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鐵令貼在胸口，那股陰冷的感覺還在，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從她體內一點點吸走她的命。洛昭臨猛地翻轉令牌，將星髓石朝外一壓，指尖劃破，鮮血順著邊緣畫出半個符紋。終於，佈滿裂痕的星軌羅盤停止了顫抖。
“不是失效。”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被人改了方向——這令牌現在指的，是死路。”
謝無厭站在她身邊，斬星劍懸浮在半空，劍尖微微偏移，不再指向竹海深處，而是歪向左邊的一片枯林。他眉頭一皺，左手不自覺地摸了摸眼角那道舊疤，那裡突然發燙，像有火在皮下燒著。
“你甚麼意思？”他問。
洛昭臨沒回答，閉上眼睛三秒，雙瞳微轉，回溯剛才那一瞬天地間的氣息流動。再睜眼時，她已經看清楚了——眼前的霧不是普通的霧，是用碎掉的命運拼成的殼。整片竹林像一個倒扣的大鐘，表面安靜，內裡卻在緩緩旋轉，吞噬一切靠近的人和感知。
“這是假的天機陣。”她開口，“用人命當磚，用魂魄當油，專門燒那些闖進來的人。走正門，就是去送死。”
謝無厭冷笑一聲：“那我劈開它。”
“你劈不開。”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劍能破萬法，可破不了人心算計出來的命局。你看那霧——”她抬手指向竹林邊緣，“動得太整齊了，不像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有人在背後牽線控制。”
他盯著那片灰白，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洛昭臨立刻調出識海中的星軌羅盤，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裂縫處。碎星重新組合，逆命點數飛速消耗，短暫啟用了“命格置換預演”。三人的前行路線在她腦海中推演了七次，六次中途崩塌，只有一次成功——穿過東南偏南十七步外的那條枯竹小徑，那裡命軌空白，無災無劫。
“走那邊。”她指向斜角，“這條路沒人走過，也沒人想讓人走——所以，才是活路。”
謝無厭皺眉：“繞遠？”
“繞的是命。”她說完就邁步，腳步堅定。
剛踏入枯徑，腳下泥土忽然升起青煙，眨眼間凝聚成人形——月白色的衣裙，髮間無簪，正是十六歲那夜被毒殺前的母親模樣。虛影抬起手，指向謝無厭，聲音輕得像風吹紙灰：
“你若再進一步，他便會死。”
洛昭臨腳步一頓，識海轟然炸裂。星軌羅盤警報無聲亮起：【高維命格壓制，建議撤離】。但她沒有退，反而把剩下的逆命點數全部注入雙眼，強行開啟“星軌回溯”。
眼前景象瞬間扭曲——這不是幻術，是記憶被具象化！裴仲淵的七竅玲瓏心正在借她的情緒波動，把回憶變成刀，一刀刀插進她心裡。
她猛然掐訣，玄鐵簪劃破掌心，鮮血甩出，在空中勾勒出一幅殘缺的星圖——正是母親臨終前刻在星臺的最後一卦。血圖升騰而起，與虛影相撞，發出一聲脆響，如同琉璃碎地，母親的身影寸寸崩解。
就在這時，竹林深處傳來一聲笑。
不急不緩，像老朋友見面寒暄。
一個身穿洗白青衫的男人從竹影中走出，手中拿著鎏金摺扇，右臉上的硃砂胎記隱隱滲血。他看著洛昭臨，眸子深得像井口，第一句話便是：
“雙瞳姑娘，可知你母親臨死前說了甚麼？”
洛昭臨瞳孔驟縮，雙瞳中的星軌因情緒劇烈波動幾乎紊亂。系統警報紅光閃爍，碎星瘋狂轉動，卻推演不出他接下來會說甚麼。
她沒說話，只是將玄鐵簪橫在胸前，指尖抵住簪尾，隨時準備刺出。
裴仲淵笑了，慢悠悠開啟摺扇，輕輕一搖。風沒動，可她識海里的星軌羅盤卻發出刺耳嗡鳴，彷彿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
“她說——”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謝無厭，“‘別讓阿昭再碰星軌’。”
洛昭臨呼吸一滯。
這句話……是真的。
母親死前最後一刻，確實說過這話。那時她跪在血泊裡，手還抓著半塊星盤，嘴唇微動，只有她聽見。
可這個秘密，她從未告訴任何人。
她雙眼劇痛，像是被人一根根挑開神經，眼前星光錯亂。謝無厭察覺不對，一步跨前，擋在她身前，斬星劍嗡鳴震顫，劍尖直指裴仲淵咽喉。
“國師深夜遊林，不怕撞鬼？”他聲音冷得能結霜。
裴仲淵不答，只輕輕抬手，掌心向上。一團晶瑩剔透、跳動如心臟的虛影緩緩浮現——七竅玲瓏心！
那心影通體透明，每一道脈絡都纏著斷裂的星軌絲線，赫然是當年從天機閣奪走的命運核心。心影一震，洛昭臨雙眼如遭雷擊，膝蓋一軟，全靠玄鐵簪撐住才沒跪下。
嘴裡泛起血腥味，眼角滲出血絲，順著臉頰滑落。
但她沒有閉眼。
裴仲淵看著她，語氣竟帶幾分惋惜：“你以為改寫命運就能逃出生天？可命運本身，早被我摘出來養著了。”
他指尖輕點心影，一道星軌殘絲飄出，纏上洛昭臨手腕上的星形舊疤，輕輕一扯。
她悶哼一聲，識海翻江倒海，星軌羅盤咔嚓裂開一道新縫。
謝無厭怒吼一聲，斬星劍猛然前衝！可劍鋒離裴仲淵還有三尺，就被無形之力死死卡住，劍身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你動不了我。”裴仲淵微笑，“這陣，是我用三百死士的命格佈下的。你們踏進來那一刻，就已經在替我續命。”
洛昭臨喘著氣，抹去眼角血痕，忽然笑了。笑得極冷，也極狠。
“你知道為甚麼天機閣只剩我一個活口嗎？”她聲音沙啞，“因為預言說——雙瞳現世，則天下大亂。”
她抬起手，玄鐵簪尖端直指裴仲淵咽喉：“可他們沒說清楚——亂的，到底是天道，還是你這種藏頭露尾的賊？”
裴仲淵笑容微斂。
她雙瞳染血，卻愈發清明，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你怕我，不是怕我的本事。你怕的是——我活著，就證明你當年殺的，是一整個無辜的門派。”
“而你，不過是個靠偷別人命格上位的廢物。”
空氣凝固。
裴仲淵右臉的硃砂胎記猛地裂開一絲細口，血珠緩緩溢位。他手中的七竅玲瓏心劇烈跳動，邊緣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星軌纏繞痕跡——全是這些年被他吞噬的天機閣弟子的命格。
“好。”他緩緩合上摺扇，聲音低了下來，“既然你想知道你娘最後說了甚麼……”
他抬頭，直視洛昭臨雙眼。
“她說——”
謝無厭的斬星劍突然發出龍吟般的震響，劍柄上的星髓石爆發出赤紅光芒，整把劍掙脫掌控，自行飛出半尺，劍鋒直指裴仲淵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