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驟然靜默了一瞬,沒人回覆她的問題,顯然,所有人都已經懵了。
李大花反應過來,一把撲到村民身上,抓住村民的胳膊,聲音又尖又銳的追問:
“你剛說誰回來了?誰?”
村民被抓得生疼,卻依舊回覆道:“大柱!時大柱回來了!”
當時大柱這個貫穿李大花一輩子,卻又戛然消失的名字驟然破空朝她襲來時,李大花感覺自己一陣恍惚。
像在做一場夢,一場她心心念念,美好得不願意醒來的夢。
所以,她發出顫抖、輕柔、猶豫又帶著難以置信的聲音,再次跟村民確認:
“是我家大柱?大柱真的回來了?”
“對!嬸子,大柱沒有s,他回來了,就在你家老三那兒!”
話還沒說完,就只能看到李大花遠去的背影了。
時明德懵懵的大腦反應了好一會兒,終於消化了村民話裡的意思,當即撒腿就跑。
不止他兩,所有人緊跟其後。
王芳芳不明所以,卻也緊跟在大部隊後方,只有莫有糧,神情中帶著點戒備。
一個s了多年的人突然回來?這劇情怎麼這麼熟悉?跟他曾經看過的戲本子似的。
失憶另娶但沒生孩子,老了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個髮妻,然後屁顛屁顛的回來以“孝”壓人,逼著幾個孩子給他養老。
莫有糧越想越覺得像,神情也愈發凝重。
一群人浩浩蕩蕩的朝時明望家裡跑去,即將抵達之際,跑在最前面,身姿矯捷,一點也不像54歲的人該有的速度的李大花卻突然停住了步伐。
她先是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臉,吐了口氣,然後轉身看向時念念:
“念寶,你快看看我頭髮有沒有亂?還有這鞋子,哎呀,咋這麼髒?衣服也皺巴巴的……我,我!”李大花越說越急,眼眶都紅了。
時念念低頭,看著對方乾淨得像是剛洗過的鞋子,搖頭:
“奶奶,你別緊張!鞋子很乾淨,衣著得體,我爺爺要是看到你,一定一眼心動!”
李大花的臉爆紅,比過年時特意挑的大紅蘋果還要紅,她結巴道:“真……真的?”
時念念點頭。
她奶奶雖然對外潑辣,卻比時下絕大多數的人都愛乾淨。
她的頭髮永遠被梳的一絲不苟,身上的衣服雖然打著補丁,卻很乾淨,連最容易髒的指甲縫裡,也不見一絲汙垢,是個一看就很愛乾淨的小老太太。
李大花在原地轉了幾圈。
額頭上,跟黃豆般大小的汗珠順著她的眉毛沒入眼眶,疼痛終於讓她鎮定了一點。
“奶奶?你在怕甚麼?要真的是爺爺,緊張的人該是他才對!
他一走就是這麼多年,杳無音信,剩下你一個年輕女人操持家裡,還帶著3個孩子,你沒有改嫁,而是選擇獨自把我爹他們拉扯到這麼大,還把他們教育得這麼好,誰緊張都不該是你緊張!”時念念勸說。
時明德重重點頭:“對!念寶說的對!”
他爹走時,他才不到4歲,老二3歲,老三更小,還得抱在手裡。
所有人都說,他娘會改嫁,不要他們兄弟三。
所有人都勸:大花,你還年輕,幹嘛非得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你長得好,只要不帶著這三個拖油瓶,外面多的是想娶你的男人,你隨便找一個,也比留在時家帶著三個男娃娃強!
李大花會不知道怎麼選更輕鬆嗎?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可她舍不下她的三個孩子。
孩子這麼小就沒了爹,只剩她這個娘了,如果她也不要他們……
所以她總是反駁別人:我家大柱沒死,他還活得好好的!我不改嫁,我就在家裡等著他!他說過他會回來找我的。
她就這麼咬著牙,從花樣年華的20歲,等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54歲,這其中的苦楚,哪是言語能形容的?
時明望低頭,再次說:“娘,你別緊張,無論如何,我都站在你這一邊。”
李大花慌亂的心逐漸安定下來,她望向老三時明望院子的大門,深吸一口氣:
“走!”
剛踏進院子,時念念就看到了一個背脊彎曲的,像是被風雨和歲月反覆抽打的老樹似的佝僂身影。
他穿著洗的發白的舊襯衫,襯衫鬆垮的掛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褲子上補丁挨著補丁,腳上的一雙舊鞋子,鞋頭磨損的厲害,後跟也歪歪扭扭。
直覺告訴她,這就是她未曾謀面的爺爺時大柱。
原本熱鬧的院子瞬間陷入寂靜,時大柱意識到甚麼,飛速轉身。
李大花也瞪著眼睛,往他的方向瞧。
這對跨越了34年時空都未曾見謀面的夫妻,終於見面了。
李大花向前緊急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她顫抖著雙唇,看著面前那個眉毛稀疏而雜亂,眼窩深陷的男人:
“你?大柱?”
“大花!”
時大柱快速走過來,卻聽到李大花崩潰的喊:“你現在怎麼這麼醜了!”
時大柱剎住慌亂的腳步。
有點惱怒的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是了,他怎麼忘了,他家大花最愛長得好的人了。
當年,要不是他的這張臉,她也不會對他一見鍾情。
時大柱拘謹的拉了拉衣角,耷拉著腦袋,臉上滿是慌亂無措,不敢看李大花:
“對不起……”
他現在這麼醜,傷到媳婦的眼了。
時念念眨眨眼,感覺自己彷彿看到了一隻大狗狗在跟她奶撒嬌。
可她爹不是說,她爺爺威猛高大,做事雷厲風行?
不確定,再看看。
李大花蹙眉,左右打量時大柱:“你怎麼把自己搞得這麼醜?衣服也不知道弄乾淨點……早知道你會變得這麼醜,我當年肯定不選你!”
時大柱的腦袋垂得更低了,可媳婦在跟前,他還是期期艾艾的湊近她,拽了拽她的衣角:
“大花,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馬上就洗澡,你別嫌棄我!”
李大花從鼻子冷哼了一聲。
意思很明顯,看你表現!
時大柱轉頭,看向老三時明望,討好的笑笑:“望仔,給爹燒點水?”
時明望一把年紀了,還被他爹喊小名,老臉一紅,卻也沒有反駁,而是腳步急切的進屋燒水去了。
時大柱怕媳婦嫌棄,也不敢再靠近她,只站在距離她2步的範圍內,看向時明德:
“德仔?都長這麼大了!”
熟悉的語氣和稱呼,一下子衝破了那道豎在降父子之間的高牆。
時明德瞅了瞅周圍的後背,尤其是滿眼笑意的時念念,有點惱羞成怒:“爹,我都38了!”
子孫後代都在這,叫甚麼德仔,能不能給我點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