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夜色和三米的距離,簌簌落下的雪花遮住了孟竹的視線,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輪椅上的男人。
巨大的震驚將她淹沒,導致李大爺喊了她好幾聲,對面的幾個陌生男人也探究地看著她,孟竹都沒有回過神來。
“小孟,小孟,你怎麼了?”
“啊?我,我沒事。快進屋,我去開燈,家裡老人都睡了,我去叫他們起床,李大爺,麻煩你幫我……”
“你去叫謝教授和鄭教授吧,這裡有我在呢,別嚇到他們,小謝的眼睛和腿受了傷,其它沒大礙。”
這叫沒大礙?都坐上輪椅了。
孟竹匆匆和送謝邵琨回家的幾位大哥打過招呼後,立刻返回客廳,將家裡的燈全部開啟。
聽到動靜的鄭雅容已經穿好衣服出來了,孟竹還來不及把謝邵琨重傷回家的訊息告訴她,她就看到了被推進院子的輪椅,以及輪椅上的人。
“是邵琨嗎?”
李大爺瞥了眼孟竹,身後的幾個大哥都沉默著不說話,他咳了一聲,小聲道。
“鄭教授,是小謝,他回家了,孩子沒大礙,就受了一點傷。”
鄭雅容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輪椅上的人。
極度的悲傷之下,人是哭不出來的,鄭雅容的手都在抖,她抱著謝邵琨,用強大的意志力撐著身體,才沒讓自己倒下。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別怕,有外婆在呢,你一定會好起來了,回到家了,外婆在這裡。”
謝邵琨輕輕點頭,他握著鄭雅容的手,沒有其他反應。
看到他這個樣子,孟竹心裡咯噔一下,隨後看向送謝邵琨回家的三個大哥。
“他沒辦法說話了嗎?”
三個大哥對視一眼,眼裡都是自責和難過。
甲大哥朝鄭雅容鞠了一躬,輕生道。
“謝哥外執行任務時發生意外,一場爆炸,害他失明和失聲,右小腿被重物砸中骨折,左腿中了一槍。”
他每說一句話,鄭雅容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但她依舊沒有哭喊,而是緊緊抱著謝邵琨,抬起左手,輕輕安撫著他的後背。
“任務完成了嗎?”拄著柺杖從房間裡出來的謝德平看著外孫,沉聲問道。
“當然完成了,謝哥一個人做完了整個任務,只是……”乙大哥看著謝邵琨的腿,眼眶微紅。
“代價太大了。”
“這是他的選擇,他去部隊之前,就做好了一切準備,他能圓滿完成任務,我們替他驕傲和開心,好了,進屋吧,下雪了。”
謝德平靜靜地看著輪椅上的謝邵琨,直到輪椅被推到他面前,他才伸出手,在謝邵琨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將謝邵琨推進客廳後,三個大哥就提出了告辭,他們是開車回來了,部隊安排他們護送謝邵琨回家,所以他們得立刻趕回去,不能在海城停留太久。
謝邵琨的行李並不多,除了衣服鞋子,只有一些書籍,和戰友們送的半袋禮物。
“謝哥,我們走了,你多保重。”
謝邵琨輕輕點頭,並沒有挽留他們,紗布遮住了他的眼睛,露在外面的下半張臉比孟竹想象的還要俊朗。
三個大哥朝鄭雅容和謝德平打了招呼後,齊齊看向孟竹。
“這是孟竹,邵琨的姐姐是她的嫂子。”
坐在輪椅上的謝邵琨聽到這句話後,耳朵微微動了一下,被一直盯著他的孟竹迅速捕捉到。
“你們留下住一晚上吧,連夜開車回海城實在是太辛苦了,吃過早飯再回去也不遲啊。”
丙大哥嚴肅搖頭,“不行,我們的護送任務已經完成,需要儘快趕回部隊,這個包裡是謝哥要吃的所有藥,上面有服藥說明,部隊那邊本打算讓謝哥留在部隊養傷,由軍醫來照顧他,但謝哥不願意,他非要回家。”
謝德平看了眼外孫,他太清楚這孩子的脾氣秉性了,固執,認死理,又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重傷後回家,估計是他做了很長時間的思想鬥爭後,才說服自己的。
“回家好,家裡甚麼都不缺,海城有很多醫院,我們會陪著他慢慢治療的。”
三個大哥更愧疚了。
“謝哥,你一定會恢復的,我們在部隊等你。”
謝邵琨微微搖了搖頭,大家只當他是因為受傷,已經心灰意冷,沒有恢復健康的信心。直到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退伍證,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他。
“謝哥,你怎麼退伍了?你……”
謝邵琨抬手製止了甲大哥繼續說下去,他將退伍證收了起來,他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再更改。
謝德平有些擔憂地看著外孫,鄭雅容擦掉眼淚,眼神一如既往地堅定和果決。
“你一離開就是好多年,我和你外公都擔心死了,每天都在等你的訊息,三個月前……”鄭雅容的話硬生生打住,她看著失去心氣的外孫,悲從中來,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背過身落下眼淚。
李大爺站在門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邵琨,我和你外婆尊重你的所有決定。”
所有的心疼和難過,都被謝德平藏在眼裡。
三個大哥心裡也不好受,他們見過謝邵琨重傷後的模樣,當時已經沒有人樣,在醫院搶救了三天三夜,他憑藉著強大的求生欲,就這麼挺了過來。
他們告別謝邵琨,懷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了謝家,孟竹跟了出去,將三人送到翠和園大門口,夜晚的霧氣很重,三人身上的壓抑情緒更令人窒息,孟竹再次感謝他們護送謝邵琨回家,三人紅著眼眶沉默不語。
車子開走後,孟竹站在門口,久久沒有挪動腳步,李大爺來到她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那孩子的命怎麼就那麼苦呢。”
母親去世,父親另娶,和姐姐被趕出家門,投奔外公外婆後,毅然決然改名換姓,姐姐下鄉,他去當兵,從此天各一方,再也沒有重逢的機會。
“小孟,你醫術那麼好,一定能治好小謝的傷吧,他還那麼年輕,他的人生還長呢,絕不能就這麼毀了,就算腿傷治不好,嗓子永遠都沒辦法恢復,眼睛也得治好啊,失明的人是世界上最可憐的。”
孟竹依舊沉默著沒有說話,她的情緒還沒有平復下來,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了,她有些難以接受。
“小孟,小謝還不知道海棠的事吧?唉,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沒辦法接受,謝教授的腿還沒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