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之行的最後一天,清晨的海風格外溫柔。王西川推開窗戶,雨後初晴的海面平靜如鏡,朝陽的金光鋪滿了整個世界。遠處,漁村的炊煙裊裊升起,碼頭傳來漁船出港的汽笛聲。
“當家的,今天真不走了?”黃麗霞抱著剛睡醒的王玖兒走過來,眼中帶著不捨。
王西川點點頭:“趙大哥昨天說,老陳頭脫離危險了,想請咱們吃頓飯道謝。咱們明天再走。”
實際上,他也是捨不得。這幾天的漁村生活,像給全家人放了一個長長的假。女兒們曬黑了,卻更健康活潑;妻子臉上的笑容多了,眉宇間的憂愁少了;連他自己,也覺得緊繃多年的神經放鬆了不少。
“爹!今天還去趕海嗎?”王望舒穿著拖鞋跑進院子,頭髮還亂蓬蓬的。
“今天不去趕海了。”王西川笑著摸摸女兒的頭,“今天咱們在村裡轉轉,看看真正的漁村生活。”
早餐後,趙大海果然來了,手裡還提著兩條活蹦亂跳的大黃魚:“西川老弟,老陳頭的兒子送來的,說是謝禮。中午就做這個,我媳婦說要做最地道的漁家菜!”
“太客氣了。”王西川接過魚,“老陳頭怎麼樣了?”
“沒事了!醫生說就是嗆了點水,受了驚嚇,休息幾天就好。”趙大海高興地說,“他兒子說了,等老爺子好了,要親自來謝你!”
說話間,漁村裡漸漸熱鬧起來。女兒們好奇地趴在院牆上往外看——漁民們開始了一天的勞作:修補漁網的,整理釣具的,清洗船艙的,還有婦女們在院子裡晾曬魚乾、醃製海貨。
“趙伯伯,我們能去看看嗎?”王望舒躍躍欲試。
“能!走,帶你們轉轉!”趙大海爽快地答應。
漁村不大,百十戶人家依山傍海而建。青石小路蜿蜒曲折,家家戶戶的院子裡都曬著漁網和海鮮。空氣中瀰漫著鹹腥的海味和魚乾的香氣。
走到村東頭,幾個老漁民正坐在樹下補網。看到趙大海,都熱情地打招呼。
“大海,帶客人參觀啊?”
“這就是救老陳頭的王同志吧?好樣的!”
“這些閨女真水靈,都是你的?”
趙大海一一介紹:“這是王西川同志,從黑龍江來的。這是他家閨女,九個呢!”
“九個?好福氣啊!”老漁民們驚歎。
王望舒好奇地看著老漁民手裡的梭子:“爺爺,您這是在做甚麼?”
“補網啊,小姑娘。”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漁民慈祥地笑著,“漁網用久了會破,得補上。來,爺爺教你。”
王望舒當真坐下,跟著學起來。雖然笨手笨腳,但老漁民耐心地教,小姑娘認真地學,很快就掌握了基本手法。
“這閨女手巧!”老漁民讚道。
王昭陽則被旁邊曬魚乾的婦女吸引。那些婦女把新鮮的海魚剖開,抹上鹽,整齊地晾曬在竹簾上。陽光下,魚乾閃著銀光。
“大嬸,這要曬多久啊?”王昭陽細聲問。
“看天氣,晴天兩三天,陰天就得四五天。”一箇中年婦女熱情地回答,“曬乾了能放好幾個月,冬天沒鮮魚的時候吃。”
王錦秋對漁村牆上貼的貝殼畫產生了興趣。那是用各種貝殼拼貼成的圖案:有魚、有船、有海浪,雖然粗糙,卻充滿生活氣息。
“這是我奶奶做的。”一個小男孩跑過來,驕傲地說,“我奶奶手可巧了!”
“能教我嗎?”王錦秋小聲問。
小男孩想了想:“我問問奶奶!”
很快,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奶奶被請了出來。聽說王錦秋想學,老奶奶很高興,當場就教她怎麼選貝殼、怎麼貼上。王錦秋學得認真,很快就完成了一幅簡單的貝殼小魚。
“這孩子有靈氣!”老奶奶摸著王錦秋的頭,“要是住在這兒,我收你當徒弟!”
聽到這話,王錦秋眼睛亮了亮,轉頭看向父親。
王西川看在眼裡,心中一動。女兒喜歡海邊,他是知道的。如果真能在海邊安個家……
黃麗霞則被漁村的婦女們拉去聊天。這些漁家婦女爽朗熱情,教她怎麼辨別海鮮的新鮮度,怎麼醃製海貨,怎麼用海草編筐子。
“妹子,你這手是幹農活的手。”一個叫桂香的大嫂拉著黃麗霞的手說,“但在海邊,也能幹出花樣來!你看我,原來也是山裡的,嫁過來二十年,現在趕海、曬魚、補網,樣樣都行!”
黃麗霞聽得入神。她這輩子,除了種地、帶孩子、操持家務,沒想過還能幹別的。但海邊的生活,似乎給了她新的可能性。
中午,趙大海家熱鬧非凡。不僅請了王西川一家,還請了漁村裡的幾位老人和昨天被救的老陳頭的兒子。
老陳頭的兒子叫陳建軍,三十多歲,是個憨厚的漁民。一進門就握住王西川的手:“王叔,謝謝你救了我爹!要不是你,我爹就……”
“應該的,應該的。”王西川連忙說,“老陳叔沒事就好。”
飯桌上,趙大嫂端上了地道的漁家菜:清蒸大黃魚、蔥燒海參、魚丸湯、海蠣煎蛋、涼拌海蜇,還有用昨天王西川他們釣的魚做的紅燒魚塊。
“王同志,嚐嚐這個。”一位白鬍子老爺爺給王西川夾菜,“這是咱們漁村的待客最高規格了!”
王西川嚐了一口,果然鮮美異常。不是調料的味道,而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老爺子,這魚是怎麼做的?這麼鮮?”
“海魚就得吃個鮮字。”老爺爺捋著鬍子,“現撈現做,調料越少越好。清蒸、白灼、做湯,吃的就是原汁原味。”
女兒們也吃得津津有味。王望舒最愛魚丸,一連吃了七八個。王錦秋細細品味每道菜,說要記下做法。連最小的王瓔珞和王疏影,也學著大人的樣子,用勺子舀魚湯喝。
飯後,老人們拉著王西川聊天。從漁村的歷史,講到海上的規矩,再講到這些年漁業的變化。
“現在不比從前了。”白鬍子老爺爺嘆氣,“魚越來越少,年輕人都不願打魚了,都想去城裡打工。”
“是啊,”另一個老人說,“我兒子去年就去大連了,說在工廠一個月掙一百多,比打魚強。”
趙大海插話:“所以我才想搞養殖、搞加工。光靠打魚,沒出路。”
老人們點頭贊同,但又擔憂:“養殖哪有那麼容易?前幾年老張家搞網箱養殖,一場颱風全沒了,血本無歸。”
王西川聽了,心中有了計較。他開口道:“各位老爺子,我雖然是山裡的,但我覺得,不管山裡還是海邊,道理是相通的。咱們搞產業,不能光看眼前利益,要考慮長遠,要講科學。”
他舉了自己在山裡搞養殖的例子:“我們合作社養野馬、野山羊,不是隨便抓來就養。要先研究它們的習性,給它們創造合適的環境,還要防病防疫。海邊養殖也一樣,要選合適的品種,建抗風浪的設施,還要學科學的養殖技術。”
老人們聽得頻頻點頭。白鬍子老爺爺說:“王同志說得在理。咱們缺的,就是這種長遠的眼光和科學的方法。”
陳建軍也湊過來:“王叔,你要是能在咱們這兒指導指導,那就太好了!我們年輕一輩,願意學,願意幹!”
王西川看著這些淳樸的漁民,心中湧起一股責任感。他想了想,說:“這樣吧,我回去後,聯絡水產研究所的專家,請他們來看看。如果條件合適,咱們可以合作搞個海水養殖試點。”
“太好了!”趙大海興奮地說,“有西川老弟這句話,咱們漁村有希望了!”
下午,王西川帶著全家去了漁村的小學。那是個只有三間教室的學校,二十幾個孩子,一個老師。
女兒們看到教室裡的孩子,都很新奇。這些漁村的孩子面板黝黑,眼睛明亮,穿著簡樸卻乾淨。
“你們從哪兒來?”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大膽地問。
“我們從黑龍江來,山裡。”王昭陽回答。
“山裡?山是甚麼樣的?”漁村的孩子們好奇地圍上來。
女兒們七嘴八舌地描述起來:高高的山,密密的林,清澈的溪流,各種動物……
漁村的孩子們聽得入迷。他們也講海里的故事:巨大的鯨魚,會發光的烏賊,神秘的海底世界……
兩個世界的孩子,因為這次相遇,看到了彼此完全不同的生活。
學校的老師是個中年婦女,聽說王西川是省狩獵協會的理事,熱情地請他給孩子們講講山裡的故事。
王西川站在簡陋的講臺上,看著臺下那些渴求知識的眼睛,心中感慨。他講興安嶺的四季,講山林裡的動物,講獵人的智慧,也講保護生態的重要。
孩子們聽得入了迷,連女兒們也安靜地聽著。這一刻,山林與海洋,在孩子們心中建立了連線。
離開學校時,漁村的孩子們送給女兒們一些自己撿的貝殼和小海螺。女兒們也把從山裡帶來的松塔、野果乾分給他們。
“以後你們還來嗎?”羊角辮小姑娘拉著王昭陽的手問。
“來,一定來。”王昭陽認真地說。
傍晚,全家人又來到海灘。這是他們在海邊的最後一個黃昏了。夕陽把海面染成金紅色,歸航的漁船在餘暉中剪出美麗的輪廓。
女兒們在海灘上奔跑,撿拾最後的貝殼。王望舒撿到了一個完整的海螺化石,高興得又蹦又跳。王錦秋畫下了夕陽下的漁村,說要永遠記住這個畫面。王昭陽帶著妹妹們,用貝殼在沙灘上拼出了“再見”兩個字。
黃麗霞和丈夫並肩站在沙灘上,看著這一切,輕聲說:“當家的,我……有點捨不得走了。”
王西川握住妻子的手:“捨不得,以後就常來。”
“真的能在海邊安家?”黃麗霞眼中閃著期待的光。
“能。”王西川語氣堅定,“等我回去把合作社的事安排好,就來海邊看看地。咱們在這兒蓋個小院,不用大,能住下一家人就行。夏天來避暑,孩子們喜歡海,你也喜歡。”
黃麗霞的眼中泛起了淚光。她這輩子,從沒敢想過能有這樣的生活——在山林有個溫暖的家,在海邊也有個溫馨的窩。
“那得花多少錢啊……”她還是習慣性地擔憂。
“錢的事你別操心。”王西川說,“這次海邊之行,我看到了新的商機。如果能把山裡的經驗和海邊的資源結合起來,掙錢的路子多的是。”
他給妻子分析:山裡的藥材、皮毛、野味,可以運到海邊來賣;海邊的海鮮、貝殼工藝品,可以運到山裡去賣。如果能在兩邊都建立基地,互相補充,那發展空間就大了。
黃麗霞聽著丈夫的規劃,眼中漸漸有了信心。這個男人,從山裡摔傷醒來後,就像變了個人,有眼光,有魄力,更重要的是,心裡裝著這個家。
“當家的,我信你。”她輕聲說,“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跟。”
夕陽完全沉入海平面時,漁村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海風帶著夜晚的涼意,海浪聲聲,像在挽留。
回到趙大海家,趙大嫂已經準備好了送行的晚飯。還是海鮮宴,但氣氛有些傷感。
“西川老弟,明天真要走?”趙大海端著酒杯,眼中滿是不捨。
“得走了,山裡還有一攤子事。”王西川和他碰杯,“不過趙大哥放心,海邊的事我記著呢。等我回去安排好了,就派人來聯絡。”
“好!我等你!”趙大海一飲而盡。
飯後,女兒們開始整理行李。那些撿來的貝殼、海螺、鵝卵石,都要小心翼翼地包好。王錦秋的貝殼畫還沒幹,只能臨時做個架子晾著。王望舒的海螺化石最重,她堅持要自己抱著。
“這麼多東西,火車上怎麼拿啊?”黃麗霞發愁。
“拿得了。”王西川早就想好了,“大的、重的託運,小的隨身帶。孩子們喜歡,就讓他們帶回去。”
夜深了,女兒們都睡了。王西川和黃麗霞還在整理。除了貝殼,趙大海還送了他們一些海貨:魚乾、蝦皮、海帶,說是給孩子們帶回去嚐嚐。
“趙大哥一家真是好人。”黃麗霞感慨。
“嗯,以後就是咱們在海邊的親人了。”王西川說。
窗外,海浪聲聲。王西川走到窗邊,望著月光下的大海。這幾天海邊生活,像一場美麗的夢。但夢總要醒,生活還要繼續。
不過他知道,這次海邊之行,已經在全家人心中種下了種子。女兒們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妻子找到了新的生活可能,他自己,也開啟了新的事業思路。
山林是根,海洋是翅膀。
有了這對翅膀,他能帶家人飛得更高,看得更遠。
而漁村的生活,將成為他們心中永遠的眷戀。
明天,他們將返回山林。
但王西川知道,這不是離別。
這只是暫別。
因為很快,他們還會回來——帶著山林的饋贈,帶著新的夢想,回到這片蔚藍的海邊。
海浪聲聲,像是在說: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