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第六天,天還沒亮,王西川就被窗外不同尋常的動靜吵醒——那是海風呼嘯的聲音,比前幾日都要猛烈。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見遠處的海面上泛著不尋常的白浪。
“要變天了。”身後傳來趙大海的聲音。不知甚麼時候,他也起來了,正站在院門口望著海面。
“趙大哥,今天還能去嗎?”王西川問。
“能去,但要早點。”趙大海看看天色,“看這雲,下午可能有雨。咱們早去早回,趕在變天前回來。”
女兒們被叫醒時,還迷迷糊糊的。但一聽要去無人小島,立刻精神了。王望舒第一個跳起來:“去島上!撿貝殼!”
早餐匆匆用過,趙大海檢查了船隻和裝備。除了必要的救生裝置,還多帶了幾件雨衣和飲用水。
“那個島叫月牙島,離這兒有七八里水路。”趙大海一邊發動引擎一邊介紹,“因為形如月牙得名。島上沒人住,只有夏天偶爾有漁民去歇腳。退潮時,島西邊會露出一大片貝殼灘,那才叫漂亮!”
漁船迎著晨風駛出港灣。今天風浪確實比前幾日大,船身搖晃得厲害。王望舒起初還興奮地站在船頭,很快就被晃得臉色發白,趕緊坐下來。
“暈船了?”王西川關心地問。
“沒……沒事。”王望舒強撐著,“就是有點……晃。”
王昭陽懂事地讓妹妹靠在自己身上,輕輕給她按摩太陽穴。王錦秋則細聲細氣地背起了乘法口訣——這是她分散注意力的方法。
黃麗霞抱著小女兒,也有些不適,但硬撐著沒說話。王西川看在眼裡,心疼卻無奈——要想看到不一樣的風景,總要經歷些辛苦。
約莫行駛了半個多小時,前方海面上出現了一個黑點。隨著船隻靠近,那黑點漸漸清晰——那是一座小巧的島嶼,果然形如月牙,靜靜地臥在蔚藍的海面上。
“到了!”趙大海放慢船速,“看西邊,潮水退了,貝殼灘露出來了!”
順著趙大海手指的方向,女兒們看到了一幅讓她們終身難忘的景象——島嶼西側,退潮後露出了一大片銀白色的沙灘,而在陽光下,那片沙灘竟閃爍著七彩的光芒!
“那是……貝殼?”王昭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對,全是貝殼!”趙大海把船靠岸,“千百年來,海浪把各種貝殼衝到這裡,堆積成了這片貝殼灘。走,上岸!”
船剛停穩,王望舒第一個跳下去。她的暈船症狀在看到貝殼灘的瞬間就消失了,像只歡快的小鹿衝向那片銀白。
“等等!慢點!”王西川趕緊跟上。
當全家人踏上貝殼灘時,所有人都被震撼了。腳下踩的不是沙子,而是厚厚的一層貝殼!各種形狀、各種顏色、各種大小的貝殼,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海灘,在陽光下閃著珍珠般的光澤。
“我的天……”黃麗霞喃喃地說,蹲下身撿起一個巴掌大的扇貝。那貝殼表面光滑如瓷,內裡泛著彩虹般的珠光。
女兒們更是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王望舒在貝殼灘上奔跑,每跑一步都踩碎無數貝殼,發出清脆的“咔嚓”聲。王昭陽則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踩壞了這些美麗的自然造物。王錦秋已經掏出了小本子,卻不知該先畫哪個——太多太美了!
“爹!你看這個!”王望舒舉起一個海螺,那螺殼螺旋上升,表面有精細的褐色花紋,“像不像寶塔?”
“這叫寶塔螺。”趙大海走過來,“還有更好的,跟我來。”
他帶著大家往貝殼灘深處走。越往裡,貝殼的種類越豐富,個頭也越大。王昭陽發現了一個完整的海螺化石,那螺殼已經石化,卻保留了完整的螺旋結構。王錦秋撿到了一個巴掌大的海星,雖然已經乾枯,但形狀完整,五隻腕足舒展著。
“這兒!看這兒!”趙大海在一處較高的地方停下。
那裡堆積的貝殼形成了一座小丘,而在貝殼丘的頂部,竟然鑲嵌著幾個巨大的硨磲殼!每個都有臉盆大小,潔白的殼面上有著天然的波浪紋路。
“硨磲!”王西川認出來了,“這可是稀罕物!”
“前幾年颱風,從深海衝上來的。”趙大海說,“一直放在這兒,沒人動。你們要是喜歡,可以帶走一兩個。”
女兒們圍著硨磲殼,眼睛都瞪圓了。王望舒試著抱了抱,根本抱不動。王昭陽輕輕撫摸著殼面,感受著那溫潤如玉的質地。
“爹,這個……能帶回去嗎?”王昭陽問。
“帶一個小的吧。”王西川說,“大的太沉,船裝不下。”
選了一箇中等大小的硨磲殼,趙大海幫著搬到船上。女兒們則繼續在貝殼灘上尋找。
王錦秋的收穫最特別。她在貝殼堆裡發現了一些“共生”的貝殼——幾個小貝殼黏在一個大貝殼上,或者兩種不同顏色的貝殼長在了一起。她小心翼翼地收集著,說要回去研究。
王韶華帶著兩個小妹妹,在淺水區找到了新樂趣——那裡有被海浪衝刷得圓潤的彩色玻璃和瓷片。雖然是人造物,但在海里浸泡多年,稜角磨平了,顏色也更加溫潤,在陽光下像寶石一樣閃亮。
“大姐,看!我找到一顆藍寶石!”王韶華興奮地舉著一片藍色的玻璃。
“那不是寶石,是玻璃。”王昭陽溫柔地糾正,“不過確實漂亮。”
黃麗霞也在貝殼灘上流連忘返。她撿了一小布袋最精緻的貝殼,準備帶回去,做成風鈴或者裝飾品。對於一個常年勞作、很少有機會接觸美的農村婦女來說,這些貝殼就像開啟了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窗。
王西川和趙大海走到貝殼灘的盡頭。那裡有幾塊巨大的礁石,石縫裡也塞滿了貝殼。
“西川老弟,你看這些貝殼,”趙大海抓起一把,“要是加工一下,做成工藝品,能不能賣錢?”
王西川仔細看了看。這些貝殼確實漂亮,但大多是常見的品種。他想了想,說:“單純賣貝殼,不值甚麼錢。但如果加工成工藝品——比如貝殼畫、貝殼風鈴、貝殼首飾,附加值就上去了。”
“工藝品?”趙大海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好!我們漁村有些婦女手巧,要是能教她們……”
“可以試試。”王西川說,“先小規模做,看看市場反應。如果好賣,再擴大規模。”
兩人正聊著,遠處傳來王望舒興奮的喊聲:“爹!趙伯伯!快來!我們發現了一個洞!”
兩人趕緊過去。在貝殼灘和礁石區的交界處,有一個被海浪衝刷出的巖洞。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
“裡面黑乎乎的,我們沒敢進去。”王昭陽說。
趙大海從船上拿來手電筒:“走,進去看看。這種海蝕洞,有時候會有好東西。”
他帶頭鑽進洞,王西川緊跟其後,女兒們又好奇又害怕地跟在後面。
巖洞不深,大約十幾米。但裡面的景象讓所有人都驚呆了——洞壁上,密密麻麻地鑲嵌著各種貝殼!不是人工鑲嵌的,而是千百年來,海浪把貝殼衝進洞裡,黏在了洞壁上。手電光一照,整個洞壁都在反光,像鑲滿了寶石的宮殿!
“我的媽呀……”連見多識廣的趙大海都驚歎了,“這洞……我來了這麼多次,從來沒進來過!”
女兒們更是看得目眩神迷。王錦秋的手電光停在一處洞壁,那裡有一片完整的貝殼拼圖——各種顏色的貝殼自然地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抽象的畫。
“太美了……”她喃喃地說,“像……像海底的星空。”
王西川也被震撼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有時候比人類的任何藝術品都要精妙。他想起前世的自己,為了金錢名利疲於奔命,從未停下腳步欣賞這樣的美景。重生後,他才真正懂得了甚麼是珍貴。
“這些貝殼……能帶走嗎?”王望舒小聲問。
“不能。”這次王西川堅決地搖頭,“這是大自然億萬年的傑作,咱們看看就好,不能破壞。帶走一兩個貝殼可以,但不能動這洞裡的。”
女兒們雖然遺憾,但也懂事地點頭。王錦秋拿出小本子,快速地畫著洞壁的素描,要把這美景永遠留下來。
從巖洞出來,太陽已經升高。貝殼灘在陽光下更加耀眼,像一片鋪滿碎鑽的銀色地毯。
趙大海看看天色:“差不多了,該回了。看那邊雲,雨可能要提前。”
果然,天邊湧起了厚重的烏雲。海風也變得更猛烈了。
大家收拾好收穫——除了那個硨磲殼,每人還選了一些最漂亮的貝殼。王錦秋的收穫最特別,除了貝殼,還有一小袋彩色玻璃和瓷片,她說要用這些做拼貼畫。
上船前,王望舒突然想起甚麼,又跑回貝殼灘,捧起一大捧貝殼,灑向空中。貝殼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場銀色的雨。
“再見了,貝殼灘!”她大喊。
其他女兒們也有樣學樣,紛紛捧起貝殼灑向空中。那一刻,陽光、貝殼、孩子們的笑臉,構成了一幅永恆的畫面。
船駛離月牙島時,雨已經開始下了。先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很快變成了瓢潑大雨。趙大海加速行駛,船在風浪中顛簸。
女兒們起初還有些害怕,但很快就被船艙裡撿來的貝殼吸引了注意力。大家把貝殼攤開,互相展示、交換。
“大姐,我用這個寶塔螺換你的扇貝,好不好?”
“二姐,你看我這片玻璃,像不像心形?”
“三姐,這個貝殼上的花紋,好像一隻小鳥!”
黃麗霞也加入了女兒們的討論。她把撿來的貝殼按顏色、形狀分類,計劃著回去後怎麼利用。
“這個扇貝,挖空了可以當菸灰缸。”她拿起一個大的扇貝,“這些小貝殼,串成門簾。這些有孔的,做風鈴……”
王西川看著妻子和女兒們興高采烈的樣子,心中充滿欣慰。前世他給家人帶來的是苦難,今生終於能給她們帶來快樂。
雨越下越大,海面上的能見度很低。趙大海全神貫注地駕駛,不時看看羅盤和雷達。
“趙大哥,沒問題吧?”王西川問。
“放心,這路我閉著眼睛都能開回去。”趙大海雖然這麼說,但表情嚴肅,“就是這雨……有點邪乎,下得太急了。”
船在風雨中艱難前行。突然,雷達上出現了一個不明物體,就在前方不遠處。
“甚麼東西?”趙大海皺眉,“不像船,也不像礁石……”
他放慢船速,小心靠近。當能看清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那是一艘傾覆的小漁船!船底朝上,在海浪中起伏。
“有人嗎?”趙大海拿起擴音器大喊。
沒有回應。只有風雨聲和海浪聲。
“可能是昨夜出事的。”趙大海臉色凝重,“這天氣還出海,太冒險了。”
王西川心中一動:“要不要……靠過去看看?萬一有人困在船裡……”
“太危險了。”趙大海搖頭,“這麼大的浪,咱們的船靠過去都可能翻。”
但就在這時,眼尖的王望舒突然指著翻覆的漁船:“爹!看!那下面……好像有東西在動!”
所有人都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在翻覆的漁船和海水之間,確實有甚麼東西在掙扎!
“是個人!”王昭陽驚呼。
這下不能不管了。趙大海一咬牙:“西川老弟,你掌舵,我下水看看!”
“我去!”王西川攔住他,“我水性好,你在船上接應。”
沒等趙大海反對,王西川已經脫掉外衣,繫上安全繩,縱身跳入海中。冰冷的海水和洶湧的浪濤讓他打了個寒顫,但他咬咬牙,奮力向翻覆的漁船游去。
船上的女兒們嚇得臉都白了。黃麗霞緊緊摟著孩子們,嘴唇發抖,卻強忍著沒喊出聲。
王西川游到漁船邊,果然看見一個人被卡在船舷和海水之間,已經奄奄一息。那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漁民,臉上有傷,意識模糊。
“堅持住!”王西川大喊,試圖把那人拖出來。但卡得太緊,一個人的力量不夠。
“趙大哥!來幫忙!”他朝船上喊。
趙大海也跳了下來。兩人合力,終於把老漁民從夾縫中拖了出來。王西川把安全繩系在老漁民身上,趙大海在下面託著,船上的黃麗霞和女兒們一起拉繩子。
把人救上船時,老漁民已經昏迷了。王昭陽學過簡單的急救,趕緊給他做心肺復甦。一下,兩下,三下……
“咳……咳咳……”老漁民終於吐出一口海水,醒了過來。
“活了!活了!”女兒們歡呼。
趙大海認出老漁民:“是老陳頭!陳家莊的!他怎麼會一個人出海?”
老漁民虛弱地說:“昨……昨天聽說這邊魚多……想……想多打點……沒想到……”
“不要說了,儲存體力。”王西川給他裹上毯子,“趙大哥,全速返航,送他去醫院!”
船在風雨中疾馳。一個多小時後,終於回到漁港。救護車已經在碼頭等著——是趙大海用船上的無線電提前聯絡的。
看著老漁民被抬上救護車,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西川老弟,今天多虧了你。”趙大海握住王西川的手,“不然老陳頭就沒了。”
“應該的。”王西川說,“海上討生活,都不容易。”
回到家時,雨漸漸停了。夕陽從雲縫中透出金光,在海面上灑下一片燦爛。
晚飯時,大家都沒甚麼胃口。今天的經歷太過驚心動魄,讓每個人都心有餘悸。
“爹,那個老爺爺……會好嗎?”王昭陽擔心地問。
“會好的。”王西川摸摸女兒的頭,“海上的人,命硬。”
夜裡,王西川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海浪聲,久久不能入睡。今天的事讓他意識到,大海雖然美麗富饒,但也充滿了危險。要想在海邊發展事業,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黃麗霞依偎在丈夫身邊,輕聲說:“當家的,今天……我真害怕。”
“怕甚麼?”
“怕你出事。”黃麗霞的聲音有些哽咽,“你要是沒了,我和孩子們……怎麼辦?”
王西川把妻子摟緊:“放心,我不會有事。我還要看著女兒們長大,看著咱們在山林和海邊的家業都發展起來。”
窗外,雨後的星空格外清澈。海浪聲聲,像是在訴說著大海的永恆與無常。
而王西川知道,這次海邊之行,不僅讓家人看到了美,也讓他們見識了險。但這正是生活的全部——有美好,有危險;有收穫,有付出。
為了守護這份美好,他必須更強大,更謹慎。
月牙島的貝殼秘境,翻覆漁船的驚險救援,都將成為這個家庭共同的記憶。
而明天,他們就要離開海邊,返回山林。
但王西川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只是開始——一個關於山林與海洋、關於守護與開拓的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