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厭的血順著她的指尖流進嘴裡,洛昭臨只覺得那不是血,而是滾燙的岩漿,一路燒到心口。她喉嚨輕輕動了一下,把那口溫熱嚥下去,整個人卻像被扔進了冰窖,骨頭縫裡都往外冒寒氣。
她緩緩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人——謝無厭下巴上有一道不知何時劃破的傷口,鮮血正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說過……”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那夜風雪裡救我的小姑娘……回來了。”
這句話像一根生鏽的釘子,猛地扎進她混沌的腦海。她眼皮顫了顫,終於對上了他的眼睛。月光不知甚麼時候散了,院子裡只剩下一地燒盡的符紙,焦味刺鼻,胸口貼著的玄鐵令冷得像塊冰。
她想抬手,卻發現整條胳膊都不聽使喚。指尖好不容易碰到他的臉,他卻猛地一震。
他左眼角那道舊疤突然發燙,金光在面板下流動,彷彿有甚麼東西要破皮而出。
“別碰我!”他低吼一聲,想往後躲,卻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她力氣小得可憐,可偏偏扣住了他脈門。一股微弱的星力順著她的指尖滲進去,不像是攻擊,也不像推演天機,反倒像小時候孃親哄她睡覺時,輕輕拍在背上的節奏,溫柔又熟悉。
謝無厭瞳孔驟縮。
剎那間,風雪撲面而來。
十五年前的北境,大雪封山。他帶著三百輕騎追擊叛軍殘部,反遭埋伏。七路人馬圍殺,刀劍穿身,最後一擊來自背後——一柄黑刃直取心臟,快得連痛都來不及反應。
就在那一刻,竹林深處衝出一個瘦小的身影。
她沒穿斗篷,單薄的衣服裹在身上,雙眼亮得驚人,像是把整片星空揉碎了放進眼裡。她抬起手,劃出一道半圓的星光,星軌憑空浮現,硬生生將那柄黑刃偏轉了三寸。
那一刀扎進他肋骨之間,差一點就要命。
他倒在雪地裡,聽見她說:“活下去。”
然後她轉身跑了,連背影都沒讓他看清楚。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撞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額角金光暴漲,幾乎要撕裂面板,可意識卻越來越清晰——那雙眼睛,那個聲音,那道星軌的軌跡……全都對上了!
“是你。”他死死盯著她,聲音都在發抖,“你就是她!”
她沒說話,只是笑了笑。嘴角還在流血,笑起來比哭還難看。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在他掌心寫了兩個字。
歪歪扭扭,卻讓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星子。
當年他醒來後問遍所有人,沒人知道那個小姑娘是誰。軍中醫官說他高燒三天,胡言亂語,甚麼“星子姑娘”都是幻覺。皇帝冷笑:“朕的弟弟,竟被個野丫頭救了命?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從此再沒人敢提那一夜。
他也慢慢說服自己,那不過是瀕死前的錯覺。
直到現在。
直到她拼著魂飛魄散也要替他擋住詛咒;
直到她撕碎自己的命格,毀掉那個能改寫命運的東西;
直到她躺在他懷裡,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手裡還緊緊攥著他用心頭血煉了四十九天的玄鐵令。
原來不是夢。
原來她真的存在。
原來她真的回來了。
“為甚麼?”他咬著牙,眼眶紅了,“為甚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她喘了口氣,呼吸輕得像風吹起的紙片。“你不是問我……為甚麼非得拼命換你活著嗎?”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因為你活下來了,我才有可能出現啊。”
這話繞得厲害,可他聽懂了。
如果那一夜他死了,她就不會出現在這本書的故事裡;
如果她沒穿成那個早早領盒飯的炮灰王妃,就不會繫結系統,不會逆天改命,更不會回到這個時間點,去改變一切。
他們的命運,早就纏在一起了。
不是誰救了誰,而是彼此成就。
不是因果,是閉環。
他喉嚨發堵,想說甚麼,卻發現說甚麼都不夠。他只能把她抱得更緊,生怕一鬆手,她就會像雪一樣融化不見。
可就在這時,她識海深處忽然閃過一行血紅的字:
【記憶覺醒將引來天機反噬】
八個字,浮在破碎的星軌廢墟上,轉瞬即逝。
系統雖然沒了,但殘留的警告還在。
她心頭一沉。
不能讓他繼續回想。一旦他徹底記起所有事,天道一定會察覺異常——一個本該死去的人不僅活了下來,還改變了關鍵劇情;一個早已湮滅的命運之輪,竟被人強行逆轉。
這已經不只是逆命了,這是篡改天意。
而篡天者,必遭雷劫。
她強撐著抬起手,按在他腦後,指尖用力,把他的臉輕輕壓向自己肩窩。“別想了。”她聲音輕得像耳語,“現在……不重要了。”
他沒動,呼吸噴在她頸側,滾燙。
“重要。”他啞聲道,“從今往後,你的一切,我都不會再讓它變成‘不重要’。”
她閉了閉眼,沒再反駁。
風颳得更猛了,卷著燒焦的符紙在空中打轉。遠處傳來腳步聲,應該是府衛聽到動靜趕來了,可誰都不敢靠近這片靈氣紊亂的地方。
他們依舊坐在原地,靠著彼此的體溫取暖,也靠著彼此續命。
她忽然想起甚麼,艱難地從袖中摸出半枚斷簪。玄鐵打造,鎮魂用的,和她髮間那支是一對。昨夜她藏在房梁夾縫裡,原本是防身用的,結果一次都沒機會拿出來。
她把它塞進他手裡。
他低頭看著這截殘物,指腹輕輕摩挲斷裂處的紋路。忽然,他發現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幾乎看不清——
“命定共生。”
他呼吸一滯。
這不是皇家工坊的標記,也不是王府舊物。這是……天機閣的手筆。
他猛地抬頭看她,可她已經閉上了眼睛,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只有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他這才意識到——她失去系統了。
再也不能預知危險,不能再逆轉命運,甚至連自保都難。
可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救他。
他死死攥緊那半枚斷簪,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得發麻。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高喊:“九王爺!北境急報!三州諸侯連夜起兵,已攻破邊關三城!”
他沒有回應,也沒有動。
風掀起床角的簾子,露出案几上攤開的地圖。一條紅線從北境蜿蜒南下,直逼皇都。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她,一動不動。
她手指仍勾著玄鐵令,指尖泛白,一滴血從指縫滑落,砸在令牌上,暈開一朵小小的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