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瑤光的目光在方書文身上掃視了好幾眼,似乎想要將眼前之人看透。
末了緩緩開口,卻沒有直接回答方書文的問題:“此處寒氣,對你竟然全無影響?”
方書文感受了一下:“若是炎炎夏季,能得如此寶地,那當真妙不可言。”
玉瑤光啞然失笑,緩緩說道:“溫婉,你先退下。”
徐溫婉微微一愣,不過還是老老實實的答應了一聲:“是。”
離去之前,她又看了方書文一眼,最後走出了寒冰軒。
玉瑤光伸出一條白玉一般的手臂,輕輕拍了拍寒冰潭旁邊圍起的石臺:“坐。”
方書文大大方方坐下,目光就這麼落在玉瑤光的身上,靜靜等待下文。
“是百鬼堂堂主。”
玉瑤光一張嘴,便說出了一句讓方書文大感意外的話。
“百鬼堂堂主,竟然親自出手?”
方書文有些驚訝。
“事情關係到修羅鐵,這位百鬼堂親自出手,也並不奇怪了。”
“修羅鐵?那是甚麼東西?”
方書文再次感慨自己的孤陋寡聞,明明跟陳言聊了很多,和妙飛蟬也聊了許久。
但每一次他自覺增長見聞的時候,都會冒出一些他聞所未聞的東西。
似乎是看出了方書文心中想法,玉瑤光微微一笑:“修羅鐵非比尋常,放眼江湖知道的也沒有幾個。
“你不清楚不足為奇————”
微微一頓,繼而嘆了口氣:“這個故事有點長,你得有點耐心。”
“我這人耐心還算不錯。”
方書文笑著說道:“玉掌門儘管說來。”
“此事追述起來,在數百年前。
“中域江湖上崛起了一個魔道,此道自號修羅門。
“修羅門內武功,儘是殘忍狠毒之法,其中又以【修羅三道】為首。
“這【修羅三道】一者名曰【鬼夜花】,二者名曰【血羅剎】,三者名曰【不滅法】。
“時至今日,這武功究竟如何施展,怎麼運用,大多已經模糊不清。
“當年本座所見記錄之中,只是記載——此為天下最邪惡狠毒的武功之一。
“修羅之主以【修羅三道】逞兇江湖,自中域而起,暗中積累爪牙,最終深入其他四域腹地。
“最後借一件異寶,將五域江湖之人聚集於一域之中,妄想一戰定天下。
“卻終究是小看了天下英雄。
“修羅之主雖然武功強橫,據聞他近乎有不死不滅之能,內力無窮無盡。
“可還是被當年與會的兩位絕頂高手聯手誅殺。
“修羅道————就此落幕。”
方書文聽的連連搖頭:“空有武功氣魄,卻沒長腦子。”
他自問雖然自己的武功,已經極其了得,卻也仍舊不敢小覷天下英雄。
修羅之主練成這【修羅三道】之中的種種可怕法門,估摸著自以為天下無敵,這才敢將五域高手聚集在一處。
卻沒想到,一山更有一山高,這江湖上從來都不缺少高人。
行走江湖,哪怕迎面而來一個衣著樸素的,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年輕人,也不能掉以輕心。
萬一人家剛剛從山崖底下進修回來的呢?
貿然得罪,保不齊就成了對方的經驗包。
玉瑤光想了一下,點了點頭:“話是這麼說的沒錯,但此人武功之高,卻也可見一斑。
“而自那之後,江湖上再也沒有修羅道的影子。
“一直到三十多年之前————
“一個身負重刀的漢子,叩開了玉清軒的大門,求見當時的玉清軒掌門,也是本座的授業恩師。”
“是徐澤遠?”
方書文聽這描述,顯然便是那位傳聞中的百斤刀。
玉瑤光點了點頭:“那時候的徐澤遠在江湖上已經闖下了諾大的名頭,百斤刀徐大俠,哪怕彼時我年紀尚小,卻也有所耳聞。
“我跟在師父身邊一起見了這位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俠。
“只不過,原本我覺得他當是意氣風發的模樣,可真的見到之後,卻發現,他滿臉憔悴,臉色蒼白,實在是跟我心中大俠二字相去甚遠————
“唯有一雙眼睛,縱然是在黑夜之中,也閃閃發亮,讓人無法忽視。
“那時他的身邊還帶著一個小姑娘,便是你方才見到的徐溫婉。
“見到我師父的時候,他直接跪在了地上,只求師父能夠答應他一件事。
“便是讓師父收下他的隨身兵器,將其藏匿於玉清軒中。”
方書文想了一下說道:“那你師父肯定不會隨便收下。”
“沒錯,我師父問了他原因,他也沒有隱瞞。”
玉瑤光說道:“徐澤遠說,他早年闖蕩江湖的時候,曾經偶入一處密地。
“那裡的牆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了一門極其狠毒的武功。
“這江湖奇遇可能會讓人一念成魔,但徐澤遠身上自有一股正氣,知道這武功一旦流傳出去,必然貽害無窮。
“便將這牆壁上的秘籍毀去。
“當時本想將周遭一應之物盡數毀掉。
“卻發現,有一塊鐵片,無論是刀削斧鑿,還是投入熔爐之中,皆無法毀去。
“他知道此物必然非同小可,或許跟那邪道武功的出處有關,便存了個心眼。
“徐澤遠讓人重新鑄造他的百斤刀,在熔鍊此刀的過程中,將那鐵片放入其中隱藏,以為此舉可神不知鬼不覺。
“實際上,最初確實如此,無人知曉名動江湖的百斤刀內,竟然另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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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書文聽到這裡,忍不住一樂。
好一個屠龍百斤刀。
玉瑤光用奇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為何要笑?
但還是繼續說道:“一直到三十多年之前的某一日,忽然有一位不速之客尋來。
“直言要取他的百斤刀。
“徐澤遠最初以為,這只是一次江湖上的尋常挑戰。
“卻沒想到,對方所用的武功極端狠辣,他也只能拼盡全力應戰。
“最終一時失手,將對方斬殺。
“徐澤遠最初還後悔自己下手太重,卻沒想到,自那人身上翻出來了一本手札。
“根據這記錄,以及他當年的經歷做了對比,他這才知道,當年他所見的那門武功,便是來源於昔年修羅門。
“他得到的那塊鐵,便是修羅鐵。
“原來數百年前覆滅的修羅門,雖然於那一戰之中覆滅,可在戰前為了以防意外,他們修建了一座修羅地宮,將修羅門的【修羅三道】以及種種傳承絕學,留在了這地宮之中。
“修羅鐵,便是此處的鑰匙。
“他斬殺的這人,則是另外一群得了傳承的人。
“徐澤遠深知修羅門武功的可怕,絕非他所能應對,而那些得了傳承的人,並沒有得到【修羅三道】。
“為了這修羅門的絕學,他們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得到修羅鐵。
“可單憑他的本事,是護不住此物的。
“他不怕死,但是他擔心,這些人得了【修羅三道】之後,會再度掀起一場可怕的腥風血雨,造成一場江湖大劫。
“所以他帶著女兒來到了玉清軒,希望能夠得到玉清軒的幫助。”
方書文聽到這裡,緩緩吐出了一口氣:“當年的玉清軒掌門,定然是答應了。
“是。”
玉瑤光點了點頭:“東域七派,以江湖正道自居。
“這種事情若是不知道,那還沒有辦法,既然知道了,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而且這個訊息必須得深埋,否則會有不知道多少亡命之徒,為此鋌而走險,讓這江湖平添事端。”
“百鬼堂,便是那群人?”
方書文問。
“準確的說,他們是百鬼堂的前身。”
玉瑤光嘆了口氣說道:“百鬼堂於江湖上流露出一些蛛絲馬跡的時間,至此不過十年。
“徐澤遠慘死江湖道左,而本座的師父,也早已作古。
“本座主持玉清軒多年,風雨見的太多,當年的事情,雖然未曾全都拋之腦後,但一時之間也不曾聯想在一處。
“一直到四天前,本座於閉關之中,忽然察覺到有高手於我玉清軒出沒。
“雖然當時還處於行氣的關鍵時刻,但也只能強行打斷,提前出關。
“循著蹤跡找去————便見到了這位百鬼堂的堂主。”
當時的情況,其實比玉瑤光說的還要複雜一些。
最初的時候,是龍皇殿的人前來尋找試探。
徐溫婉值守寒冰軒,護著玉清果,察覺到有動靜之後,自然不免跟上去追查。
結果她雖然追到了龍皇殿的人,卻也遭遇了百鬼堂的骨王。
徐溫婉身為玉清軒的長老,一身武功自然也不尋常,龍皇殿來的不過是一個朱雀衛,遠不是徐溫婉的對手。
可骨王的武功卻在徐溫婉之上,他從徐溫婉的手中救下了那龍皇殿的人,還想帶走徐溫婉。
玉瑤光來的時候,便見到這一幕。
當即現身救下徐溫婉,本想將骨王就此留在青羊山。
眼看著已經將其打成重傷,就要斬殺之際,百鬼堂堂主忽然現身偷襲。
當時雖然並未真的傷到玉瑤光,卻也讓玉瑤光在此後的交手之中落入下風。
此戰之後,結果是個兩敗俱傷。
但也因此讓玉瑤光發現,對方所用的武功之中,存著一股修羅死氣,這才聯想到了當年的修羅門。
百鬼堂堂主也自稱,他得到的【百鬼經】正是【修羅三道】之一【血羅剎】
的分支秘法。
最終誰也奈何不了誰,骨王身負重傷,百鬼堂主自知再打下去也討不到好處,便帶著骨王和那龍皇殿的人離開。
玉瑤光則領著徐溫婉,回到了玉清軒。
一頭扎進了這寒冰潭中,借寒冰潭的寒氣,嘗試化解體內的修羅死氣。
而她身為玉清軒掌門,和百鬼堂堂主兩敗俱傷的事情,卻不好傳揚出去。
尤其是殘陽穀這個時候還登門求玉清果,她身負重傷的訊息一旦傳出,很難說會不會生出甚麼變故。
連帶著,徐溫婉也跟著隱藏起來。
她是百鬼堂的主要目標,一旦現身,極有可能出問題。
到時候玉瑤光重傷之下,很難說能夠護她周全。
這其中種種情況,頗為複雜,玉瑤光懶得細說,便索性直接略過。
不過方書文想也知道,沒有她說的這麼簡單。
但他只要知道個大概的情況就夠了。
而有了這番話,有些事情倒也就解釋的通了。
“我就說為何百鬼堂忽然挑釁,其實是在逼你現身。
“百鬼堂堂主身負重傷,你的情況未明,如果昨天晚上的挑釁你現身了————
他們只怕還不敢輕舉妄動。
“可你藏身此處療傷,他們便知道局勢有利。
“所以百鬼堂和龍皇殿聯手,打算誅滅你玉清軒!”
此言一出,玉瑤光頓時冷笑,她一巴掌拍在周圍石臺之上,便要起身:“他們敢!要不是本座那晚強行中斷,導致內息不穩,百鬼堂堂主哪有資格與本座兩敗俱傷?
“區區修羅死氣————”
方書文一愣,趕緊拿手擋住自己的眼睛,從指頭縫隙看去:“別別別,你這樣起身可不像話。”
玉瑤光也想起來是這麼個事,再看方書文,卻差點氣笑了:“你嘴裡說得好聽,指頭縫裡都能塞下一個雞蛋了。
“混帳小子,一點都不老實!”
方書文感覺這話有點冤枉人,自己老實的很,文質彬彬,知禮守節,哪裡不老實了?
眼看著玉瑤光坐了回去,方書文這才問道:“你這傷勢,究竟得甚麼時候能好?”
玉瑤光臉色又是一沉:“這修羅死氣難纏的很,絕非尋常的陰寒內功之流。
“我以這寒冰潭的寒氣,也只能鎮壓————想要驅逐,絕非易事。”
“要不我來試試?”
方書文試探著開口。
卻沒想到玉瑤光想都沒想:“好。”
“?
“”
方書文一愣:“這麼痛快?我以為你至少得先質疑一下————”
“你於前山大殿之中,為左清霜療傷的事情,本座也知道。
“雖然這幾日我始終不曾睜開雙眼,但並非昏迷,溫婉每日都會跟我說些話,你在玉清軒做的事情,本座都記在心裡。”
玉瑤光看向方書文:“不然你以為本座為何要單獨見你?
“你總不會以為是我看上你了吧?”
方書文一時無語:“你看上我,我還不一定看上你呢。”
“嗯?”
玉瑤光頓時一愣,忍不住抬眸看向方書文。
方書文哪裡怕她?
“我今年才十九歲,就算是找女人,也會找年齡相仿的。”
“————你是說本座老?”
玉瑤光腦門上青筋突突的。
她年紀雖然確實不小,但內功深厚,容顏方面從不見衰老,看上去跟二十上下的小姑娘沒甚麼區別。
行走江湖多年,見慣了因為她的容貌而失神的男子,卻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拐彎抹角的說她老的。
這一下,著實氣得不輕,胸口起伏,引得潭水盪起層層漣漪。
方書文下意識的看去,頓時一呆。
玉瑤光注意到他的眼神,忽然冷笑一聲:“口是心非。”
“正常反應而已。”
方書文淡淡的說道:“人都是喜美厭醜,喜香厭臭,好看的東西總是不免多看兩眼,這有甚麼大不了的?”
”
”
玉瑤光有心反駁,但一時之間還真找不到合適的詞,只能哼了一聲:“小登徒子。”
甚麼話?
登徒子就登徒子,哪裡小了?
方書文心中一百個不服,一千個不忿。
但是該做的事情,卻也沒有耽擱,他站起身來,繞到了玉瑤光的身後。
看著她光潔的後背,壓下心神,右手一翻凝聚【易筋經】神功,緩緩按在了她的背上。
“好精純的佛門內功!
“若非你剛才眼睛不老實,本座都要以為,你是個佛門高僧了。”
玉瑤光武功非比尋常,瞬間察覺到了方書文內功之中的玄妙。
“休要胡言亂語,緊守心神,我助你療傷。”
方書文將內力傳入玉瑤光體內,玉瑤光的內力頓時牽引而來。
不用方書文主動,玉瑤光自己便帶著方書文的內力,於她體內遊走。
專門挑選被那修羅死氣侵蝕之處。
方書文的【易筋經】內力,與這修羅死氣一碰,那修羅死氣竟然頓時好似遇到了天敵一般。
玉瑤光眼睛一亮:“能成!”
當即加快速度,她本就內功雄渾,浩如煙海,唯一的問題是,她的內功拿這修羅死氣沒有甚麼辦法。
若是平時的情況下,憑她的武功不會被這修羅死氣侵襲,但當夜她中斷閉關,對自身有不小的影響,這才給了百鬼堂堂主可趁之機。
這修羅死氣一旦入體,再想驅逐,極其麻煩,絕非憑藉深厚內功就能做到。
她仗著這寒冰潭的寒氣,方才不至於讓這修羅死氣蔓延,可想要驅逐卻收效甚微。
如今有方書文相助,前後不過片刻之間,數日來不曾有變化的修羅死氣,竟然就被驅散的七七八八。
又過了片刻,就已經盡數恢復。
方書文眼見於此,便緩緩地收回了傳入她體內的內力。
玉瑤光也同時睜開了雙眼:“好小子,你所修的到底是甚麼武功?似乎和本座所知的任何一門佛門內功,都有不同?”
方書文白了她一眼:“不該問的別問。”
玉瑤光也不以為忤,直接從那水潭之中站了起來。
方書文一時雙眼圓瞪,趕緊轉過身去:“你————你不要臉!”
這畫面,對於他來說,著實有些衝擊了。
玉瑤光瞥了他一眼,也不計較他說了甚麼。
邁開長腿,跨過石臺,走出了寒冰潭,對方書文伸手:“外衣借本座穿一下,還是說,你想再看看?”
方書文下意識的將外衣脫下遞給了她。
玉瑤光神態自若的穿上之後,這才哼了一聲:“本座還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