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門外響起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衡辰,在嗎?是我。”
那是老者的聲音,沉穩而帶著幾分疲意。
“哦,前輩,我這就開門。”衡辰起身,輕手輕腳地避過熟睡的小鹿野,推開門。
“前輩深夜造訪,可是要帶鹿野回房?”衡辰笑著問,“她在我這兒睡著了。”
老者微微搖頭,語氣溫和:“不,是來向你道謝的。”
說著,他竟微微彎腰,鄭重拱手:“多謝你對鹿野的照顧。”
“前輩不必如此,”衡辰連忙上前相扶,略顯侷促,“小鹿野天真爛漫,陪她說說話,對於我來說也是一種享受。”
“嗯……”老者緩緩直起身,目光在衡辰身上停了片刻,他忽然輕聲道:“鹿野這些年……過得並不好吧?”
衡辰怔了怔,眉頭微蹙:“這話……是甚麼意思?”
老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透過半開的門縫望了望屋內。燭火搖曳,少女睡顏安靜,嘴角還殘著一絲笑意。
“方便屋外一敘嘛?”老者問道。
“當然。”衡辰微微頷首。
兩人一同走出屋外,夜色靜得出奇。院落中竹影婆娑,風拂過屋簷,帶著草藥的香氣,也帶走了屋內殘留的暖意。
老者負手而立,良久未言,只是抬頭望著天邊的月,像是在斟酌措辭。衡辰也不打斷,只靜靜等待。
“衡辰,從你看鹿野的眼神裡,我能看到一種很深的情感。” 過了一會兒,老者緩緩開口。
衡辰微怔。老者輕嘆一聲,繼續說道:
“表面上,你待她像個哥哥照顧妹妹,言語溫和,舉止剋制。但那份情緒……不像是初識。你的眼神裡,更多的還是對她的一種依賴——那不是短暫的相處能有的。”
衡辰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終究只是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這麼明顯嗎?”
“你小子表現的就很明顯了啊,哈哈。” 老者轉過身來,目光深邃。“衡辰,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吧。”
衡辰的笑意一滯。
老者看著他,語氣平靜:“你應該是鹿野後面十分重要的人。老夫猜,你是因某種機緣,被捲入這場夢境的吧?”
衡辰釋然一笑,眸中帶著一絲敬意:“不愧是師姐的師父啊……果然通透。”
老者微微點頭,神情中沒有震驚,反而帶著一絲釋然:“如此,我便明白了。既然你能來到這裡,想必與鹿野有極深的羈絆。若老夫所料不差,此夢便是她心靈深處的幻界。”
老者隨後嘆了口氣,望向衡辰:“能否告訴老夫,在我死後,鹿野過得怎麼樣?”
衡辰心頭一震。他這才明白,眼前這位慈和的老人——從一開始便知曉自己命不久矣。
恐怕自他察覺衡辰並不認得自己那一刻起,就已明白:此夢中所見的“自己”,只是早已離去的亡魂一縷殘念。
那份平靜,不是遲鈍,而是看破生死後的釋然。
“前輩放心。”衡辰鄭重回答,“鹿野過的很好。她非常的堅強,也很溫柔。”
老者眼底閃過一抹輕微的顫動。那雙歷經風霜的眼,似有光亮了一瞬。
“老夫……走後,她受了很多苦吧?”
衡辰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緩緩將他與鹿野的經歷道出——從初遇時的警惕,到並肩作戰的信任,再到那些生死交織的瞬間。
夜風拂動竹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替兩人掩護著某種不願被打斷的情緒。
老者一言不發地聽著,目光從平靜到震動,再到憐惜。他的手背在身後,指節微微顫動,彷彿努力壓抑著心底翻騰的情緒。
當衡辰說到鹿野獨自一人承受失去、咬牙修行、揹負舊夢前行的那一段時,老者終於抬手,輕輕撫過胸口,低聲嘆道:
“傻孩子……她向來如此,總是把痛藏得比誰都深。”
衡辰點頭,笑意裡帶著心疼:“但也正因為如此,她更值得被溫柔以待。”
老者側目凝視著他,眼底那抹探究逐漸轉為欣慰。“你說得對。她的路還長,能有人在她身邊護著她,老夫便無憾。”
衡辰一怔,似乎聽出了話外之意。
老者仰望星空,聲音輕得像是對自己說:“老夫已是夢中殘影,終究不能久留。此夢既然將你引來,說明她的心終於開始鬆動,敢於直面往昔的痛了。”
老者轉身看向衡辰,目光溫和而深沉。“衡辰,雖說你並非老夫的弟子,但……老夫能否託你一個任務?”
衡辰微微一怔,隨即正色道:“前輩請講。”
老者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捨:“鹿野那孩子,以後……就交給你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屋內那一方微亮的窗影,聲音柔了幾分:“她從小就逞強,總是甚麼都往心裡藏。老夫雖知她心性堅韌,但也怕她走得太苦。你身上有力量,也有溫度——我希望你能替我護著她,不讓她再受傷。”
衡辰鄭重拱手,語氣堅定如誓:“前輩放心!您交代的事,晚輩定不負所托!”
老者被他這份認真逗笑,眼中卻隱約有光閃動:“哈哈,你這小子,倒挺入戲的。”
笑聲一止,他緩緩抬頭望向夜空,似乎在傾聽風聲,又像是在與夢境告別。
“趁這夢還未散,好好珍惜這段與年幼鹿野相處的時光吧。也許這,是她心底最柔軟的一隅。”
他回過頭,神情忽然變得鄭重,聲音放輕,卻每一個字都透著分量:
“若有機會……替我告訴她一句——”
他稍頓,語氣漸漸穩了下來:“告訴她,不必再揹著師門的死去前行,也別再為了過去放棄自己。我們都在她身後看著她,她只要往前走——就夠了。”
衡辰低頭抱拳,聲音沉穩:“我會的,前輩。”
老者的神情逐漸柔和,嘴角帶著一抹欣慰的笑:“謝謝你,衡辰。”
他頓了頓,輕聲補道:“也該謝這場夢,讓我得知——鹿野的身邊,遇上了你這樣一個靠譜的孩子。”
月光靜靜落在他的側臉上,映出歲月的紋理。老者望著屋內安睡的鹿野,輕聲道:“今晚,就讓她留在你這兒吧。老夫想,她若能和你一起睡,也會很開心。”
他說罷,抬手作揖,目光如水,含笑如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