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厭被一股大力猛地推開,後背狠狠撞上廊柱,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滑倒在地,單膝跪下。他喘得厲害,左眼角那道舊疤不再冒出黑氣,皮下的金光微微跳動,彷彿剛從一場生死邊緣掙扎回來。
可他還來不及說話,就看見洛昭臨懸在半空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她沒有落地,像是被看不見的絲線吊著。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眸突然暗了下來,兩道細細的血線順著眉骨緩緩流下。她手中的玄鐵令脫手掉落,“咚”地一聲砸在青磚上,星髓石的光芒瞬間熄滅。
“洛昭臨!”他想衝過去,腿卻軟得使不上力氣。
她抬手,不是朝他,而是按住了自己的心口。指尖輕輕劃過月白色長袍上的星紋,動作輕得像怕驚醒甚麼。下一秒,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不偏不倚落在空中那道由碎星組成的羅盤中央。
那虛空中浮現的命運之盤猛地一震,咔的一聲,裂開了一道細縫。
【目標命格強度超出閾值,置換中斷。追加50點逆命值方可維持。】
系統的聲音第一次變了調——冰冷、生硬,帶著審判般的意味。
她沒出聲,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神識沉入識海。
眼前是那座曾無數次幫她改寫命運的星軌羅盤。它本就殘缺,靠著一次次逆轉劇情才勉強拼湊出七分模樣。而現在,裂縫正從中心蔓延開來,就像有人拿刀,在她的命運上狠狠劃了一道。
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強行突破系統的限制,不只是消耗逆命值那麼簡單。這是用自己的“存在”去賭。一旦失敗,魂飛魄散都是輕的,甚至可能連轉世的機會都被天道抹去。
但她更清楚,剛才謝無厭那一瞬間的失控有多危險。
如果她沒及時切斷詛咒的連結,那股黑氣會順著移魂術的印記鑽進他的神魂深處,把他變成裴仲淵的傀儡。就像當年那個影衛首領一樣——清醒地看著自己舉起劍,刺向最不想傷害的人。
她不能讓這種事再發生。
她手指在識海中一點,將僅剩的三十七點逆命值全部調出。還差十三點。
夠不夠?她不知道。
能不能活?她不在乎。
她咬破舌尖,用精血畫出一道符引,直接注入羅盤的裂縫。血色的符文在星軌間遊走,試圖縫合即將崩解的命運線。
【檢測到異常操作,繫結者意圖繞過系統規則。警告:此行為可能導致繫結失效、魂體湮滅。】
她冷笑一聲,聲音在識海里迴盪:“你不是一直裝啞巴嗎?現在倒學會多嘴了。”
【需追加50點逆命值,當前儲備不足,無法執行強制續接。】
“那就用別的補。”
她抬起手,指尖對準胸口的位置,緩緩向下劃去——不是真的動手,而是神識的動作。她在撕下自己的命格碎片。
這招她從未試過,書上也沒寫過。但她在系統底層看到過一句話:**“改寫命運的人,終將以自身為祭。”**
原來不是嚇人的。
識海劇痛,彷彿有千把刀在割她的靈魂。可她沒有停下,繼續撕扯。每撕下一小塊,羅盤就亮一絲,裂縫也收窄一分。
【確認執行?以命格為代價,強制完成命格置換。此操作不可逆,繫結者或將永久失去改寫命運能力。】
風捲起她的衣角,髮間的玄鐵簪微微顫動。
她看著那行血紅色的提示,輕聲說:“換他活著,夠了。”
話音落下,最後一塊命格碎片脫離。
剎那間,羅盤轟然爆亮,銀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整個庭院被照得如同白晝。空中的星軌扭曲重組,遠處密室裡,白清露突然仰頭尖叫,手中黑蛇化作灰燼,七處命穴同時炸裂出血。
謝無厭只覺得胸口一鬆,像是壓了十年的大石頭被人搬開。他掙扎著抬頭,看見洛昭臨從半空跌落,像一片被風吹盡力氣的葉子。
他撲過去想接住她,卻被她一把推開。
“別碰我!”她喉嚨裡全是血沫,聲音卻很狠,“我的命格正在崩解,沾上我會折你陽壽。”
他愣住了,只能眼睜睜看她單膝跪地,一隻手撐住地面,另一隻手死死攥著掉落的玄鐵令。令牌表面,“昭臨吾愛”四個字忽明忽暗,像是快撐不住了。
然後——
咔。
一聲脆響,不是來自地面,也不是兵器斷裂。
是她的識海。
星軌羅盤徹底碎裂,化作無數光點,飄散在夜風中,再也無法聚攏。
系統再也沒有回應。
她眨了眨眼,雙眼恢復了普通模樣,沒了星光,也沒了預知未來的軌跡。她試著喚了一聲“推演”,沒反應;又試“命途選擇”,依舊一片寂靜。
它走了。
那個陪了她四年、讓她一次次逆天改命的東西,終於到了盡頭。
她咧了咧嘴,想笑,結果又咳出一口血。
謝無厭終於爬到她身邊,伸手去扶,這次她沒有躲。
“你到底……對我做了甚麼?”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她低頭看他,手指輕輕撫過他左眼角的疤痕,指尖沾了血,混著淚,在他面板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星紋。
“十五年前雪夜,你被人圍殺在竹林外,差點死掉。”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有個小姑娘用星軌替你擋了致命一刀,你醒來時她已經跑了。你說你一直記得那雙眼睛——像浸在寒潭裡的星星。”
他呼吸一滯。
“現在你知道了。”她靠在他肩上,力氣一點點流失,“那個小姑娘回來了。這次,換我護你。”
說完這句話,她身子一軟,整個人往下滑。
謝無厭慌忙抱住她,發現她手腕冰涼,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他抬頭想喊人,卻發現庭院四周靈氣還在暴動,符陣殘跡噼啪作響,沒人敢靠近。
他只能把她緊緊摟在懷裡,用外袍裹住她發抖的身體。
就在這時,她忽然睜開眼,目光渙散,卻死死盯著他心口。
“玄鐵令……”她氣息微弱,“別丟……它是你煉的……”
他低頭看,那塊漆黑的令牌正貼在他胸口,星髓石最後閃了閃,浮現出一道模糊虛影——是他年輕時的模樣,嘴唇微動,說了兩個字:
護她。
光影熄滅。
她眼皮又開始合上。
謝無厭抱著她,指節發白,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把系統弄沒了?為了我?”
她沒回答。
呼吸輕得像隨時會斷。
他低頭看著她蒼白的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今以後,她再也無法預知兇吉,不能再逆轉命運,甚至連自保都難。
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救他。
他喉頭滾動,把臉埋進她髮間,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夜風穿過庭院,捲起幾片枯葉。
玄鐵令靜靜躺在兩人之間,表面裂開一道細紋,像是承受不住某種重量。
洛昭臨的手指仍勾著它,指甲泛白,一滴血從指縫滑落,砸在令牌上,暈開一朵小小的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