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書文明白了葉非花的意思。
若是她一心想走,在不與武凌霄糾纏的情況下,武凌霄很難抓住她。
反之若是她貪戀七絃古章,而跟武凌霄糾纏,那估摸著就別想走了。
至於說甚麼先拿到七絃古章,再轉身就跑————武凌霄又不是傻子,倘若心存惡念,哪裡會給她這樣的機會?
所以,與其跟武凌霄與虎謀皮,還不如跟武常哉合作。
至少和他合作,若是事情不對的話,她可逃可走。
武凌霄都未必能夠攔得住她,更何況武常哉?
甚至如果武常哉想要食言而肥,真正爭鬥起來,反倒是她葉非花,勝算更大一些。
說到底,這一場交易主要是看誰的拳頭硬,至於誠信這種東西,本身就是建立在拳頭的基礎上。
在拳頭不如對方的情況下,人家可以拿來做文章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方書文聽完之後,也不得不感慨一番,這江湖確實是處處兇險。
而且若是易地而處,自己又確實想要七絃古章的話,大概也會跟葉非花做一樣的選擇。
所以他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武凌霄當真死了?”
“可能是死了吧。”
葉非花這話傳入方書文的耳中尚且不覺怎樣,倒是武常哉聽完之後異常激動:“他死了,他絕對已經死了!
“屍身的腦袋都已經被老夫切了下來,他絕無活路可言!!”
慕容清塵瞪大了雙眼:“武凌霄死則死矣,你為何連他的屍身都容不得!?”
“容不得,自然容不得!!!”
武常哉咬牙切齒的說道:“我恨不能飲其血,啖其肉,將其碎屍萬段!!”
這絕非是一個父親對自己兒子能夠產生的恨意。
方書文忽然想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可能,然後就問了出來:“武凌霄,該不會不是你的兒子吧?”
此言一出,武常哉的激動情緒頓時戛然而止。
他張嘴想要說些甚麼,可話在嘴邊,硬是說不出來。
“————臥槽。”
這一刻,哪怕是方書文已經穿越至此快有二十年,這一句經典國粹也忍不住脫口而出。
就連葉非花都瞪大了雙眼,她以為是父子之爭,雖然殘酷,但江湖上也不少見。
沒想到這裡面還有這麼大的瓜?
慕容清塵更是不敢置信。
陳言則二話不說,掏出他的本子,就開始奮筆疾書。
方書文感覺自己好像是挖出了一個不得了的秘密,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問下去了。
反倒是武常哉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之中充滿了悽苦之意,臉上的愁苦之色更是深刻入骨,不過除此之外更多的卻是癲狂。
他咬牙切齒的說道:“你說的沒錯————武凌霄,他不是我的兒子!!
“是————是那個賤人與人私通的孽種!!!”
腳步聲傳來,是蕭煙雨等一行人,這會也來到了這石室跟前。
方書文先前來這石室雖然殺的人不多,但都是高手,少了這些人的牽制,強弱之勢逆轉,眾人發力,這才將這群人給盡數擊殺。
可就算如此,也花費了他們不少的功夫。
處理完了之後,就急忙趕到跟前。
結果剛到這裡,就聽到了這樣的一句話。
一時之間眾人都面面相覷。
蕭煙雨甚至已經想好了,這個訊息掛在金鈴樓裡要賣多少銀子了。
“老城主————你,你怎麼胡言亂語?”
梁大統領走出人群,說話的時候,嘴唇子都在哆嗦:“你這話,豈不是叫城主死也不得安寧?
“又讓我飛雪城將來在這江湖上如何立足!?”
“我本來也不想說的————”
武常哉臉上泛著悲苦之色:“可是,誰讓這小子看出來了呢?
“你們以為————這種事情,很體面嗎?
“雖然說,男子漢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可是————可是————”
武常哉說到這裡,已經是牙關緊咬,手也哆嗦起來。
氣的渾身發抖,顫顫巍巍。
而就在此時,正在奮筆疾書的陳言忽然搖頭說道:“這話沒頭沒腦,實在讓人難以信服。
“你既然如此言之鑿鑿,那你說說,這武凌霄的親生父親究竟是誰?”
方書文詫異的看了他一眼,這小子不是個東西啊。
而武常哉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也沒有隱瞞的意思:“這個孽種的親生父親便是————”
話說至此,就聽得轟然一聲炸響。
一側石壁忽然破碎,一道身影自當中跨步走出。
在場眾人朝著那聲音來處看去,慕容清塵又一次眯起了眼睛,最後忍不住問道:“看不清楚,來者何人?”
“城主!”
梁大統領滿臉都是驚喜之色。
方書文聽了這話頓時覺得好笑,慕容清塵兩次將自己認作武凌霄,結果真的武凌霄出來了,他倒是不敢認了。
其他人則臉色各異,陰晴不定。
唯有武常哉使勁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只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可看了對方几眼之後,還是不得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事實:“————武凌霄!?”
“果然沒死。”
方書文默默的看了他一眼。
隨著此人出現,自秋月庵那一役之後,呈現於方書文面前的這張網,算是徹底現出了原貌。
而這一切的主導者,就是武凌霄。
今天晚上跟陸歸雁復盤的時候,陸歸雁提出了好幾種可能。
既有陸安鏢局被人當成了刀,又有驚花閣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當時方書文卻想到了一種意料之外的可能————
這一切或許都是一場戲!
一場被人刻意引匯出來的戲。
尤其是當那紅袍人說,葉非花也在飛雪城內的時候,這個可能性已經達到了八成以上。
因為憑藉葉非花那種花非花,霧非霧的本事,如果想要帶著一個人,悄然來到飛雪城的話,實在算不上為難。
沒有必要弄的這麼麻煩。
那會方書文尚且不知道,葉非花和武常哉之間也有勾結,只以為這是她和武凌霄合謀織就的一張網。
現在卻知道,不是這麼回事。
她之所以這麼做,一方面是因為不相信武凌霄,所以明面上她不會出現,那透過一個不起眼的小鏢局來送人,反倒可以起到掩人耳目的奇效。
她暗中跟隨,則可確保不失。
至於鏢局的安危,怎麼會被她放在眼裡?
而葉非花和武常哉之間還有勾結,更不能讓武凌霄知道自己親自過來,否則起不到偷襲的效果。
武凌霄則利用這一點,順勢將自己重傷的訊息傳播出去,好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找上門來。
只是那時候方書文不明白,如果主導這一切的人是武凌霄的話。
他這麼做的目的是甚麼?
不過現在他知道了。
飛雪城內,藏著好大的一場隱患。
武凌霄這是以自己被人重傷為由,借七絃古章為餌,引驚花閣現身江湖,挑出飛雪城內憂,又將那些覬覦七絃古章的外患聚攏於此。
這一番手段,不可謂不高明。
而作為佈局人,怎麼可能會死在自己的局裡?
所以方書文料定,武凌霄絕對還活著。
只不過————估摸著武凌霄自己都沒有想到,方書文會看破武常哉藏起來的秘密,提出了那個不可思議的可能。
以至於鬧到了現在這個局面。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方書文不明白。
就是有人買通陸安鏢局的孫千,讓他將情報賣給猛虎幫這件事。
目前來看,這個做法似乎有些多此一舉。
不知道道理何在————只是這一點現在看來似乎並不重要。
而隨著武凌霄的出現,眾人也都將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雖然年紀不小,可還很英俊。
跟武常哉確實不像。
他看著武常哉的眼神有些複雜,目光環視一圈之後,卻又嘆了口氣:“那個名字————你不能說。”
武常哉也顧不上揭露隱秘,只是不敢置信的看著武凌霄:“你怎麼可能還活著?老夫明明————明明————”
說話之間,目光倏然轉向葉非花。
卻見葉非花在看到武凌霄的那一瞬間,身形便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她的【非花引】詭譎至極,說消失就消失,全然沒有半點徵兆。
方書文若有所覺得掃了一眼,卻也很快就失去了此人的蹤跡。
但若是距離近一些的話,應該也能夠察覺到。
只是她如今究竟是跑了,還是隱藏在側尋找機會,就不太好說了。
就在此時,人群之中忽然有人大聲說道:“今日之事只怕難以善了,如此隱秘之事被我等知曉,武凌霄絕不會讓我們活著走出飛雪城!
“依我看————他重傷之事未必是假,否則何必這般大費周章,我等不如一起出手,博取一線生機!
“若我等勝了,再去討論七絃古章歸屬如何?”
方書文微微一愣,七絃古章在自己懷裡,哪有他們討論歸屬的道理?
不過這一番話卻引起了軒然大波,在場眾人一時之間面面相覷,都能夠看到彼此臉上的意動之色。
方書文還想解釋解釋,畢竟這事本就藏不住,結果也不知道是哪個忽然高喊了一聲:“殺!!”
這幫人頓時朝著武凌霄衝了過去。
陳言趕緊往邊上讓了讓,免得濺一身血。
他還在奮筆疾書,寫的不亦樂乎。
武凌霄嘆了口氣,尚未出手,梁大統領等三人便先一步出手阻攔,更有飛雪城護衛衝到了武凌霄的身邊,將他護在當中。
劉奇來到武凌霄跟前,單膝跪地:“參見城主!”
低頭參拜之餘,並未發現武凌霄看著他的眼神,帶著些許深意。
只感覺肩膀上多了一隻手,是武凌霄伸手攙扶他:“快起來吧,這一次,辛苦你————”
不等這話說完,就見劉奇兩掌一翻,掌心之上剎那間覆蓋一層寒霜,倏然拍向武凌霄的氣海要穴。
碰!!!
這一招來的毫無預兆。
強烈的寒氣,隨著這一掌命中,剎那間擴散了整個石室。
“城主!!”
梁大統領三人正在抵擋那群人,哪裡想到背後竟然生出這般變故。
回頭就見劉奇一掌命中之後,腳下倏然間退出三丈有餘,幾乎來到了石室邊緣。
見武凌霄並未追殺過來,這才放肆大笑:“武凌霄,【大寒經】的滋味如何啊?”
此言一出,武凌霄尚未說些甚麼,梁大統領卻禁不住勃然大怒:“劉奇!你偷學【大寒經】,還敢偷襲城主,罪該萬死!!!”
話落,腳下一點,【清霜落雪掌】已經到了劉奇跟前。
劉奇一改先前唯唯諾諾之態,反手一掌送上。
兩掌一觸之間,梁大統領臉色狂變,整個人如遭雷噬,剎那間就被打的倒飛而去。
卻見武凌霄一探手,便將其牽引回來,卸去了一身力道。
可饒是如此,這梁大統領也受了不輕的內傷。
劉奇見此,眼睛微微眯起:“你中了【大寒經】,竟然還敢動用內力?就不怕經脈寸斷而死嗎?”
“我自問待你不薄,你為何如此?”
武凌霄輕聲開口,整個過程平靜的讓人覺得心悸。
劉奇眉頭緊鎖,隱隱察覺到了彷彿有甚麼地方不對勁,可此時此刻,他心緒屬實激動難言,哪裡還能控制自己細思當中原因?
只是滿臉興奮的說道:“待我不薄?你一個野種,竊據飛雪城城主之位,讓我這個真正的飛雪城主,成了你的大管事。
“你憑甚麼說待我不薄!?”
方書文冷眼旁觀至此,禁不住瞪大了雙眼:“這還有瓜?”
小小的一座飛雪城裡,到底有多少瓜?
武凌霄不是武常哉的親兒子,如今看劉奇這意思————難道他才是武常哉的親兒子?否則豈能說他是真正的飛雪城之主?
正想著呢,就扭頭瞥了一眼不知道甚麼時候湊過來的陳言。
見他頭也不抬,還在那本子上刷刷書寫。
定睛一看,頓時表情古怪,就見上面那一段裡寫道:“驚聞秘辛:武常哉暗通驚花閣,竟密謀戕害武凌霄!
“蓋因凌霄非其骨肉——生父另屬他人乎?”
如今又寫:“武凌霄現,群雄奪七絃古章者皆駭,暴起欲死中求活。
“驟見劉奇襲凌霄於背,凌霄詰其故,竟僭稱己乃飛雪城真主!”
方書文看到這裡,忍不住指了指他那一句襲凌霄於背”這幾個字:“打的明明是氣海要穴,怎麼就成背了?”
陳言用看文盲的眼神瞥了方書文一眼,然後就不再理會,繼續死死盯著場中。
方書文感覺他那眼神,很像陳言的火燒,看陳言時候的眼神。
所以,待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彼此之間就很難避免同化嗎?
與此同時,被種進了地裡的武常哉,則一臉擔憂的看著劉奇:“奇兒,你沒事吧?”
“沒事,怎麼可能有事?我從未有過一刻,如同現在這般舒坦!”
劉奇許是壓抑了許久,心中的種種情緒,在卸去偽裝的這一刻完全爆發,他激烈的情緒根本收束不住,臉上泛起似哭似笑的表情:“三十年了————為了這一天,我已經等了足足三十年。
“明明我才是飛雪城正統,我才是武常哉的親生兒子,卻被你這個野種,生生竊據城主之位這麼多年————
“是你偷走了我的人生!!
“武凌霄,你該死啊!!!”
此時此刻,那些已經發了狂的高手們,也知道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先前雖然是向死而生,但究竟有多少把握,誰也說不清楚。
但關鍵的時候,劉奇忽然偷襲武凌霄,武凌霄中了【大寒經】,這毫無疑問是給了他們一個絕無僅有的好機會。
因此攻勢越發猛烈!
飛雪城的護衛,以及剩下那兩位統領,完全難以抵擋。
終究是被他們尋到了機會,衝到了武凌霄的面前。
就見一人高高躍起,手中單刀盪起層層刀光,狠狠地劈向了武凌霄的腦袋:“給我死!!!”
梁大統領忠心護主,還想爬起來抵擋,然而周身經脈被【大寒經】凍結,竟然硬是爬不起來。
眼看著刀鋒落下,劉奇的眸子裡閃爍興奮之色,武凌霄卻只是嘆了口氣,單指一點那刀鋒,就聽得叮地一聲,刀鋒頓時破碎。
指力餘勢不歇,剎那間印在了那人眉心之上。
那人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便倒飛而去,落地之後便再無聲息。
這一瞬間,整個石室之內,再無餘音。
劉奇臉色大變:“怎麼可能?你明明————”
“明明中了【大寒經】?”
武凌霄木然的瞥了他一眼:“仗著一身不完整的【大寒經】就想傷我?
“未免有些異想天開!”
他的目光在周遭環視一圈,最後落在了方書文的身上:“小兄弟,可否將七絃古章還給我?”
他這話一出口,原本已經陷入凝滯的江湖人,頓時紛紛將目光轉向方書文。
他們進來的晚,所以根本不知道,七絃古章現在在方書文的手裡。
陳言原本湊到方書文的身邊,是免得爭鬥起來,自己被濺一身血。
結果沒想到,方書文竟然是這場旋渦的中心。
當即又偷偷摸摸的往遠處蹭。
方書文微微一笑,自懷中取出了那枚七絃古章,說實話,他仍舊是沒有看出來,這東西到底有甚麼魔力,可以讓這些江湖人為之不顧生死。
不過下一刻,他就將這七絃古章收入懷中,斷然搖頭:“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