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雪又下起來了。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細碎碎的小雪,像鹽粒子一樣撒下來,打在窗戶上沙沙作響。王西川站在院子裡,看著漫天的雪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
“爹,進屋吧,外頭冷。”王昭陽在門口喊。
王西川應了一聲,轉身進屋。屋裡熱氣騰騰,炕燒得滾熱,灶臺上的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黃麗霞正在包餃子,幾個女兒圍著炕桌幫忙。王望舒從省城回來了,王錦秋也放下畫筆,幫著擀皮子。幾個小的在炕上玩,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很。
“當家的,洗手吃飯。”黃麗霞頭也不抬。
王西川洗了手,坐在炕沿上。女兒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話。
“爹,明年合作社還要擴大嗎?”王韶華問。
“擴。”王西川笑道,“鹿場要擴建,加工車間要上新裝置,海邊的漁業合作社也要並進來。”
“那咱們是不是更忙了?”王清揚問。
“忙。”王西川說,“但忙得值。”
“爹,”王靜姝忽然問,“奶奶要是還在,看見咱們家現在這樣,會不會高興?”
屋裡安靜了一下。王西川沉默了一會兒,說:“會的。你奶奶最盼著的,就是咱們家好。”
餃子煮好了,熱氣騰騰地端上來。豬肉酸菜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滿嘴流油。王西川給每個女兒夾了一個,又給黃麗霞夾了一個。
“來,吃餃子。”他笑著說。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著年夜飯。窗外,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像撒鹽。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噼裡啪啦的,年味越來越濃了。
吃完飯,王西川帶著女兒們在院子裡放鞭炮。二踢腳、竄天猴、大地紅,噼裡啪啦的,震得滿屯子都響。孩子們捂著耳朵,又怕又想看,躲在門後面,露出小腦袋。
“爹,明年還放嗎?”王婉怡問。
“放。”王西川笑道,“明年放更多。”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了。炕上擠得滿滿當當的,九個女兒像一窩小鳥,擠在一起,睡得香甜。王西川給她們蓋好被子,輕輕吹滅了燈。
他走到院子裡,站在雪地上。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清冷的月光灑在雪地上,把整個靠山屯照得亮堂堂的。“追風”和“逐雲”站在架子上,歪著頭看他,偶爾發出一聲低低的叫聲。
王西川抬頭看著月亮,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時候跟著爹進山打獵,想起分家時的那幾畝薄田,想起剛結婚時家徒四壁的日子,想起合作社剛成立時大夥兒的懷疑,想起老孃臨走前的那個眼神……那些事,好的壞的,都過去了。
他又想起黃麗霞,想起她嫁過來時紅撲撲的臉,想起她半夜起來給孩子餵奶的背影,想起她站在屯口等他回家的樣子。這些年,要不是她撐著這個家,他哪有心思在外面闖蕩?
想起女兒們,想起王昭陽在燈下算賬的樣子,想起王望舒在鹿場忙碌的身影,想起王錦秋畫的那幅“山海珍品”的設計圖。孩子們都大了,有出息了,他這個當爹的,心裡美得很。
想起合作社,想起黃大山、王北川、馬強、順子,想起那些跟著他一起打獵、一起創業的兄弟們。沒有他們,合作社走不到今天。
想起三叔公,想起趙大爺,想起王老蔫,想起那些幫過他、也給他添過麻煩的鄉親們。都是一屯子的人,磕磕絆絆少不了,但關鍵時刻,還是擰成一股繩。
“當家的。”黃麗霞從屋裡出來,給他披上件棉襖,“不冷嗎?”
“不冷。”王西川握住她的手,“麗霞,你說,明年會怎樣?”
黃麗霞想了想:“明年會更好。”
“為甚麼?”
“因為你啊。”黃麗霞笑了,“有你在,甚麼都會好的。”
王西川也笑了,摟住妻子的肩膀。兩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月光下的靠山屯。屯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幾聲狗叫。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像一座座銀色的金字塔,靜靜地矗立著。
“麗霞,”王西川忽然說,“等開春了,我帶你去海邊住幾天。”
“去海邊?”黃麗霞抬起頭。
“嗯。”王西川說,“新房子蓋好了,一直沒帶你去看看。海邊的日出可好看了,你肯定喜歡。”
黃麗霞笑了:“行,聽你的。”
兩人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了才回屋。炕上的女兒們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王西川躺在炕上,聽著窗外風吹樹枝的聲音,漸漸睡著了。
夢裡,他又回到了山裡。雪後的山林白茫茫一片,“黑子”在前面跑,“追風”在天上飛。他揹著獵槍,踏著積雪,一步一步往山裡走。前面有一串新鮮的腳印,是狍子的,他跟著腳印追,追過一道山樑,又追過一條山溝。太陽出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雪地上,晃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看見前面有一片開闊地,地上長滿了人參,紅彤彤的果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月光灑在炕上,照著九個女兒熟睡的臉。王西川在睡夢中露出笑容,不知道夢見了甚麼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