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星劍離他心口還差三尺,裴仲淵的身影就化作一縷青煙,眨眼間消散在風裡。
不是逃,是退。
謝無厭沒追,反而猛地轉身,一把將洛昭臨拽到身後。斬星劍橫在胸前,劍身嗡鳴震顫,像是感應到了甚麼危險。他知道,那不是幻術——而是對方主動撤離,乾脆利落,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你還能走嗎?”他低頭看她,聲音低沉。
洛昭臨靠著玄鐵簪撐在地上,指尖用力到發白。雙眼還在滲血,一滴一滴落在枯竹上,像生命正一點一點流失。她沒說話,只是把簪子拔出來,隨手插進袖中,動作乾脆得彷彿甩掉一條死蛇。
謝無厭皺眉,二話不說撕下內袍的一角,抬手替她包紮眼睛。布條勒得有點緊,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血腥味。
“別看了。”他說,“我帶你出去。”
下一秒,她整個人就被他背了起來。
他走得極穩,十七步踏過荒徑,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無形的間隙上。地面三次輕微塌陷,砂石無聲下陷,彷彿命運設下的陷阱,卻被他一一避開。
洛昭臨伏在他背上,耳朵貼著他脊骨,能聽見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些。她沒動,右手卻悄悄滑進袖中,摸到了那截鵝黃絲帶的碎片——溪邊撿來的,染了血,一直沒捨得扔。
指尖剛觸到布料,腦海猛地一震。
眼前一黑,畫面突然閃現:幽暗石室,四角銅燈搖曳,石柱纏滿符文絲帶。中央站著一個穿鵝黃長裙的女子,咬破手指,在空中畫符。血珠落下,砸在地上發出“滋”的一聲,像火油遇烈焰。
她立刻閉眼,玄鐵簪劃過手腕,反咒符紋瞬間成形。血還沒幹,系統警報悄然亮起:【檢測到純陰靈體詛咒,源頭距離≤五十里,關聯度97%】
她迅速將絲帶塞進玉瓶封好,傳音入密:“有人在用我的名字施咒,方向西南。”
謝無厭腳步一頓,聲音壓低:“誰?”
“聖女。”她靠在他肩上,嗓音沙啞,“白清露。”
——
山風從西面灌來,吹得林間霧氣翻湧。
謝無厭沒再問,只加快腳步。洛昭臨能感覺到他背部肌肉越來越緊繃,左眼角那道舊疤隔著衣料傳來一陣陣灼熱。
第三次失神來得毫無預兆。
她眼前一黑,耳邊響起女人的低語:“你的命……是我的……”
那聲音像從地底爬出,溼冷黏膩,一字一句鑽進骨頭縫裡。她猛地咬舌,血腥味炸開,意識才重新清明。
逆命點數在下降。
五點、四點、三點……像沙漏倒計時,無聲流逝。她心頭一沉——是被抽走了?還是系統出問題了?
謝無厭察覺她身體僵住,立刻停下,拐進一處背風的山坳。
他一句話沒說,直接割破指尖,金靈根的精血泛著微光,點在她眉心。
一股暖流湧入識海,星軌羅盤終於亮起一絲微光。碎裂的星辰緩緩轉動,資料重新整理:【當前逆命點數:5】
她抓住機會,立刻消耗全部五點,啟用“星象推演”初級功能。
三息後,結果浮現:牽命絲咒,以仇怨為引,同性靈體為媒,尚未完成獻祭,但已建立單向連結。施術者正用自己的命格做引,試圖鎖死她的星軌。
“瘋了。”她低聲喃喃,“她把自己當祭品了。”
謝無厭眼神一沉:“她想死?”
“不。”洛昭臨搖頭,“她想讓我死。”
——
與此同時,五十里外,聖光教地下密室。
白清露跪在石臺前,九盞魂燈圍成一圈,火苗幽藍,映得她臉色慘白。她手中握著那條染血的鵝黃絲帶——正是洛昭臨溪邊發現的那條,此刻已被重新浸過血,符文密佈,像一條活過來的毒蛇。
她將絲帶纏上中央石柱,每繞一圈,胸口就悶痛一次。純陰靈體天生畏陽,強行催動禁術,等於拿命撞牆。
但她不在乎。
“洛昭臨。”她咬破舌尖,鮮血噴在絲帶上,“你穿來那天就該明白——這具身子,這個身份,還有謝無厭……本該是我的!”
她抬起手,指甲狠狠劃過手腕,鮮血順著掌心流下,抹遍整條絲帶。
“今日我以血為契,換你魂飛魄散!”
最後一個字落下,絲帶驟然變黑,表面浮現出細密裂紋,滲出腥臭黑血。祭壇四角銅鈴無風自響,空中扭曲出一道命軌投影——斷斷續續,卻與洛昭臨識海中星軌羅盤的裂痕位置完全吻合。
她笑了,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可就在那一瞬,胸口劇痛如刀絞,她整個人蜷縮下去,咳出一口混著星屑的黑血。
侍女慌忙衝進來扶她。
“繼續……”她喘著氣,“不能停……只要她還活著……我就要把這條命……燒乾淨……”
——
洛昭臨在同一刻睜眼,吐出一口黑血。
血裡混著星屑,在月光下泛著詭異光澤。
“她已經開始獻祭。”她抹掉嘴角汙跡,聲音冷靜得不像剛吐過血,“用自己當柴,燒我的命。”
謝無厭盯著她:“你能切斷嗎?”
“能。”她說,“但現在切斷,她會立刻察覺我在反擊。不如讓她繼續燒——等她把自己燒得只剩一口氣,我再動手。”
謝無厭看她一眼:“你打算怎麼還?”
她笑了笑,笑得有點苦:“還能怎麼還?她燒我一分命,我還她十倍痛。”
話音未落,袖中玉瓶突然震動。
裡面那截絲帶碎片,竟開始緩慢蠕動,像要掙脫封印。
她立刻按住瓶口,指節發白。
謝無厭伸手:“給我。”
她沒給,反而攥得更緊:“這東西現在是我的誘餌。等她把儀式推到最高點,我會讓她親眼看著——甚麼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他沒再爭,只低聲道:“你撐得住嗎?”
她靠在他肩上,閉眼:“死不了。大不了……再借你點血。”
他哼了一聲,揹著她繼續往前走。
西南方向,城鎮燈火隱約可見。
而遠處山巔,裴仲淵站在殘月下,手中鎏金摺扇徹底碎裂,右臉硃砂胎記裂口未愈。他望著天際某處星象,忽然冷笑一聲。
七竅玲瓏心在他胸腔裡微微震顫,一絲極細的星軌波動,悄然與西南方向的祭壇產生共鳴——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
洛昭臨在謝無厭背上昏昏沉沉,意識半夢半醒。
玉瓶在袖中發燙,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炭。
她夢見自己站在祭壇中央,白清露穿著嫁衣,手持匕首,笑著割開她的喉嚨。
可她沒掙扎,只笑著說:“你猜——我現在是不是真的?”
夢斷。
她睜開眼,正好看到謝無厭的側臉,輪廓硬得像刀劈出來的一樣。
她輕輕開口:“下次……別讓我睡過去。”
他嗯了聲:“怕你做噩夢?”
“不。”她搖頭,“怕我醒不來。”
風掠過山道,吹動她殘破的袖口。
那截鵝黃絲帶的碎片,在玉瓶中緩緩旋轉,一端突然斷裂,飄向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