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厭的斬星劍只出了一寸,可那點寒光已經亮得刺眼。
洛昭臨沒有回頭,腳步也沒停。她往前走了三步,風從身後捲來,吹得衣角翻飛,袖子裡斷掉的髮簪硌在掌心,像一根刺,扎得她心頭一顫,也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她沒去藥圃。
剛轉過月洞門,胸口的玄鐵令突然一燙,像是被火烙了一下。她猛地頓住腳步,低頭看去——令牌中央的星髓石正一閃一閃地泛著微弱紅光,像心跳一樣,忽明忽暗。
不對勁。
星髓草還沒成熟,根本不該有反應。
她立刻停下,指尖輕輕撫上令牌背面。那裡刻著四個小字:“命定共生”。此刻,那四個字竟微微發燙,彷彿在警告她甚麼。
她的識海里,星軌羅盤早已佈滿裂痕,幾乎停止轉動。可就在這一瞬,一道極細的金線從羅盤邊緣亮起,艱難地拼出三個字:酉時三刻。
她瞳孔一縮。
不是推演,是預警!
系統快要崩了,連完整的提示都給不出來,只能靠這點殘光勉強傳遞資訊。但她明白——這是她之前用逆命點數換來的星象結果:謝無厭,將在第三日酉時遇襲。
還有不到兩個時辰。
她轉身就走,方向卻不是藥圃,而是東廂房。
樑上藏著一塊銅盤,斑駁殘缺,是天機閣最後一件殘器。她早就偷偷藏好,以防萬一。現在,就是那個“萬一”來了。
她踩上凳子,站到桌上,伸手探進房梁夾縫,摸出銅盤。沉甸甸的,冰涼刺骨,表面蒙著一層灰。她抬袖一抹,咬破指尖,鮮血滴落,在盤面上畫出七顆星位。
血線剛剛連成一線,識海猛然一震!
羅盤嗡鳴作響,裂縫中擠出一絲微光,映出一段殘影:漫天箭雨破空而來,直射主院寢殿,箭尾帶著火星,箭頭漆黑,上面刻著半朵白蓮。
聖光教長老的標記。
她閉了閉眼,把銅盤塞進懷裡,轉身衝出門。
後園迴廊、角樓簷下、主院四角……她一路狂奔,每到一處,就抽下發間的玄鐵簪,狠狠插進地磚縫隙,低喝一聲:“鎮!”
簪尖入地,星紋微亮,無形的氣場悄然擴散。
七星鎖煞陣——以玄鐵簪為引,七處陣眼連成反制殺局,專破遠端靈襲。她沒時間慢慢佈陣,只能靠天機閣殘器和自己的精血強行催動。
第五處陣眼剛完成,喉頭一甜,她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濺在青磚上,瞬間蒸騰起一股焦味。
第六處,腿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指甲死死摳住地縫才勉強撐起身體。
第七處,她幾乎是爬過去的。最後一枚玄鐵簪插下,她顫抖著取出玄鐵令,按進中央陣眼的凹槽。
“咔。”
一聲輕響。
令牌嵌入,星髓石驟然亮起,金光如絲,順著地面紋路蔓延,七處陣眼逐一亮起,最終連成一片光幕,籠罩在主院上空。
她癱坐在地,背靠著廊柱,喘得像條離水的魚。
還活著。
陣,成了。
可命氣也快耗盡了。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像有人拿刀在裡面慢慢磨。她知道,這是生命力透支的徵兆。系統沒再彈倒計時,但不用看也知道——她撐不過八小時。
遠處更鼓敲了兩聲。
酉時一刻。
還剩兩刻鐘。
她抬手抹去嘴角血跡,正要起身,眼角餘光忽然掃到院中一人。
謝無厭站在庭院中央,一身玄色錦袍未換,斬星劍已出鞘三分,劍鋒朝外,目光冷得能結冰。
“你在幹甚麼?”他問。
她沒回答。
話音未落,天邊一道黑影掠過。
嗖——
數十支短箭破空而至,箭尾拖著火星,直撲主院寢殿!
她瞳孔驟縮。
來了!
箭雨撞上金光屏障,瞬間爆燃,化作灰燼簌簌落下,只留下一股焦臭味在空中瀰漫。
謝無厭劍勢未收,抬頭盯著那層尚未散去的光幕,眼神變了。
“這是……防護陣?”
她扶著柱子站起來,聲音啞得不像話:“我說過,你會活到明天。”
“你早就知道了?”他轉頭看她,目光如刀,“為甚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就信嗎?”她冷笑,“還是說,你想聽我解釋這陣是怎麼來的?用血畫的,拿命換的——你要聽哪個?”
他沉默。
她不再說話,踉蹌著走向院中,彎腰撿起一支沒燒完的毒箭。箭身焦黑,但箭頭還在。她用玄鐵簪輕輕一挑,撬開中空部分。
一張微型符紙掉了出來。
她展開,上面寫著一行小字:“清露所願,神父賜福。”
手指一緊,符紙被狠狠攥成一團。
白從禮。
系統輕輕震動,識海深處浮現一行提示:“檢測到精魄煉術殘留,源頭:白從禮。”
她沒念出來,只是把符紙塞進袖中。
謝無厭走過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焦箭上:“誰幹的?”
“你覺得呢?”她抬頭,眼中似有星軌流轉,“聖光教的人,會用別人的名字寫祝福?”
他眼神一沉。
她將斷簪重新插回髮間,動作緩慢,彷彿隨時會倒下。可她站得筆直。
“這還不是結束。”她說。
謝無厭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抬手,脫下外袍,兜頭披在她肩上。
布料帶著他的體溫,輕輕裹住她單薄的身體。
“別死在我前頭。”他說。
她沒應,也沒道謝。
風捲過庭院,吹起她染血的衣角,也吹動袖中那張符紙,邊緣微微發燙。
遠處牆頭,一道白影立於簷角,手持銀十字架,望著院中未散的金光屏障,緩緩合掌。
“女兒……父親替你清路。”
他低聲說完,身影退入黑暗。
洛昭臨忽然抬頭,望向那堵高牆。
她沒看見人。
但她知道,有人來過。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劃過唇角的血痕,慢慢握緊了袖中的符紙。
夜風吹亂她的髮絲,懷裡的玄鐵令微微發燙。
她站著,一動不動。
謝無厭站在她身旁,劍仍未歸鞘。
院中殘煙未散,地上焦箭橫七豎八,一支箭尾的火苗還在苟延殘喘,忽明忽暗,映著她腳邊那灘未乾的黑血。
血珠順著磚縫緩緩爬行,滴落在半片燒焦的符紙上,暈開最後一個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