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第一場雪,來得又急又猛。
頭天晚上還是晴空萬里,第二天推開門,天地間已經白茫茫一片。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落著,像是有人在天上扯碎了棉花口袋,沒完沒了地往下倒。靠山屯的屋頂、柴垛、籬笆牆,全都蓋上了厚厚的白被子,連遠處山林的輪廓都模糊了。
王西川站在自家院子裡,仰頭看著漫天飛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雪後的山林,是打獵最好的時候。野獸的腳印會清清楚楚地印在雪地上,順著腳印追,一追一個準。
“爹!爹!”王望舒從屋裡跑出來,小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晶晶的,“雪這麼大,是不是要進山打獵了?”
王西川笑著摸摸女兒的頭:“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王望舒興奮地跳起來,“爹,帶我一起去吧!我能幫忙!”
“你?”王西川故意逗她,“你能幫甚麼忙?”
“我會看腳印!會分辨是狍子還是馬鹿!還會給獵狗包紮!”王望舒掰著手指頭數,生怕父親不答應。
黃麗霞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件剛補好的棉襖:“別纏著你爹了,他進山是去幹正事,不是去玩。你在家好好待著,把鹿場看好。”
王望舒撅起嘴,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王西川接過棉襖,厚實暖和,針腳細密,是黃麗霞熬了好幾個晚上趕出來的。他心裡一暖,握住妻子的手:“辛苦你了。”
“說這些幹甚麼。”黃麗霞抽出手,臉微微紅了,“快試試,看合不合身。”
棉襖正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樣。王西川穿上在院子裡走了幾步,又活動活動肩膀,滿意地點頭:“好,又輕又暖和。”
黃麗霞這才露出笑容:“那就好。你們進山要多長時間?”
“少則十天,多則半月。”王西川說,“這次多帶幾個人,把大山哥、小河他們都叫上,人多力量大。”
“那我去準備乾糧。”黃麗霞轉身進屋,邊走邊唸叨,“多烙些餅,再炒些面,帶上鹹菜疙瘩……”
王望舒眼珠一轉,悄悄跟在母親身後溜進了廚房。
接下來的幾天,靠山屯熱鬧起來了。
黃大山接到信,第二天就帶著兩個弟弟趕來了。他是王西川的大舅子,三十出頭,膀大腰圓,滿臉絡腮鬍子,是山裡出了名的好獵手。他弟弟黃小河年輕些,二十三四歲,個子不高,但精壯結實,爬山上樹比猴子還利索。
“姐夫!”黃大山一進院子就喊,“今年冬獵算我一個!在家憋了一個秋天,骨頭都生鏽了!”
王西川笑著迎上去:“就等你呢。小河也來了?好,正好缺個爬山的。”
黃小河嘿嘿笑著,從背上卸下一張狍子皮:“姐夫,這是我秋天打的,皮子不錯,給外甥女們做鞋用。”
王西川接過皮子,摸了摸,毛色光滑,厚實柔軟,是上等貨:“好皮子!小河手藝見長啊。”
黃小河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王北川也來了。他是王西川的四弟,前兩年跟著二哥幹,從啥也不懂的毛頭小子,練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好獵手。他性子沉穩,話不多,但做事踏實,王西川最放心他。
“二哥,我把獵槍都擦好了,子彈也備足了。”王北川拍拍背上的槍,“還帶了五十發獨頭彈,打熊瞎子都夠用。”
“好。”王西川拍拍弟弟的肩膀,“北川,這次你負責後勤。糧食、彈藥、藥品,都歸你管。”
“放心。”王北川點頭。
馬強和順子也來了。馬強是王西川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年輕力壯,槍法準。順子比他小兩歲,機靈鬼精,擅長追蹤,是個天生的獵手。
“西川叔,我把‘黑子’帶來了!”馬強牽著一頭大黑狗,毛色油亮,體格健壯,是王西川養了好幾年的獵犬,聰明兇猛,跟狼都能鬥幾個回合。
“黑子”看見王西川,興奮地搖著尾巴,撲上來舔他的手。王西川蹲下身,揉揉它的腦袋:“老夥計,這次又要辛苦你了。”
“黑子”汪汪叫了兩聲,像是在說“沒問題”。
順子也牽來兩條獵犬,一黃一花,是“黑子”的後代,雖然年輕,但已經跟著打過幾次獵,有經驗了。
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家裡頓時熱鬧起來。九個女兒像一群小鳥,嘰嘰喳喳地圍著客人轉。大丫王昭陽已經十三歲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幫著母親端茶倒水,招呼客人,像個當家的小媳婦。二丫王望舒跟著她,有樣學樣,雖然偶爾還會冒出幾句孩子話,但已經穩重多了。三丫王錦秋最安靜,坐在角落裡畫畫,畫的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場景,暖融融的。
幾個小的就更熱鬧了。四丫王韶華和五丫王清揚搶著給舅舅們倒水,六丫王靜姝和七丫王婉怡圍著“黑子”打轉,想摸又不敢摸。八丫王如意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地跟在姐姐們後面,像只小鴨子。最小的九丫王安寧才幾個月大,被黃麗霞抱在懷裡,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滿屋子的人。
“姐夫,你這幾個閨女,一個比一個水靈。”黃大山笑道,“將來都是好福氣的。”
王西川看著女兒們,心裡美滋滋的:“都是你妹妹的功勞,我哪顧得上。”
黃麗霞從廚房探出頭來:“別光顧著說閒話,快來幫忙!這麼多人,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王昭陽立刻起身:“娘,我來。”王望舒也跟著:“我也來!”王錦秋放下畫筆:“我幫忙擺桌子。”
幾個大的進了廚房,幾個小的也不甘落後,搶著拿碗筷、搬凳子。一時間,廚房裡鍋碗瓢盆叮噹響,堂屋裡桌椅板凳咯吱叫,熱鬧得像過年。
黃麗霞一邊炒菜一邊指揮女兒們,臉上帶著笑,眼角卻有些溼潤。她想起剛嫁過來那會兒,家裡窮得叮噹響,連頓像樣的飯都做不出來。現在呢?滿屋子的人,滿桌子的菜,孩子們一個個活潑可愛,丈夫也出息了。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盼頭了。
晚飯擺了兩桌。男人們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菜是黃麗霞的手藝:酸菜燉粉條、小雞燉蘑菇、紅燒狍子肉、清炒蕨菜,還有一大盆熱騰騰的餃子。酒是王西川自己泡的藥酒,用的是山裡採的黨參和五味子,勁大味醇。
“來,先敬姐夫一杯!”黃大山端起酒碗,“感謝姐夫這些年對我們家的照顧!”
王西川舉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幹!”
眾人一飲而盡。酒過三巡,話就多了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商量著進山的路線和打法。
“我尋思著,先往西北方向走。”王西川指著牆上掛著的地圖,“那邊林子深,人跡罕至,野獸肯定多。去年秋天我在那邊轉了一圈,看到了不少野豬和狍子的腳印。”
“西北邊有個‘野豬嶺’,我知道。”黃大山說,“那地方林子密,溝壑多,野豬最喜歡在那裡拱食。就是路不好走,得翻兩道山樑。”
“翻山不怕,就怕雪大封了路。”王北川說。
“沒事,這幾天雪小了。”王西川說,“我看天象,接下來幾天都是晴天。正好趁雪沒化透,趕緊進山。”
馬強問:“西川叔,這次咱們是打‘槍圍’還是‘狗圍’?”
“都打。”王西川說,“先‘狗圍’,讓獵狗把野獸趕出來,咱們再‘槍圍’,一網打盡。”
“那得帶多少條狗?”順子問。
“‘黑子’加上你那兩條,三條夠了。”王西川說,“再多就亂了。”
“槍呢?”黃小河問。
“每人一支長槍,我帶雙筒獵槍,北川帶半自動,大山哥帶單筒,馬強和順子帶鳥槍。”王西川安排著,“小河你負責趕仗,不用槍。”
黃小河點頭:“行,我跑得快。”
“子彈呢?”王北川問。
“獨頭彈五十發,霰彈一百發。”王西川說,“夠了。”
正說著,王昭陽端著一盤切好的凍梨走過來:“爹,你們進山要多帶些乾糧。娘說烙一百張餅,再炒十斤炒麵,夠不夠?”
王西川想了想:“夠了。再帶些鹹菜和臘肉,山裡能打野味,不缺肉吃。”
“藥呢?”王望舒插嘴,“我帶了些外傷藥和感冒藥,還有蛇藥。”
“蛇冬天不出來,帶外傷藥就夠了。”王西川說。
王望舒有些失望:“哦。”
黃麗霞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棉襪子:“當家的,這是給大夥兒做的棉襪子,山裡冷,別凍著腳。”
眾人接過來,都是新棉花新布,厚實暖和。黃大山感慨:“妹妹,你這手藝越來越好了。”
黃麗霞笑道:“大哥就會說好聽的。快試試,看合不合腳。”
大家試了試,都挺合腳。王西川看著妻子忙碌的身影,心裡暖暖的。這些年,要不是她操持這個家,他哪有心思在外面闖蕩?
夜深了,眾人散去,各自回家準備。王西川坐在炕上,盤點著明天的裝備。獵槍、子彈、火藥、獵刀、繩索、鐵夾子、乾糧、水壺、急救包……一樣一樣,仔細檢查。
黃麗霞坐在他身邊,默默地縫著甚麼。
“麗霞,別忙了,早點睡。”王西川說。
“馬上就好。”黃麗霞頭也不抬,“給你做個護膝,山裡雪深,別凍壞了膝蓋。”
王西川看著妻子專注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動。這麼多年了,她還是這樣,甚麼事都先想著他。
“麗霞。”他輕聲叫她。
“嗯?”
“這些年,辛苦你了。”
黃麗霞抬起頭,看著他,眼圈微微紅了:“說甚麼呢,不辛苦。”
“真的。”王西川握住她的手,“九個孩子,一大家子,全靠你操持。我在外面忙,家裡的事都是你一個人扛。”
黃麗霞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你也不容易。為了這個家,你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王西川把她攬進懷裡:“等合作社穩定了,我就少往外跑,多陪陪你和孩子們。”
“嗯。”黃麗霞靠在他肩上,輕聲說,“你平安回來就行。”
窗外,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露出臉來,清冷的月光灑在雪地上,把整個靠山屯照得亮堂堂的。
第二天天沒亮,王西川就起來了。院子裡,黃大山、王北川他們已經等在那裡了。獵狗們興奮地搖著尾巴,像是知道要進山了。
黃麗霞和女兒們也起來了,幫著裝車、準備乾糧。王昭陽往父親揹包裡塞了一包自家曬的果乾:“爹,路上吃。”王望舒塞了一盒創可貼:“爹,小心別受傷。”王錦秋塞了一幅小畫:“爹,這是我畫的,保佑你們平安。”
王西川開啟畫,是一幅山林圖,遠處有山,近處有樹,中間是一條小路,通向遠方。畫得雖然稚嫩,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境。
“好,爹帶著。”王西川把畫小心地放進貼身的衣袋裡。
幾個小的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叮囑:“爹,早點回來!”“爹,給我帶個松鼠!”“爹,小心大灰狼!”
王西川笑著摸摸每個女兒的頭:“好,爹記住了。”
最後是黃麗霞。她沒說甚麼,只是把一包東西塞進丈夫手裡。王西川開啟一看,是幾雙新做的棉襪子、一頂兔皮帽子,還有一條紅腰帶。
“紅腰帶是昭陽繡的,保平安。”黃麗霞輕聲說。
王西川把紅腰帶繫上,正合適。他看了妻子一眼,想說甚麼,卻說不出來。
“走吧,早去早回。”黃麗霞別過頭去。
王西川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隊伍。獵狗們已經等不及了,在前面跑跑停停,不時回頭催促。
“出發!”王西川一揮手,隊伍踏著積雪,向山林深處進發。
身後,黃麗霞帶著女兒們站在屯口,目送著他們遠去。直到人影消失在林海雪原中,她才轉身回家。
“娘,爹甚麼時候回來?”九丫奶聲奶氣地問。
“快了。”黃麗霞抱起小女兒,“等雪化了,爹就回來了。”
九丫似懂非懂地點頭,趴在母親肩上,看著遠處的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