洛昭臨是被凍醒的。
冷意從地磚縫裡鑽上來,順著背脊一路往上爬,像是有冰蛇貼著面板遊走。她動了動手,掌心裡還緊緊攥著那塊玄鐵令,邊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霜。頭頂的房梁影影綽綽,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清晰。
耳邊傳來腳步聲,很輕,卻每一步都踩得人心發緊。
謝無厭站在三步開外,披著一件沒繫帶的黑色大氅,腰間的斬星劍只出鞘了一半。他沒有看她,目光死死盯著院門外的方向,手指捏著一枚冰玉扳指,指節發白,咔的一聲輕響,差點把玉掰斷。
“醒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甚麼不該醒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要裂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輕輕點了點頭。想撐著地面坐起來,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
謝無厭幾乎是瞬間衝過來,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掐進肉裡。“別硬撐。”他說,“你剛才……差一點就沒了。”
她沒說話,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那一眼裡沒有感激,也沒有依賴,只有一種讓人看不懂的冷靜,冷得近乎無情。
她知道發生了甚麼——系統崩了,命格置換強行啟動,她撕了自己的命盤,換回了他的命。現在她再也預知不了未來,改不了命運,連站穩都費勁。
但她還活著。
這就夠了。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北境……不是諸侯自己起兵的。”
謝無厭眉頭一皺。
“是有人在背後推他們。”她慢慢抬起頭,燭火映在她眼裡,竟泛出一絲極淡的光,像夜空裡最遠的星,“我剛才……看到了。”
“看到甚麼?”
“三股黑氣,從北邊升起來,分別往東、中、西三路壓過來。可它們不是散的,有一道白光穿過去,像線串珠子一樣,把三股氣運連成一條蛇形。”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那是‘傀儡共運’的徵兆——有人在用禁術操控他們的命格。”
謝無厭沉默了幾息,忽然問:“誰能做到?”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彷彿閃過一道微弱的星痕。“聖光教。”她說,“白清露的那條鵝黃絲帶,不只是施咒的信物。它還能當陣引,把活人煉成‘戰魂傀儡’。”
謝無厭眼神一冷。
他當然記得那條絲帶——昨夜在荒廟的黑棺裡,纏在白清露手腕上的就是它。當時洛昭臨說那是詛咒媒介,現在看來,遠遠不止那麼簡單。
“你確定?”他問。
“我不需要確定。”她扯了下嘴角,冷笑一聲,“你派人去查,只要找到敵營裡的修士,看看他們手裡有沒有銀十字架,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影衛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塊染血的布條。“王爺,斥候從北境帶回的訊息——叛軍主營設有祭壇,每夜子時用俘虜獻祭,中央掛著一條鵝黃色絲帶,已經被血浸透了。”
洛昭臨接過布條,指尖輕輕一捻,一股陰寒之氣順著面板往上竄。她立刻閉上眼,憑著記憶裡殘留的推演路徑,逆向追溯那股波動。
三息後,她睜眼:“是白從禮的‘九轉傀儡陣’。他要用三州諸侯的命格做燃料,催動禁術,破開天機封印。”
謝無厭盯著她:“那你剛才說的‘白光串聯三股黑氣’……”
“是他布的陣眼。”她打斷他,“但他沒想到,裴仲淵也在打這盤棋。”
謝無厭眯起眼:“你說他們聯手?”
“不。”她搖頭,“他們是互相利用。裴仲淵想借這場亂局攪渾水,趁機奪權;白從禮則想用戰事積累死氣,完成他的永生之術。但現在……”她突然一頓,雙瞳猛地刺痛,一幅畫面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
虛空中,裴仲淵手持斷裂的鎏金摺扇,指向對面白衣男子。那人手中的銀十字架從中裂開,骷髏串珠一顆顆崩碎。兩人之間星軌寸斷,氣運如刀割般分開。
她倒抽一口冷氣,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怎麼了?”謝無厭一把抓住她手腕。
“他們翻臉了。”她咬牙,“就在剛才,裴仲淵和白從禮對上了。一個想收手,一個不肯停,聯盟裂了。”
謝無厭瞳孔一縮:“這種時候內鬥?”
“正因為是這種時候。”她冷笑,“裴仲淵發現局勢失控了。他原本只想讓諸侯造個勢,逼朝廷讓步,結果白從禮直接把人煉成了傀儡。現在這三路大軍已經不是叛軍,而是活屍軍團——殺不死,只會越打越多。”
謝無厭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所以你讓我別出徵。”
“不是讓我。”她糾正,“是你自己該明白——你現在走出去,不是去打仗,是去送死。你一死,鎮北軍群龍無首,皇都三天內就會陷落。”
謝無厭看著她,眼神複雜。
她沒躲,直視著他:“我知道你現在不信任何人。但你得信這一回——我不是為了救你才說這些。我是為了我自己能活下去。”
謝無厭終於鬆開了手。
他轉身走到案几前,提起筆,在地圖上劃下三道紅線。“傳令下去,鎮北軍原地待命,加強皇都四門守備。另派七隊影衛潛入北境,目標:查明祭壇位置,確認白從禮是否親臨。”
說完,他回頭看著她:“你還撐得住嗎?”
她沒回答,只是慢慢站起來,走到沙盤前。指尖輕輕點在北境要道上,動作雖慢,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三州諸侯的命格已經被鎖死了。”她說,“但他們不是不能動。”
謝無厭走近:“甚麼意思?”
“命格被控,不代表運勢不能換。”她抬起眼,燭火映在她眸子裡,竟像有細碎星光在流轉,“我可以不用系統,也能讓他們自相殘殺——只要找到合適的時機。”
謝無厭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問:“你以前……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她身子一僵。
“系統會毀,你會失去預知能力,會變成普通人,只能靠自己拼殺出一條路?”
她笑了笑,笑得有點累。“我不知道。”她說,“但我一直準備著這一天。”
謝無厭沒再問。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滅了兩盞燈。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洛昭臨的手指仍停在沙盤上,指著一條隱秘小徑。那是通往北境祭壇的唯一捷徑,也是最危險的死路。
她低聲說:“真正的殺招,不在北境,而在我們腳下。”
謝無厭剛要開口,她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看到了甚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下一瞬,她一把抓起玄鐵令,狠狠按在沙盤中央。
令牌表面的星髓石,突然滲出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