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雪花飄灑。
荒涼的古道之旁,一座客棧靜靜晶立。
寒風著幌子獵獵作響,上書四個大字:京雲客棧!
客棧大堂之內點著一個火爐,緊閉的大門隔絕了外頭的寒風,可縱然如此也仍舊不算暖和。
一群來自於天南海北的客人,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高談闊論。
酒肉的香氣混合著火爐的味道,在這烏煙瘴氣的大堂之內,顯得分外獨特。
“你們說說,這好端端的一個猛虎幫,怎麼說沒就沒了?
“幫主死了一個莫名其妙,東西南北四位堂主,死了三個,就剩下一個唐臨風不知所蹤。
“餘下三人,全都死的乾淨,倒是有不少幫眾倖存下來,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甚至有人說殺他們的是個會噴火的妖怪————”
“這江湖風雨誰又能說的清楚?猛虎幫在咱們看來固然是高高在上,但是在很多人眼裡,實則甚麼都不算。”
“說到底猛虎幫不過就是一件小事,你們可聽說了?
“不久之前秋月庵發生了一件大事,百鬼堂四大鬼王之一的肉王曹九陰,被人一掌給打死了。”
“曹九陰是誰?為何從未聽說過?”
“那是你孤陋寡聞,我有個朋友乃是東域七大門派的人,他說這曹九陰喜食人肉,武功極高,手底下人命無算!”
“這般了得?是何人出手?”
“叫方————方甚麼來著?沒記住————”
“對了,你們可還記得那百斤刀?”
“百斤刀徐澤遠?”
“正是正是,就是那個趕赴老友之約,最後慘死江湖的。
“自他死後,徐家便江河日下,前不久也被人給滅了。”
“這————徐澤遠死則死矣,徐家後輩又是得罪了甚麼人?何至於落得一個滅門的下場?”
“這誰又知道了?保不齊他兒孫一輩,仗著徐澤遠的名頭胡作非為,最後招惹了甚麼高人吧。
,“你們屬實孤陋寡聞,知道的事情都不算大。
“我跟你們說一件真正的大事!
“七絃古章再現江湖!!”
“七絃古章?那是甚麼東西?”
“我也沒聽說過————”
“難道是飛雪城的傳承至寶?
“聽說一直都在飛雪城武凌霄手裡,這東西再現江湖,武凌霄不管嗎?”
“武凌霄不知道為甚麼,退出江湖了。
“七絃古章被他送給了一個年輕人,後來又被驚花閣閣主葉非花給搶了。”
“此言當真!?”
“武凌霄為何退出江湖?”
“葉非花竟然搶奪一個年輕人的東西————真不要臉。
“你們若是知道此人身在何處,跟我說說,我去找她理論!”
“只怕理論是假,想要謀奪七絃古章是真,不過我勸你省省,驚花閣又哪是這麼好招惹的?”
“那七絃古章到底是甚麼東西?有甚麼用處?”
眾人閒談,嬉笑怒罵者皆有。
角落處一張方桌上,正坐著一老一少兩個人。
少年人手裡捧著一個大海碗,正不斷地往嘴裡扒拉飯菜,時而伸手去撕扯盤子裡的雞腿,吃的滿手油膩。
那老者則一口不動,雙眼微闔好似閉目養神。
少年人瞥了他兩眼,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將手裡吃剩下的半個雞腿,狠狠扔了出去:“寡淡無味,著實難吃。”
那半截雞腿狠狠地砸在了一個魁梧漢子的後腦勺上。
壯漢本在聽其他人說這江湖上的風風雨雨,著實沒有防備腦後突襲,一愣之下捂著後腦勺子就站了起來:“哪個敢偷襲你爺爺!?”
說話間回頭尋找,結果就見那少年人正睜隻眼閉一隻眼的跟他做鬼臉:“就是小爺我打的你,你能奈我何?”
那壯漢真真是勃然大怒,他本就是一介江洋大盜,瞪眼殺人的事情做了不知道多少,刀下亡魂無數。
只不過前段時間,他們山寨被路過的太虛道高手給降妖除魔了。
他險死還生,不敢停留,這才連夜逃竄,想要尋個新的所在佔山為王,再謀生計。
哪裡想到,這是虎落平陽被犬欺,竟然被一個少年人如此嘲諷。
當即想都不想,隨手便從桌子上提起了他的金背九環刀:“小子,你找死!!”
說話之間便要衝上去將這小子亂刀砍死。
結果一步跨出,也不知道是被甚麼東西給絆了一跤,這一下絆的有點狠,整個人以頭搶地,手裡的金背九環刀都脫手飛出,嗤的一聲,半截刀身砍進了牆壁之中。
嚇得牆壁旁邊一個食客,腦門上全是冷汗。
那壯漢自地上爬了起來,臉上鼻血橫流,一雙眼珠子通紅的在地上尋找,結果一眼看到的竟然是毛茸茸的一條驢腿。
“嗯?”
順著腿往上看,地上竟然趴著一頭驢,驢頭回眸,正跟他四目相對。
靠著驢的還有一個年輕人,他坐在火爐邊上席地而坐,手裡捧著一個本子,正一臉苦大仇深的,借著爐火光亮在看。
似乎感受到了那壯漢的眼神,年輕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沒甚麼表情的說道:“對不住,我這火燒不聽話,你繼續忙。”
說著踢了那頭驢一腳,讓它收收腿。
那頭驢對著自己的主人翻了個白眼,索性換了個姿勢趴著————
“啊啊啊!!!”
壯漢本就已經是爆發的邊緣,如今更是自覺被這一人一驢戲耍,索性一步跨出,雙手就要去抓那年輕人雙肩:“老子撕了你!!”
年輕人臉色一黑,也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了一支毛筆,隨手一劃,那壯漢只覺得身體一僵,竟然直接被定在當場。
腦門上頓時就有細汗流淌。
江湖上不是沒有點穴的手段,但如此輕描淡寫,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的,卻是少見。
年輕人做完這件事情之後,也沒有去理會那壯漢。
而是繼續翻看自己手裡那本子,一邊看,一邊還在寫寫畫畫,滿臉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錢一樣的表情。
少年人似乎很是失望,偷偷看了那老者一眼,見他仍舊沒有睜開雙眼,便眼珠子一轉,忽然指著那年輕人喊道:“這位大哥,我看你這頭驢不錯,不如殺了給我做個火燒?”
本以為這話出口,年輕人必然勃然大怒。
哪裡想到,年輕人抬頭的時候,眼神裡竟然流露出了贊同之色,就見他連連點頭:“可以可以,你有本事的話,儘可以將這頭驢拉走。
“實不相瞞,我想將其做成火燒,已經想了好久,你做好之後,記得分我一口嚐嚐滋味。”
少年人一時之間嘴角抽搐,心說這江湖上處處都是怪人。
他自然不是真的想要吃火燒,而且退一萬步來說,就算真吃也沒必要自己動手去做。
可事已至此,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勉力一試。
便自站起身來,拽著那頭驢的韁繩,就要將其拖走。
結果韁繩繃緊,那頭驢卻一動不動。
少年人有些驚訝的回頭看了一眼,懷疑自己如今拉扯的根本不是一頭驢,而是一塊大石墩子。
結果就發現那頭驢正用嘲諷的眼神看著他。
這一眼看的少年人想吐血的心都有了,他竟然被一頭驢給嘲諷了!
正要發狠繼續拽,就見那老者忽然睜開了雙眼,哼了一聲:“回來,莫鬧。”
這四個字出口,少年人頓時一個激靈。
正要放下韁繩,就聽那頭驢的主人淡淡開口:“你這老頭管甚麼閒事?他想要做火燒,我想要吃火燒,你何故阻攔?”
少年人忽然覺得,自這年輕人說完這話之後,手上忽然一輕,那頭驢竟然自地上站了起來。
他拽著走了兩步,那頭驢竟然老老實實跟上。
一時之間有些不明所以,不過還是牽著那頭驢就要往外走。
“回來。”
老者臉色一沉,縱身一躍,就朝著那少年人抓去。
少年人心中一驚,顧不上那頭驢,鬆開了韁繩就往大門口的方向跑。
只是他速度如何能夠跟那武功高強的老者相比?
眼看著就要被那老者抓在掌中,一支毛筆斜刺裡闖出,堪堪將那老者雙手攔下。
少年人得此良機,兩步的功夫就來到了大門之前,手忙腳亂的就開始往下搬門栓。
只是他人小力弱,費了好半天的功夫,方才將那門栓拿下。
與此同時,那老者不想跟年輕人多做糾纏,擺脫對方攻勢之後,步履一點,就已經到了少年人身後。
少年此時剛剛伸手將那客棧大門推開,一陣寒風混著雪花吹進了客棧之內,一時間叫罵聲無數。
少年人管不了這些,正要快步衝出,結果砰的一聲。
腦袋好似撞在了一堵牆上!
他頭暈眼花,抬頭想看看怎麼客棧門口憑空立起了一堵牆?
結果就跟一個人四目相對。
感受身後惡風不善,他下意識的喊了一句:“大哥救命!!”
來人有些不明所以,他一路走來,錯過了宿頭,看到一家客棧,正打算投店住上一晚,結果一開門就遇到這麼一件事。
下意識的便伸手探出,一把扣住了那老者的手腕。
老者頓時勃然大怒:“找死!!”
他對那少年人不含殺心,然而被人阻攔之後,卻是動了真怒。
右手被扣,左手翻手一掌,直取眼前之人胸前死穴。
卻沒想到那人只是一甩手,無邊大力便已經席捲而來,整個人不由自主的被甩了出去。
這一甩之下,便是三五丈。
老者落地之後只覺得腳下不穩,又是連連後退了丈許之後,這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心頭駭然,知道不是對手,當即指著那人惡聲說道:“咱們走著瞧!!”
言罷,轉身便走。
這話明晃晃的是在威脅,引得來人眉頭微蹙,正要出手將其攔下,就聽背後傳來了一個悶悶的聲音:“方書文?”
方書文聽聲音耳熟,回頭一看,也是有些意外:“陳言?你怎麼在這?
“剛才那老頭你可認識?”
“不認識,但是知道。”
陳言看著外面這冷風,皺著眉頭說道:“先進來吧————”
方書文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點頭,踏步走進了這客棧之中。
小二哥過來幫忙關上了大門,落了門栓,看著那少年人的眼神,都不太友好。
不過方才方書文隨手將那老者扔出去的手段,卻被他們看在眼裡,知道是個不好惹的,便也沒有多生事端。
少年人則跟在方書文的身後,亦步亦趨,滿身乖巧不見剛才那惹是生非的模樣。
老者走了之後,這邊正好空出了一個桌子。
三個人來到桌前坐下,小二哥正要來到跟前,方書文便擺了擺手,讓他先不要過來打擾。
眸光在那被點住的壯漢身上掃了一眼,也沒有多問。
陳言則看著方書文,臉上還是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聽說飛雪城外,方兄大發神威,如今怎麼會來到此處?”
方書文咧了咧嘴,他來這裡自然是為了去青藍谷。
那天從那個叫千官的嘴裡知道了朱雀殿主在青藍谷之後,他便先去了一趟飛雪城。
買了兩套衣服,才去城主府見武凌霄。
結果沒見到武凌霄,只見到了梁大統領。
他告訴方書文,武凌霄已經連夜離開了飛雪城,只剩下了慕容清塵還在飛雪城做客。
方書文索性就又跟慕容清塵見了一面。
問起青藍谷的所在,慕容清塵的表情有些古怪:“你明知道我和武城主都跟那葉非花有些恩怨,你將七絃古章給了她,現在卻又跑到我們這裡打探訊息?你憑甚麼覺得,我會告訴你?”
方書文一臉詫異:“我這不就是在幫你們報仇嗎?
“七絃古章落到了她的手裡,自此之後驚花閣永無寧日。”
慕容清塵本就不是特別能說會道,仔細想想好像方書文這話也沒有問題,便給方書文指引了青藍谷所在的方向。
方書文又問起武凌霄去了何處?
慕容清塵卻也搖頭表示不知道。
方書文不過隨口一問,並未真的在意,起身告辭之前,他又問了一個問題:“那個傳說中,將武凌霄打成了重傷的高手,是你嗎?”
慕容清塵並未回答,方書文也沒有深究,是與不是都不重要,那一場由武凌霄主導的戲,已經結束了。
青藍谷距離飛雪城很遠,他買了一匹馬,曉行夜宿的走了十來天,趕上今天晚上忽然下起了這麼一場大雪。
“”
大地銀裝素裹,倒是襯托的一片明亮,他本打算就此趁夜趕路,卻忽然看到有客棧燈火,這才尋了過來。
將馬拴好,正要過來叫門,結果就見到了這麼一出。
這其中的細節,方書文自然沒有跟陳言詳述,只是告訴他自己是從這裡路過,準備走一趟青藍谷。
只是沒想到此言一出,那少年人眼神裡頓時泛起一絲希冀。
方書文不明所以,倒是陳言默默說道:“這少年姓徐,叫徐樹心。
“是百斤刀徐澤遠的孫子。
“前段時間,徐家被桑山七面裡的妖面虎”冷心絕所殺。
“只剩下了這小子一個人死裡逃生。
“結果,遇到了鐵手蒼鷹”李修齊,也就是剛才那老頭。”
聽著陳言這般如數家珍,方書文倒是不覺得有甚麼奇怪,這陳言是有點能耐在身上的,否則的話也不可能一口道破他的【大黑天神掌】。
徐樹心卻是一陣目瞪口呆:“這位大哥————你,你是怎麼知道這麼清楚的?”
陳言沒有回答,而是繼續說道:“這李修齊就是徐澤遠當年要去見的那位老友,不過我卻知道,徐家滅門之事跟這老頭只怕脫不了幹係。
“百斤刀徐澤遠素有俠名,而且不摻雜水分,不是江湖上那些沽名釣譽之輩。
“我雖然不過問江湖是非,卻也覺得這樣的人不該落得這般斷子絕孫的下場,這才來到這裡——
——打算管一管閒事。
“不過現在看來,這徐家小子,多半也察覺到了不妥,幾次三番惹是生非,估摸著是想要趁著那李修齊跟人衝突的時候,好趁機脫身。”
方書文扭頭看了一眼那徐樹心:“他說的都是真的?”
徐樹心目光在眼前這兩個人的身上掃了兩眼,末了嘆了口氣:“那姓李的不是好人,我本以為他是看在我爺爺的份上前來救我。
“卻沒想到————那天晚上我忽然鬧了肚子,爬起來如廁的時候就發現他竟然跟那個大惡人偷偷見面。
“那兩個人的話我聽不太明白,只知道他們應該是想要找一件我爺爺藏起來的東西。
“李修齊以為我知道,這才沒有殺我。
“可是我又哪裡知道那東西在甚麼地方?
“那天晚上給我嚇得不輕,想要偷偷逃走,卻被李修齊給發現了。
“他見我窺破隱秘,便直言不諱,如果我不答應帶他去找那件東西的話,就要把我給殺了。
“我只能虛言騙他,想要先穩住他,然後趁機脫身————”
方書文和陳言對視一眼,然後陳言就去看他的驢,似乎在考慮從何處下刀,方書文則是啞然一笑,給自己倒了杯茶。
徐樹心這話估摸著是真假參半。
顯然是不願意將秘密說出來。
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倒也沒甚麼好說的。
方書文對這些事情,也並不好奇。
卻不想,徐樹心忽然看著方書文,眸子裡泛起祈求之色:“這位大哥,我看你武功高強,能不能幫幫我?”
“你打算讓我幫你報仇?”
方書文眉頭一挑。
“不是不是。”
徐樹心連連搖頭:“我只是聽————聽你方才說,你要去青藍谷。
“你能不能把我也帶去?
“只要大哥你將我帶到玉清軒就好————”
“玉清軒就在青藍谷?”
方書文看向陳言。
陳言卻搖了搖頭:“玉清軒不在青藍谷,準確的說,玉清軒和青藍谷,都在青羊山。
“只不過,一個在山上一個在山下。”
方書文這才恍然,然後有點無語。
這種事情,慕容清塵這廝竟然沒跟他說明白。
不過這樣一來,朱雀殿主的圖謀,難道跟玉清軒有關係?
正想著呢,耳邊廂則傳來徐樹心的聲音:“其實我還有一位姑姑,乃是玉清軒中的一位長老。
“如今我身負血海深仇,實在是無處投奔,唯有投奔姑姑————方才有報仇的可能。
“還請方大哥順路將我送去,作為報答我可以將家傳的【不工刀法】送給你。”
方書文想了一下,感覺徐樹心雖然有些話不盡不實,但整體而言應該是沒有大差錯的,隱藏的主要是那個讓他們徐家滅門的秘密。
那個不死島的朱雀殿主,如今藏身青藍谷圖謀不詳,可從先前珠璣閣的事情來看,這一次說不定會跟玉清軒有關,如果自己將這小子送到玉清軒,對自己要做的事情保不齊會有些許幫助。
念頭微動之間,正要點頭答應,系統的提示聲忽然就在耳邊響起。
【叮!檢測到新的護衛任務!】
【護送徐樹心前往青羊山玉清軒交託到其姑姑手中!】
【請問是否領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