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書文很想昧著良心說一句老。
但就剛才那一幕所見,實在是說不出口。
只能嘆了口氣:“這年頭啊,像我這樣的花美男,真就是處處危機。”
“臭貧嘴的。”
玉瑤光淡淡掃了他一眼:“走了,本座得回洞府換一套衣服。”
“那你還要我的?”
方書文怒。
“————所以,你是打算讓本座就剛才那模樣,行於夜幕之下?”
“反正也沒人看見————”
“你不是人?”
“怎麼還罵人呢?”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甘心落入下風。
轉眼就已經走出了寒冰軒。
徐溫婉就等在此處,看到他們兩個人出來,頓時一喜:“掌門,你的傷?”
“方公子妙手仁心,本座身上的這點小傷,自然難不住他。”
玉瑤光輕聲說道:“如今我沉痾盡去,你也不用繼續躲躲藏藏。
“是。”
徐溫婉答應了一聲,忽然注意到了玉瑤光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方書文,一時間有些欲言又止。
玉瑤光也沒給她追問的機會,看了方書文一眼之後,縱身一躍,不過幾個起落就已經不見了蹤跡。
方書文目光看去,半響無言。
徐溫婉咳嗽了一聲:“還看?”
”
,方書文只好收回目光,看向徐溫婉的時候,眼神忽然便有些複雜。
“方公子,請?”
“走吧。”
方書文點了點頭,兩個人走下了寒冰軒,這一次沒有刻意隱藏,所以剛走了兩步,就被玉清軒的人給圍住了。
本以為是來盜取玉清果的,結果定睛一看,卻是方書文和徐溫婉。
“方公子?徐長老?”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徐長老,你失蹤的這幾日到底去了哪裡?咱們一直都在找你,還好你沒事。”
眾人七嘴八舌,主要的關注點都在徐溫婉的身上。
還有人已經轉身去找摘星攬月稟報。
徐溫婉一一應對,很快就已經安撫好了眾人情緒。
分開人群,朝著山下玉清軒的主建築群走去。
這一路隨處可見,都是玉清軒的弟子,若是不明究理前來盜取玉清果,怕是不等靠近,就已經被她們給拿下了。
方書文和徐溫婉兩個並不熟悉,所以也沒甚麼言語。
正無話可說的時候,方書文忽然問了一句:“值得嗎?”
這話沒有來由,卻是將徐溫婉問的微微一震。
半晌澀聲道:“方公子為何有此一問?”
方書文嘆了口氣:“當年你爹徐澤遠,請玉清軒幫忙藏匿百斤刀。
“其實這件事情,跟你沒有任何關係————將你安插在玉清軒的理由,你應該知道的。
“就算當時不知道,後來也該想明白。”
“哦?”
徐溫婉笑了笑:“那敢問方公子,先父究竟為何將我安排在玉清軒內?”
方書文看了她一眼:“是一道保障————”
徐溫婉沉默,方書文則繼續說道:“他知道百斤刀事關重大,更知道那些人早早晚晚都會找上門來。
“徐家可能會保不住————你的存在,也不可能一直都是秘密。
“很多人都知道,他有一個女兒。
“雖然少有人知,你在玉清軒,可查到這件事情,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那幫人會循著痕跡,找到你。
“而你一旦出事,便是提醒玉清軒,圖謀百斤刀的人————來了。”
說是一道保障,其實不太貼切。
準確的說,徐溫婉是一條保險繩。
一旦有人觸發,極有可能就是因為百斤刀。
或者說,是因為修羅鐵。
徐溫婉並未因為方書文的這話而有所黯然,只是輕聲感慨:“方公子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想到這一點。
“確實厲害。”
“你知道?”
“一直都知道。”
徐溫婉笑著說道:“我爹啊,是一代大俠。
“其實他也說過,當大俠挺累的————有些時候甚至出力不討好。
“可我自小便知道,雖然他幫過一些恩將仇報的畜生。
“但也有更多的人,真真切切得到了幫助。
“所以,先父便是我的榜樣。
“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他就跟我說過。
“我會失去很多————
“如果那些人找上門來,徐家會滅。
“我也可能會死。
“但你可知道,這些年來最讓我覺得難熬的,從來都不是這些可能到來的危險,和早就推測到的可能。”
“那是甚麼?”
“大概,是我自囚於青羊山上的苦悶吧。”
徐溫婉笑道:“自從那年隨著先父上山,我便再也未曾下過青羊山一步。
“這樣的日子,其實挺難熬的。
“尤其是聽著那些師姐妹們跟我說起,江湖上的精彩。
“我都會禁不住悠然神往————可惜,我不能走,也不敢走。
“我在青羊山上,不踏出玉清軒,江湖上知道我的人就會很少。
“就算是他們最終滅了徐家,也不會這麼快就找到我。
“只要那些人一天沒來找我。
“我便知道他們仍未得手,修羅鐵不重出江湖,【修羅三道】便不會再見天日,間接的,也會有很多人因此而活。
“我琢磨著,這好像就夠了。”
方書文沉默。
這大概便是他永遠都做不到的境界。
徐澤遠猜到了所有的可能,明知道家族可能會覆滅,明知道女兒會有生命危險。
但他還是做了他覺得正確的事情。
貫徹了自身的俠義。
這一點,方書文做不到。
如果易地而處,他可能會將修羅鐵的情況說出來,然後交出去,任憑那些江湖人掠奪。
也可能會親自去找修羅地宮,修煉【修羅三道】自己化身修羅。
但絕不會冒著巨大的風險,將其隱藏起來,最後落得這般下場。
想到這裡,他看向了徐溫婉,又想起了徐樹心。
忽然嘆了口氣:“徐家,俠氣滿門。”
徐溫婉躬身一禮:“方公子謬讚了。”
方書文回了一禮:“有感而發。”
這一段路不算太長,很快就已經到了玉清軒內,迎面而來的便是摘星和攬月二人。
見到方書文又看到徐溫婉,攬月便已經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溫婉你一直和掌門在一起?”
徐溫婉點了點頭:“掌門有命,不得已隱藏自身,還請二位師姐莫怪。”
“既然是掌門之命,自然無甚可說————卻不知道掌門如今身在何處?”
摘星急忙詢問。
方書文聞言則看向了前方建築的屋頂。
就見玉瑤光已經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衣裙,負手而立的站在那屋頂上。
寒風吹拂,冷月高懸,玉瑤光完美的側臉,和月光貼合,整個人從內到外都在散發一股高人的氣質。
就聽她緩緩開口:“本座在此。”
方書文一陣無語,跑這麼高裝逼,不愧是你。
前輩高人的濾鏡,在寒冰潭的時候,就已經碎了一地。
一看到她就想起她從水潭中走出來的那一幕————哪裡還會覺得震撼?
然而她的出現,卻讓玉清軒其他弟子全都心頭振奮。
以摘星攬月為首,所有人全都單膝跪地:“參見掌門!!”
玉瑤光飛身而落,還偷偷對方書文揚了揚眉。
落地之後,一手背在身後,另外一隻手輕輕一拂:“都起來吧。
“這幾日發生的事情,本座盡已知曉。
“此處非是說話之所,都來大殿議事。”
話落身形一卷,眨眼便已經不知所蹤。
方書文倒是有些驚嘆於此人的輕功造詣,雖然不如妙飛蟬那般無影無蹤,卻也絕非尋常。
估摸著自己追她的話,以速度而言,多半是很難追上的。
但要是熬力氣,可以追到她內力不濟————不過如此一來,怕是得追上個把月?
“不愧是一派掌門,看來我還是缺一門厲害的輕功。”
方書文心中想著的時候,摘星攬月她們已經起身,朝著大殿趕去。
看方書文還站在原地,便伸手拉了他一把:“方少俠,請啊。”
“————我也去?”
方書文一愣。
“當然。”
攬月理所當然的說道:“正好趁此機會,讓咱們知曉方少俠幫了咱們多少,得讓咱們好好謝謝你。”
方書文微微一愣,總感覺這玉瑤光好像已經謝過了————
不過還是點了點頭:“那等我回去換個衣服。”
攬月微微一愣,奇怪方書文見了掌門一面,衣服怎麼還沒了?
不過倒也沒有細問,只是點了點頭說在大殿等他。
方書文動作也很快,回到自己的房間將備用的衣服換上,再來到前山大殿,就見眾人基本上已經齊齊在座。
左側上首,正是左清霜。
倒是沒見到妙飛蟬的蹤跡。
見方書文也來了,左清霜起身將左側上首讓給他。
方書文連稱不敢,架不住左清霜推拒,還有摘星攬月幫腔,便只好坐了下來。
周青梅步子悄悄一轉,挪到了方書文的身後。
方書文回頭看了她一眼,兩個人便相視一笑。
玉瑤光高坐掌門寶座,丹鳳眼餘光一掃,將這一幕收入眼底,眸中頓時泛起了似笑非笑之色。
摘星看人都到的差不多了,這才抱拳說道:“掌門,如今————”
雖然玉瑤光說目前的情況已經盡數知曉,不過摘星還是將情況簡單的說明了一下。
以及方書文今天帶回來的訊息。
玉瑤光神色淡漠,輕輕點頭:“這幾日多虧了摘星攬月二位師姐幫襯。
“百鬼堂野心勃勃,如今還有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龍皇殿,竟然也敢虎視眈眈。
“當真欺我玉清軒無人!
“既然他們要戰,我玉清軒自然無所畏懼。
“傳令下去,即日起,我玉清軒所有弟子全都枕戈以待,他們不來,我們去找,他們若來,便再也休想生離此地!!”
眾人再度跪下,口中高呼:“謹遵掌門令御!!”
方書文琢磨了一下,感覺她這話好像也沒啥營養,核心宗旨就是打。
不過身為玉清軒掌門,玉瑤光在玉清軒內有著旁人難以企及的聲望。
話雖然沒有營養,卻能讓玉清軒的弟子士氣大增。
玉瑤光揮手讓他們站起身來,繼而看向了方書文:“這龍皇殿你瞭解多少?”
方書文便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闡述了一番。
不過因為在場人太多,方書文便斂去了珠璣閣的事情,打算私底下再跟玉瑤光細說。
玉瑤光點了點頭:“此事非同小可,我東域江湖雖然不曾阻攔他域踏足,但倘若膽敢在我東域肆意胡為,那也休怪我東域七派,不與之干休。
“摘星,以本座之名,修書一封發往其他六派,說明龍皇殿之事。
“讓諸派留神這群行跡鬼祟之輩。”
“是,摘星領命。”
摘星起身答應了一聲,看了方書文一眼,又說道:“另外還有一件事情,得叫掌門知道————”
玉瑤光淡淡的應了一個字:“說。”
摘星便將方書文和問天府的石猛,於山神廟中起了衝突,最終將石猛打死的事情,從頭到尾的說了一遍。
方書文一愣,哪裡想到摘星會在這個時候,說這件事情。
抬頭掃了玉瑤光一眼,就發現玉瑤光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
莫名的就有一種黑歷史被損友給知道了的尷尬。
待等攬月說完之後,玉瑤光這才緩緩點頭,臉上全然看不出半分變化,只是緩緩開口:“石猛搬弄是非,汙衊珠璣閣素月仙子和方少俠有染,還敢暴起傷人,確實死有餘辜。
“更何況,方少俠於我玉清軒有恩,這件事情不能不管。
“摘星,你於給問天府的信中多提一嘴,便說方少俠在我玉清軒做客。”
“是。”
摘星頓時點頭。
石猛的事情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問題的關鍵是,錯在石猛,方書文雖然出手狠辣激烈,但自保這種事情就算是做的離譜一些,若是沒有石猛出手在前,也不會發生。
如今玉瑤光讓摘星在信中多提一嘴,便是一種暗示。
她和玉清軒,都站在方書文這邊。
只不過這話不能說的太明顯,否則就顯得咄咄逼人了。
問天府身為東域七大門派之一,也是要面子的。
石猛固然是丟人現眼,可話要是說的太過直白,卻也會將問天府越推越遠,到時候真鬧出甚麼不堪的事情,反倒是不好收拾。
方書文有些哭笑不得,和問天府的恩怨,他本想著自己解決,倒是沒想到摘星倒是記在心上了。
其後會上所議,便是如何應對百鬼堂和龍皇殿的聯手襲擊。
到時候應該怎樣舉措,如何行事,這方面則是攬月的強項,各方各面說的頭頭是道,大家都只有點頭的份。
而說到最後,攬月卻又嘆了口氣:“只可惜不知道他們究竟身處何處,若是知道的話,進可攻,退可守,那就能佔據更多先機。”
方書文聽她這麼說,就知道今日派出去的弟子並沒有找到這幫人的駐地。
正在考慮這些人會在何處,耳邊廂忽然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目光下意識的看向大殿之外。
玉瑤光也眉頭微蹙:“何人在我玉清軒縱驢狂奔?”
她到底是比方書文多了幾年江湖經驗,來的是驢是馬,都能聽的清楚。
眾人正迷茫不知這話甚麼意思,就聽得踢踢踏踏的聲音轉眼到了跟前。
一頭灰白相間的小毛驢,以一種奔馬不能及的速度,衝進了這大殿之中。
驢眼在人群之中一掃,眾人竟然從它眸子裡看到了急切之色,不過往它身上一看,便知道它為何急切。
在它身上,還趴著一個人。
這人渾身是血,顯然身受重傷。
那小毛驢轉眼便看到了方書文,當即飛身來到他的跟前,四蹄猛然一頓,強行剎車。
趴在它身上那人嗖的一聲就給甩飛了出去。
好在方書文眼疾手快,一把又給撈了回來。
那人雖然還在昏迷,但這一下勒的脖子難受,還是下意識的張嘴欲嘔。
方書文將他重新放在驢身上,正是陳言。
一時有些納悶,看向那頭驢:“怎麼回事?”
那頭驢驢眼現出迷茫之色,帶著陳言滿地轉圈,氣得直尥蹶子。
它要是能開口說話,那它還是一頭驢了嗎?
方書文也自覺失言,關鍵是這頭驢太聰明瞭,他還真沒將它當成畜生看過。
讓它稍安勿躁,方書文起身給陳言檢視傷勢。
片刻之後稍微鬆了口氣:“放心沒事,都是皮外傷。
“昏迷不醒,怕是因為流血太多————摘星攬月二位前輩,玉清軒內可有療傷之物?”
“有的。”
摘星攬月二人連連點頭,從懷裡掏出了大大小小好幾個瓶子。
這個叫生肌散”那個叫止血露”的一通介紹。
方書文讓她們幫忙給陳言止血,自己則運轉內力,將其喚醒。
玉瑤光高坐其上,盯著那頭驢,忽然輕輕搖頭:“通天閣。”
眾人手忙腳亂,一陣熱鬧,陳言這才悠悠轉醒。
看到方書文之後,這才鬆了口氣,一臉苦大仇深的揉著脖子:“這頭孽畜————就知道與我胡鬧。
“嬉戲之間,竟闖入百鬼堂駐地————
“好懸沒被人做成火燒。
“奇怪我脖子怎麼這麼疼?”
方書文聽樂不可支,覺得陳言多半是被人給打傻了。
做成火燒的不該是驢嗎?
怎麼他自己也有被做成火燒的潛力了?
倒是摘星聞言眼睛頓時一亮:“百鬼堂駐地?在哪裡?”
方才攬月還在感慨,不知道百鬼堂駐地在何處,陳言便重傷而回。
著實有種,天助我也的感覺。
方書文則看著陳言身上的傷勢若有所思。
待等陳言將該交代的都交代的差不多了之後,攬月這邊又有了新的應對之策。
等她說完之後,議事程序就算結束。
聽玉瑤光又說了一些激勵之詞後,方書文這才起身告辭,只是喊上了徐溫婉。
他這任務折騰這麼長時間,也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