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竹並不著急回家,她想給謝邵琨和兩位老人一些時間。
凌晨三點,雪越下越大,孟竹站在房簷下打了個寒顫,從口袋裡拿出手表看了眼時間,估摸他們聊得差不多了,孟竹才推開大門回家。
“小竹,待會要麻煩你幫我搬一下客廳裡的長椅,把兩張長椅合併起來,我和你外公剛才試了一下,到底是老了,幾十斤的木頭都抬不動了。”
鄭雅容在廚房煮麵條,看到孟竹回家後,急忙叫住她。
“外婆,你是要讓謝大哥住客廳嗎?這怎麼行呢?他有房間啊,我去和孩子們擠一擠,或者我搬到樓下,搬到藥房都可以,怎麼能讓他住客廳呢?”
“他最適合住客廳了,他有腿傷,沒辦法上二樓,住客廳比較方便他出行。”
“外婆,我可以幫助他上下樓。你知道的,我力氣很大,一百多斤的人在我這裡和二十斤沒區別。”
鄭雅容被逗笑了。
“我剛才問過邵琨了,他更想睡客廳,就按他的意願來吧。”
孟竹只好妥協,她瞥了眼客廳,看到謝邵琨安安靜靜坐在輪椅上,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他,他朝孟竹的方向看了過來,只是隔著紗布,他甚麼都看不到。
孟竹記得他的眼睛,瞳孔是淺色的,充滿疏離和神秘,此時那雙漂亮眼睛卻被遮了起來。
孟竹走到客廳,默默地將長椅拼在一起,然後回到二樓,從櫃子裡拿出嶄新的三件套和棉被,枕芯。
謝邵琨坐在對面,似乎在看她,又似乎沒有。
把床鋪好,孟竹回到廚房,看到她欲言又止,鄭雅容猜出她想問甚麼。
“邵琨知道海棠的事了,早說晚說都要說,沒必要瞞著他。”
孟竹揪著衣服下襬,輕輕“嗯”了一聲。
“他一向不喜歡外漏情緒,得知自己當了舅舅,他也沒甚麼反應,這個孩子從小就是這樣,難過和開心都放在肚子裡,在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東西。”
孟竹忍不住猜測,或許謝邵琨已經認出她了,儘管看不到臉,但透過聲音,應該能夠分辨出來,他絕對有那麼能力,他是可以單獨完成任務的英雄。
麵條出鍋,鄭雅容端著面來到客廳,他想喂謝邵琨,卻被他拒絕。
碗和筷子放在茶几上,他準確無誤抓起筷子,挑起一箸麵條,精準喂到嘴裡。
孟竹都看呆了,這人的方向感也太強了,失明對他好像沒甚麼影響。
“邵琨,熱水已經燒好了,簡單洗漱就可以休息了,你們從部隊趕回海城,一路上肯定沒怎麼休息,明天我們把客廳隔開,在床尾放上衣櫃和書桌,你的東西都可以放在裡面。”
謝邵琨輕輕點頭。
鄭雅容看到孟竹一直盯著謝邵琨,她又介紹了一遍孟竹的身份。
“小竹是赤腳大夫,她非常厲害的,從小就跟著她爺爺學中醫。”
孟竹對上鄭雅容驕傲的眼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但很快她就想到謝邵琨看不到,只能厚著臉皮“嗯”了一聲。
“謝大哥,你要是哪裡不舒服,隨時告訴我,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給你把個脈。”
“是啊是啊,讓小竹給你把個脈吧。”
謝德平也是一臉期待地看著謝邵琨。
然後,謝邵琨拒絕了。
孟竹也不失望,她很理解謝邵琨現在的心情,失去姐姐,自己又變成了這樣,他肯定沒有心情接受治療,他的情緒很穩定,神色也很平靜,但這種自毀式的平靜,讓孟竹很是擔心,家裡兩個老人年事已高,兩個孩子又太小,她現在是這個家唯一的頂樑柱,她必須要承擔起照顧謝邵琨的責任。
“不著急,邵琨,你剛回家,先好好休息,把脈的事以後再說,今晚下雪了,夜裡溫度很低,外婆再去拿一床被子,我記得抽屜裡有一個口哨,你晚上要是想起夜,就吹一下口哨。”
謝邵琨沉默幾秒鐘後,再次搖頭拒絕。
孟竹抿了抿唇,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積灰的口哨,擦乾淨後,她試著吹了一下,聲音很清脆,樓上樓下都能聽到。
孟竹找了根繩子,把口哨綁起來後,不由分說掛在謝邵琨的脖子上。
“別讓外公外婆擔心。”這句話,孟竹是壓低聲音說的,只有她和謝邵琨兩個人能聽到。
耳朵傳來癢意,謝邵琨微微偏頭,到底是沒有拒絕孟竹掛在他脖子上的口哨。
……
凌晨五點,孟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這個房間,身下的床,對面的衣櫃,旁邊的書桌……
原本躺在這裡的人應該是謝邵琨,可現在,原主人睡在客廳的拼接長椅上,她這個後來者,卻霸佔著這個房間。
孟竹有些良心不安。
同時,她又在腦海中思索著怎麼治療謝邵琨的眼疾和口疾。
三個大哥說,謝邵琨是在執行任務的最後階段,遭遇一場爆炸,頭部受到重擊後,視神經和顱神經遭到嚴重損傷,導致眼睛失明,控制咽喉,發聲的神經癱瘓,所以出現了失聲的情況。
還有他的腿,三個大哥說已經做過手術,手術很成功,子彈已經取出,養上三四個月,雙腿就能下地走路,只是傷勢太重,肯定會留下後遺症。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幫到他呢?
孟竹翻來覆去,就是想不出一個好的辦法。
她看了眼時間,五點半了,睜著眼睛盯著黑漆漆的窗戶看了幾分鐘後,孟竹慢慢閉上了眼睛。
“下雪了,下雪了……”
孟竹是被孩子們的叫聲吵醒的,腦海中突然閃過謝邵琨坐在椅子上的樣子,她一個激靈,迅速翻身下床。
來到樓下,當孟竹看到清川和青禾一左一右拉著謝邵琨說話的場面,她一時間有些懵。
“姑姑,你睡懶覺了。”
孟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髮。
“這是你們舅舅。”
“我知道啊,我醒來就看到了,太姥姥和太姥爺和我們說了,舅舅是大英雄。”
居然聊了這麼多?
孟竹好奇地盯著謝邵琨看,對方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了側身體。
“姑姑,舅舅受傷了,你是大夫,你趕緊救救他吧,讓舅舅快點好起來,外面下大雪了,舅舅都看不到。”
謝邵琨抿著唇,任由青禾拉著他的衣服袖子甩來甩去。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頭微微垂著,眼睛被矇住後,更像一尊美麗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