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厭的外袍還披在她肩上,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冰冷的鐵。
洛昭臨沒動,也沒說話。風一吹,袖口那截燒焦的符紙碎成灰,飄出半尺就散了。她抬手輕輕碰了碰肋骨,那裡疼得厲害,像被人用鈍器一下下鑿著,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可她還是站著,一動不動。
謝無厭看了她兩秒,忽然轉身,朝院角揮了下手。
兩個暗衛拖著一個人進來。
不是死人。
是活的。
左腿從膝蓋以下全沒了,斷口焦黑翻卷,血已經浸透了半片青磚。他雙手被反綁,嘴裡塞著布條,眼睛閉著,滿臉都是汗,牙關咬得咯咯響,顯然在強忍劇痛。
洛昭臨掃了一眼,目光落在他額頭上——一道白蓮烙印,淡淡的,但能看清花瓣紋路里還嵌著金粉。這是聖光教護法級死士才有的標記。
“陣法炸開時,他正想爬牆逃走,被餘勁掀下來摔斷了腿。”謝無厭語氣很冷,“從廢墟里撈出來的。”
洛昭臨點點頭,沒問為甚麼不殺。她知道謝無厭不會放過一個還能開口的俘虜。
她一步步走過去,每走一步,肋骨就像被刀割一下。她在那人面前蹲下,指尖輕輕拂過那道白蓮印。
面板滾燙。
這人中了封魂咒,神識被鎖死了。打也好,燒也罷,灌藥都沒用,只會讓他更快送命。
但她有別的辦法。
她慢慢從袖中抽出一張符紙。
金線勾邊,硃砂畫符,邊緣泛著淡淡的藍光,像是星星落在紙上——真話符。花了二十點逆命值換來的,只能用一次。
她沒急著用,而是低頭看著俘虜的臉,聲音輕得像在聊天:“你們神父答應你甚麼好處?永生?還是當聖子?”
俘虜眼皮微微顫了顫,沒睜眼。
她笑了笑,咬破指尖,在符紙上畫了一道血痕。
符紙猛地一燙,整張亮了起來,藍光順著血痕蔓延,像活了一樣遊走。
她一把將符紙拍在他額頭上!
“嗤——”
一聲輕響,像是水滴進熱油。
符紙沒燒他的皮,卻從裡面燃起幽藍色的火苗,鑽進眉心,直衝識海!
俘虜猛然睜眼,瞳孔放大得不像人,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整個人劇烈抽搐,手腕上的繩子深深勒進肉裡,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洛昭臨按住他肩膀,聲音壓得很低:“誰派你來的?箭上的符是誰畫的?”
他牙齒打顫,腮幫子繃得發青,明顯在拼命抵抗。可真話符專破神識封鎖,越是掙扎,反噬越狠。
終於,他的嘴不受控制地張開了。
“白清露……說……殺了洛昭臨的人……能當聖子……”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洛昭臨眼神一冷。
繼續問:“誰給的箭?誰畫的符?”
“神父親自……賜的秘術……只要殺了她……就能煉出長生血……”
“長生血?”謝無厭冷笑,“他想拿我的王妃煉藥?”
俘虜沒再回答,頭一歪,鼻孔開始流血。
洛昭臨不慌,指尖劃過他眉心,順著符火往識海探了一寸,低聲逼問:“白清露現在在哪?她是不是已經被控制了?”
“她……她不是主謀……她是祭品……神父要用她的純陰靈體……引動星軌崩塌……”
話沒說完,他七竅同時流出鮮血,喉頭一哽,徹底不動了。
真話符化作灰燼,輕輕落在他臉上。
洛昭臨緩緩收回手,指尖沾了點血,抹在唇邊。
她閉了閉眼。
識海中,星軌羅盤裂痕間浮現出一行微光:
【逆轉劇情節點“刺客沉默”為“吐露真相”,任務完成,獎勵20點逆命值】
她嘴角微微揚起。
夠了。
她不是為了活命,也不是為了多撐三天,而是為了這一刻——終於把刀尖,對準了幕後那隻手。
白清露想用聖子之位收買殺手?好啊。
可她不知道,她爹根本不在乎她能不能當聖母,他要的是用她的命,點燃一場更大的災劫。
洛昭臨睜開眼,抬手拂去俘虜額頭的灰燼。
“拖走吧。”她說。
謝無厭沒動。
他盯著她,眼神銳利得像要把她看穿:“你剛才用的符,不是天機閣的制式。”
她笑了笑:“你覺得呢?”
“它燃燒時,有星軌波動。”他上前一步,“你到底是誰?”
她沒答,只是慢慢站直身體。疼得厲害,但她撐住了。
“你覺得我是誰,我就是誰。”她說,“現在,有人想殺我,有人想煉我,還有人想用我的血改命——你說,我該是誰?”
謝無厭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將斬星劍歸鞘。
“你信不信我?”他問。
她挑眉:“你說呢?”
他沒再追問,只說:“暗衛會處理這裡,你先回房。”
她搖頭:“我不走。”
“你還站得穩?”
“站不穩也得站。”她抬手指向西廂,“藥圃裡的星髓草快熟了,三日後是唯一能採摘的時候。我不走,怕有人半夜動手。”
謝無厭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的冰玉扳指,遞過來:“拿著。”
她愣了一下。
“它能鎮邪。”他說,“你現在這樣,經不起第二次反噬。”
她沒接。
“你給我這個,不怕我真是妖女?”
“要是妖女,”他直視她的眼睛,“早該逃了。”
她笑了,這次是真心笑了。
伸手接過,扳指入手冰涼,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像是被人貼身戴了很久。
她沒戴上,只是攥在手裡。
風捲過庭院,殘煙未散,地上焦黑的箭支橫七豎八。
她站著,沒動。
謝無厭也沒走。
兩人之間,隔著一具屍體,一段沒說破的身份,和一場即將襲來的風暴。
遠處傳來三聲更鼓。
酉時三刻已過。
她忽然抬頭,望向西廂屋頂。
懷裡的玄鐵令微微發燙,像是在提醒甚麼。
她沒動,只是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的扳指,低聲說:“今晚不會太平。”
謝無厭點頭:“我知道。”
“你不問我怎麼知道?”
“你從來不說廢話。”
她笑了笑,把扳指收進袖中。
就在這時,西廂的窗欞輕輕一震。
不是風。
是極細微的震動,像是有人在牆後,用指甲輕輕颳了下磚縫。
她眼神一冷。
謝無厭也察覺到了,手立刻按上劍柄。
她抬手製止他。
然後彎腰,從俘虜腰間抽出一把短匕。
刀身漆黑,刃口帶鋸齒,是聖光教死士專用的割喉刀。
她握緊刀柄,一步步朝西廂走去。
腳步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間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