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顯然沒有聽到方書文的話,也並未在那車隊跟前久留。
只是簡單的跟他們說了兩句之後,便足下一點,身形消失不見。
方書文手搭涼棚看了半天,有些依依不捨。
陳言腦門上隱隱見汗:“你不會真的想要把她抓來當坐騎吧?”
徐樹心也錯愕的看著方書文。
方書文翻了個白眼:“怎麼會?
“姑娘生的還挺好看的————”
陳言咧了咧嘴:“你最好真的只是想抓來當坐騎。”
“?“
方書文一臉迷茫:“所以,你到底是支援還是不支援。”
陳言發現自己好像怎麼說都不對,只能白了他一眼:“待等他日你被江湖正道打為魔道的時候,可別說認識我。”
說完之後,拍了拍那小毛驢,一人一驢顛顛的就往前去了。
方書文哈哈一笑:“到時候我就說,這是受了通天閣少主陳言的唆使。”
說話間一夾馬腹,胯下駿馬當即飛縱而出。
車隊的人沒注意到方書文和陳言的存在,看到忽然又竄出來這麼兩位,一時之間心膽俱裂。
只以為又是山賊呢。
結果這三人一驢一馬,就這麼從他們身邊越過,轉眼消失不見,這才長長的鬆了口氣。
路上方書文也沒閒著,又去追問陳言可知道那女子的來歷?
陳言多半是擔心方書文真的會去將那女子抓過來當坐騎,一時之間支支吾吾的不想回答。
畢竟不管是當坐騎,還是當坐騎————都不太對勁,都很魔道。
不過他這反應,反倒是表明,他確實是知道些甚麼的。
“”
在反覆確定方書文不會將人家抓來當坐騎之後,他這才跟方書文說道:“稱呼那位可不能說是姑娘————
“應該叫前輩,若是我沒有看錯的話,她應該便是輕功天下第一的仙光化影”妙飛蟬。”
“天下輕功第一?天下?”
方書文有些驚訝:“你說的不是東域,而是天下?”
“沒錯。”
陳言點了點頭:“五域江湖,輕功第一。
“仙光化影————妙飛蟬!
“據說此人的輕功,乃是得仙人所授,絕非人間能得,正所謂仙光化影跡無痕,掠盡九霄驚鴻遁”,便是她名號的由來。”
方書文一時之間不明覺厲。
禁不住摸了摸下巴:“這麼看來,想要抓來當坐騎————果然不容易。”
“————你還想著呢?”
陳言瞪大了雙眼。
方書文哈哈一笑:“玩笑而已,人家是江湖前輩,我豈能這般胡為?”
陳言有些狐疑。
人家都說武凌霄猖狂,但是在他看來,這方書文的猖狂更是沒了邊。
飛雪城地下那會,武凌霄跟他討要七絃古章,換了尋常人哪怕不想給,也不可能那麼果斷,此人卻斷然拒絕乾脆至極,完全沒有將武凌霄放在眼裡。
至於那些想要搶奪七絃古章的人,更是被其無視。
所以陳言總感覺,這廝不管做出甚麼事情來都不會叫他覺得奇怪。
好在此後方書文果然沒有再提,要把人家妙飛蟬抓來當坐騎這件事情,就這麼一路走走停停,走到了下午寅時許,幾個人來到了一處小鎮。
鎮碑上寫著三個大字:秋禾鎮。
“越過此鎮,再走三日,就能到青羊山了。”
陳言這話讓方書文有些意外。
沒想到這看著挺遠的路,走著走著就沒了啊。
而且這一路走來,全都風平浪靜的,三個人主要是遊山玩水抓坐騎,其他的甚麼都沒幹。
李修齊跟那桑山七面,就好像全都消失了一樣。
輕鬆的讓方書文都覺得不太真實。
陳言倒是覺得這挺正常的:“方兄之名如今雖然還沒到名滿江湖的程度,不過若是有心人想查的話,倒是不難知道你都做了甚麼。
“桑山七面雖然名頭不小,但看方兄一路走來的經歷,只怕也不敢輕易招惹。
“這小子用家傳刀法來請你保護,確實是請對了人。”
幾個人此時已經進了小鎮之中,就見一大群人堵在路上。
方書文正要開口說些甚麼,就聽得一陣陣哀求聲自人群之中傳出:“求求你們,放了我孫女吧!
“她才十四歲啊————還未到及笄之年,求求你們開恩啊。”
那聲音悲慼,聽動靜應該是個老婦人。
方書文和陳言對視一眼,秋禾鎮街道不寬,前面這群人已經完全擋住了道路,兩個人稍微用了一些卸力的手段,就帶著徐樹心和一驢一馬擠出了一條路。
放眼望去,就見一個小姑娘哭的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此時卻被兩個家丁打扮的惡漢用力拖拽,白嫩的手腕上淤青片片。
另外一邊則是一個老婦人,她衣衫檻褸,不住得伸手想要去拉那小姑娘的手,但因為被另外兩個家丁摁著,根本動彈不得。
只好苦苦哀求,腦袋不住的磕在地上,額頭上血跡斑斑。
周圍一群鎮上百姓,臉上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陳言一臉苦大仇深的問身邊一個漢子:“這是怎麼回事?青天白日的,強搶民女嗎?”
那漢子嚇了一跳,見陳言一臉苦相,倒是覺得他好像比那個被搶的姑娘還要可憐一些,探頭探腦的看了看周圍,見沒有人注意到自己,這才低聲說道:“外來的?唉,見笑了,這韓大公子看上了丁香丫頭,唉————也是這丫頭倒黴啊,估摸著沒兩天就得沒命了。”
就這一句話的功夫,那老婦人忽然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石頭,狠狠地砸向了摁著她的那兩個家丁口當中一刻家丁沒想到這老婆子還有這般兇性,一驚之下被砸了個正著,禁不住痛呼一聲,另外一人則是勃然大怒:“你這是找死!!”
巴掌高高揚起,這老婦人本就是風燭殘年,要是被這家丁卯足了勁打上一巴掌,怕是得被他活活打死。
方書文眸子裡泛起一抹殺機,正要出手,就見身邊人影一閃,那徐樹心已經衝了出去。
在那家丁這一巴掌堪堪落下之前,一腳踢中了家丁的腿彎。
家丁本想給老婦人一巴掌,不成想自己反倒是先跪下了。
整個人都有些蒙圈,回過神來之後,猛然回頭,這才發現竟然是個半大小子。
頓時怒不可遏:“哪裡來的毛孩子?找死不成?”
掙扎間就要爬起來,和他拼命。
可徐樹心到底是武學世家出身,雖然手中無刀,沒有辦法施展【不工刀法】,但自幼習武,遠不是這些家丁之流可比。
不等那家丁站起,一記手刀就已經切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家丁哼都沒哼一聲,就已經昏了過去。
另外一個家丁還想上前助陣,只覺得眼前一花,緊跟著胯下劇痛,不由自主蹲下身來,就見兩根指頭已經戳了過來。
下意識的想要阻擋,卻又哪裡來得及?
徐樹心恨他們對一個尋常老婦人都這般心狠手辣,出手也不容情,就聽得噗噗兩聲連響,將他的兩個眼珠子全都給戳爛了。
任憑那家丁在原地悽慘嚎叫,他一轉身,三步並做兩步,來到了正在拖著丁香離去的家丁跟前。
這會那家丁有所準備,自腰後取出一根木棍,狠狠地朝著他腦袋砸來。
徐樹心靈活避開,看到那棍子眼睛一亮,伸手在那家丁手腕一敲。
這一下看似簡單,實則專挑麻筋下手,那家丁臂膀一麻,握不住棍子,一鬆手卻是被徐樹心給接在了手裡。
棍子到了手中,徐樹心的氣質頓時一變。
手中棍子一轉,砰的一聲,不等那家丁反應過來,就已經砸在了脖子上。
這要是換了單刀,他的膂力和內功若有些成就,一顆人頭必然飛起。
另外一個家丁眼見於此,也不知道是驚是怒,抽出棍子就是一聲吶喊!
卻見徐樹心凌空躍起,刀走天門。
砰的一聲,這一下好大的力道,那棍子直接給打的支離破碎。
家丁甚至沒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打了,待等劇痛襲來的時候,這才慘叫哀嚎,伸手一摸腦袋,滿手的鮮血淋漓!
“殺人啦!!!”
腥臭之氣泛起,一股液體自他褲襠流淌,他一邊跑一邊喊:“救命啊,殺人啦!!”
開始的時候倒是不覺得有甚麼,後來大家仔細一瞅,這小子一步一個溼腳印,卻是尿了褲子。
徐樹心餘怒未消,提著半截棍子還想要衝上去。
被方書文喊了一聲,這才停下了腳步。
轉回頭看向那個叫丁香的小姑娘,四目相對之間,見那姑娘眼神裡滿是恐懼,這才趕緊扔了棍子:“小妹妹,你別怕————我不是壞人。”
小姑娘懵懵懂懂的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來甚麼,爬起來一邊哭,一邊撲到了那老婦人的懷裡。
祖孫兩個一時之間抱頭痛哭。
周遭百姓眼見於此,紛紛叫好。
“好一個少年英雄。”
“就該如此!”
“可恨我沒有這個本事啊————”
那祖孫兩個哭了一茬,停住了眼淚,跪在了徐樹心跟前千恩萬謝。
徐樹心攙扶了這個,又去攙扶另外一個,鬧了個手忙腳亂。
忍不住回頭求助似的看向了方書文。
方書文笑了笑,牽著馬來到跟前,幫著他將那祖孫二人扶起:“二位不必如此,我輩習武之人,路見不平自當拔刀相助。”
陳言也帶著毛驢來到跟前。
先前沒見到他們的人,這才知道他們是一起的。
老婦人涕淚橫流感謝。
而就在此時,人群之中忽然有人說道:“你們還是快走吧,韓家勢大,非比等閒,家中還有重金請來的江湖高手坐鎮。
“你們年紀輕輕的,可別耽誤了性命。”
徐樹心也意識到了自己這衝動之下,怕是惹了禍。
滿心愧疚的看向了方書文。
卻見方書文一笑:“習武之人,倘若連這點血性都沒有,那還練甚麼武功?”
“正是如此。”
陳言耷拉著眼皮子說道:“你放心就是了,區區一個小鎮上的小家族,可沒被方護衛看在眼裡。
“他們不來還好,若是敢來————我就敢埋。”
圍觀百姓聽他們這般目中無人,都有些擔憂。
方書文則對那老婦人說道:“老人家,我們先送你們回去吧。
“若是那幫人不來也就算了,若是來的話,自有這位陳少俠為你們出頭。”
陳言一愣:“為甚麼是我?”
“為甚麼不是你?”
方書文反問。
“我通天閣,素來保持中立!”
“————他們又不是甚麼江湖人。”
“可是————可是我通天閣有師門禁令,不許殺人啊————”
方書文一陣無語,心說這甚麼破門規,這也不許,那也不許的。
其後他便語重心長的拍了拍陳言的肩膀:“陳兄啊,未來是掌握在年輕人手裡的,你應該擁有打破現狀的勇氣和決心。”
陳言琢磨了一下,感覺方書文這話單獨拿出來聽的話,好像挺有道理,但這個場合拿出來用,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幾個人也沒有在這裡多做停留,那老婦人頭上還有傷勢,得回去給包紮一下。
當即便送這祖孫倆回去。
她們的住處有些偏僻,老婦人說,她的兒子自小習武,長大了之後,就出去闖蕩江湖了。
沒幾年的功夫,再回來就帶回來了一個幾媳婦。
此後就有了小丁香。
結果小丫頭生下來沒多久,他們夫婦倆就一起出了門。
“”
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她一個老太太,一把屎一把尿的將小丫頭拉扯長大。
眼看著再過一年就要及笄,可以給找婆家了,卻被那韓家公子給看上了。
那韓家父子都不是東西,韓老爺早年間就是做山賊發的家,許是造孽太多,以至於千頃地一根苗,就韓公子一個兒子。
導致此人越發張狂,可謂是無法無天。
欺男霸女之事,不勝列舉,被他強搶的女子更多。
韓老爺這些年來倒是修身養性,少造殺孽,每次發生這種事情,便拿銀子打發。
所謂窮不與富鬥,尋常的百姓拿了錢,也就選擇了沉默,不然難道還能去拼命嗎?
可那小子玩也不好好玩,那是禍禍人。
這幾年已經被他禍禍死了二十多人了。
這要是小丁香入了那韓家門,等著她的還不知道會是個甚麼樣的下場呢。
方書文聽的眉頭緊鎖,心說離開這秋禾鎮之前,怕是得去那韓家走一趟。
江湖大俠嘛,劫富濟貧,鋤強扶弱,屬實是本職工作。
既然姓韓的為富不仁,那就別怪他出手無情了。
到了這祖孫二人的住處,看著家徒四壁的模樣,方書文也是默默一嘆,取出金瘡藥,拿了細布,給那老太太腦袋上的傷勢包紮好。
那丁香姑娘則時不時的將目光,瞥向桌子上的沉血魔劍。
方書文注意到了這一點,便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趕緊將目光給收了回去。
“我,我去給你們生火做飯————”
小丁香說著就出去抱了一捆乾柴回來,行動間還被柴火扎破了手指頭。
看的徐樹心都有些心疼,下意識的就湊過去將那破了一點小口子的手指頭,送進了嘴裡。
小姑娘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徐樹心也意識到這舉動有些孟浪。
可此時拿出來,豈不是顯得心虛?
索性就這樣了————
最後還是丁香姑娘輕聲說道:“好————好了————謝謝你————”
眼波流轉之間,輕輕掃了徐樹心一眼,只看的徐樹心心頭又麻又癢,有種說不出來的古怪滋味。
就在此時,門前忽然傳來一聲喊:“裡面的人給我滾出來!”
方書文不緊不慢的將東西收好,看了陳言一眼,然後對徐樹心說道:“你們好好在這裡等著,有甚麼事,喊我就是。”
說完之後,拉著陳言就出了門。
眼看著那老婦人滿臉擔憂的看著門外,他還輕聲安慰:“放心吧,方大哥很厲害的。”
老婦人這才放下心來。
徐樹心轉過頭,正要安慰安慰丁香姑娘,結果一回頭,兩根指頭已經到了跟前。
一時之間只來得及瞪大了雙眼,便已經被封住了穴道。
一旁的老婦人滿臉錯愕:“小香兒,你————”
一句話不等說完,就也被那小丁香在身上點了一指,整個人頓時動彈不得。
小丁香做完了這些之後,方才緩緩吐出了一口氣,自光朝著門外掃了一眼,知道時不我待,便一把抓起那沉血魔劍劍鞘上的揹帶,一手扛起了徐樹心,身形一晃就從窗戶竄了出去。
她步履飛縱,落地無聲。
一邊走,一邊自臉上撕去了一塊人皮面具,緊跟著戴上了一個黑色的兔子面具。
桑山七面,黑麵兔!
此一去便是三五里之外,再遠卻是不敢走了。
這裡早就已經站著四個人,每個人都戴著一個扭曲的熊面具。
這是桑山七面之一,風面熊的面具。
其中三個人的身上,還各自扛著兩個人。
一個做小丁香的打扮,一個做徐樹心的打扮。
徐樹心雖然被點了穴道,但這一切卻是看的清清楚楚。
一時之間心急如焚。
他是萬萬沒想到,這小丁香,竟然是桑山七面的惡人。
虧得自己方才還以為她對自己動了念呢——如今想來,不僅羞煞人也,更是氣煞人也!
那黑麵兔也不多言,縱身一躍跳到了空著手的熊面具身上。
風面熊則看了一眼沉血魔劍,臉色微微一變:“為何節外生枝?”
“少廢話,有本事賣了之後你別分錢。”
黑麵兔一句話便讓風面熊無話可說,只能沉聲對餘下三人開口:“你們在這等著,最多不過一刻鐘,便朝著三個方向離去!
“被抓到了之後,該怎麼說你們心中明白。”
那三人都點了點頭。
風面熊不再多言,飛身一躍,好似腳下生風,轉眼便去了個無影無蹤。
此一去又是十餘里,再落下的時候,卻是到了一處馬車之前。
那風面熊來到門前伸手拉開,正要鑽進去,卻忽然感覺好像哪裡不對。
猛然一抬頭,就見方書文坐在車中正對他們輕輕揮手:“桑山七面,久仰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