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最後一個清晨,天色陰沉得不像話。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海面泛著不尋常的墨綠色,風也比往日大了許多,捲起一陣陣鹹腥的海浪氣息。
王西川起床時,就察覺到不對勁。他走到院中,看見趙大海正和幾個漁民神色凝重地聚在一起,仰頭望著天空。
“趙大哥,這是要變天?”王西川走上前問。
趙大海轉過頭,臉色嚴峻:“西川老弟,怕是走不成了。剛接到氣象站通知,強颱風‘海燕’正在逼近,預計今天下午到夜間登陸。所有船隻禁止出海,火車也可能停運。”
“颱風?”王西川心裡一沉。他前世在東北內陸長大,對臺風的威力沒有直觀認識,但看趙大海他們的表情,知道這不是小事。
“對,今年第一個大臺風。”一個老漁民憂心忡忡地說,“看這雲,看這風,來者不善啊。”
這時,漁村裡的大喇叭響了,傳來急促的通知:“全體村民注意!全體村民注意!颱風‘海燕’即將登陸,請做好防風防汛準備!船隻立即回港加固,房屋檢查加固,老弱婦孺轉移到安全地點……”
廣播聲在漁村上空迴盪,原本寧靜的早晨頓時緊張起來。漁民們紛紛從家裡跑出來,有的奔向碼頭,有的開始收拾院子裡的東西。
“爹,怎麼了?”王昭陽帶著妹妹們從屋裡出來,看到這陣仗,都有些害怕。
“颱風要來了,咱們今天走不了了。”王西川簡短解釋,轉頭對趙大海說,“趙大哥,有甚麼我們能幫忙的?”
趙大海愣了愣:“你們是客人,怎麼能……”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王西川打斷他,“人多力量大。我在山裡經歷過暴風雪,知道天災面前,必須團結。”
趙大海眼中閃過感激:“那……那就不客氣了。碼頭那邊需要人手加固漁船,村裡有些老房子也得檢查。”
王西川立即安排:“昭陽,你帶妹妹們待在屋裡,幫趙伯母收拾東西。望舒,你跟我去碼頭。麗霞,你……”他看向妻子。
黃麗霞抱著王玖兒,堅定地說:“我跟你們一起去。玖兒讓昭陽看著。”
時間緊迫,大家立刻分頭行動。王西川帶著黃麗霞和王望舒跟著趙大海往碼頭跑,王昭陽則領著妹妹們回屋,幫著趙大嫂把院子裡的雜物收進屋裡。
碼頭上已經亂成一團。幾十艘漁船擠在港灣裡,漁民們正忙著用粗纜繩加固船隻,有的還在往船上壓沙袋增加重量。
“快!把纜繩繫牢!多系幾道!”
“沙袋!再來些沙袋!”
“那艘船誰家的?船錨沒下穩!”
喊叫聲、風聲、海浪聲混在一起。王望舒哪裡見過這場面,小臉發白,但緊緊跟在父親身後。
趙大海的船已經有人在加固了,是他的大兒子和幾個船員。看到父親來了,大兒子焦急地喊:“爹!纜繩不夠長!風浪大了船會撞岸!”
“我去倉庫拿!”趙大海轉身就跑。
王西川環顧四周,看到不遠處有艘小船情況不妙——那船小,纜繩細,在越來越大的風浪中搖晃得厲害。他二話不說,脫下外衣就衝過去。
“老鄉!我來幫你!”他抓起一根更粗的纜繩,麻利地系在船頭,另一端拴在碼頭最粗的水泥樁上。
那船主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感激地說:“謝謝!謝謝!你是……”
“別說了,抓緊時間!”王西川又檢查了其他纜繩,發現有兩根已經磨損嚴重,“這繩不行,得換!”
可是倉庫那邊,趙大海正抱著一捆纜繩跑過來,遠遠就喊:“沒了!倉庫的備用纜繩就這些了!”
王西川心中一急,目光掃過碼頭,突然看到堆在角落的廢舊漁網。他眼睛一亮:“用漁網!把漁網絞成粗繩!”
“能行嗎?”船主懷疑。
“總比爛繩強!”王西川已經動手了。他喊來幾個漁民,一起把廢舊漁網展開,絞成胳膊粗的繩索。
這時,黃麗霞和王望舒也過來了。黃麗霞雖然不懂船隻,但手巧,幫著絞繩索。王望舒力氣大,幫著拉纜繩。
很快,幾根用漁網絞成的“繩索”做好了。雖然粗糙,但足夠結實。大家七手八腳地給那艘小船加上新的固定。
剛加固完這艘,另一邊又出問題了。一艘中等漁船在風浪撞擊下,船體開始漏水!
“船漏了!快堵漏!”船主急得直跳腳。
王西川跑過去一看,是船板接縫處裂開了。海水正汩汩地往裡湧。
“找木板!找油氈!快!”他指揮著,同時脫下自己的毛衣,塞進裂縫裡暫時堵漏。
幾個漁民找來木板和油氈,王西川讓他們把油氈貼在船體裂縫處,再用木板壓住,用繩子捆緊。雖然簡陋,但暫時止住了漏水。
“等颱風過了得大修。”船主抹了把汗,“今天多虧你們了!”
忙活了兩個多小時,碼頭的船隻總算都加固好了。風更大了,海浪拍打著碼頭,濺起的水花有幾米高。
“撤!都撤到安全地方去!”趙大海大聲喊。
眾人剛離開碼頭,就聽見“咔嚓”一聲巨響——一根碗口粗的木樁被風颳斷,砸在剛才他們站的位置。
王望舒嚇得倒吸一口冷氣。黃麗霞緊緊握住女兒的手,臉色蒼白。
回到漁村,情況更糟。一些老舊的房子在狂風中搖搖欲墜,瓦片被掀飛,窗戶玻璃破碎。村民們正忙著用木棍支撐房屋,用塑膠布封堵窗戶。
“西川老弟,你們回屋去,村裡的事我們來。”趙大海說。
“多一個人多一份力。”王西川搖頭,“望舒,你回去幫姐姐們。麗霞,你也回去。”
“我不。”黃麗霞堅定地說,“我能幫忙。”
王西川看著妻子,知道勸不動,只好點頭。三人跟著趙大海,加入村裡的搶險隊伍。
他們先來到一處最危險的房子前。那是陳建軍家的老宅,他父親老陳頭還躺在床上養傷。
“建軍!快把你爹背出來!這房子撐不住了!”趙大海衝進院子喊。
陳建軍正在屋裡急得團團轉。老陳頭剛脫離危險,不能移動,可房子眼看要塌。
“我來背!”王西川衝進屋裡。老陳頭虛弱地躺在床上,看到王西川,眼中滿是感激。
“王……王同志……”
“別說話,咱們先出去。”王西川小心地把老人背起來。老人很輕,但王西川走得很穩。
剛走出屋子,就聽見“轟隆”一聲——房子的後牆塌了半邊!塵土飛揚,瓦礫四濺。
“好險……”陳建軍後怕地說,“王叔,你又救了我爹一次!”
“先轉移到村部去!”趙大海指揮。
村部是漁村最堅固的建築,水泥結構,兩層樓。此時已經擠滿了轉移過來的老人、孩子和婦女。王西川把老陳頭安頓好,又轉身出去幫忙。
黃麗霞在村部幫著照顧老人孩子。她雖然沒經歷過颱風,但山裡發大水時,也見過災情。她細心地給老人倒熱水,哄著受驚的孩子,把從家裡帶來的乾糧分給大家。
王望舒也跟來了,幫著母親照顧更小的孩子。她把自己從海邊撿的漂亮貝殼分給漁村的孩子們,分散他們的注意力。
“望舒姐姐,颱風可怕嗎?”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怯生生地問。
“不怕,”王望舒強作鎮定,“我爹說,只要大家在一起,甚麼都不怕。”
王西川和趙大海他們繼續在村裡巡查。風雨越來越大,能見度很低。他們挨家挨戶檢查,把還留在危險房屋裡的人勸出來。
走到村西頭時,發現一個獨居的老奶奶不肯離開。
“我不走!我在這兒住了一輩子,死也要死在這兒!”老奶奶拄著柺杖,固執地站在門口。
房子是土坯房,在狂風中簌簌掉土。
“劉奶奶,這房子真撐不住了!”趙大海苦口婆心地勸。
“撐不住我就跟它一起塌!”老奶奶脾氣倔。
王西川觀察了一下房子結構,突然說:“老奶奶,您看這樣行不行。咱們不拆房子,就在屋裡給您加固。等颱風過了,您還能回來住。”
老奶奶狐疑地看著他:“怎麼加固?”
王西川讓幾個年輕人在屋裡支起幾根粗木棍,頂住房梁。又在牆角堆上沙袋,防止牆體倒塌。雖然不是長久之計,但撐過颱風應該沒問題。
“這樣……能行?”老奶奶問。
“能行。”王西川肯定地說,“您先在村部待著,等風小了,我陪您回來看。要是房子沒事,您再回來。”
好說歹說,老奶奶總算同意轉移了。
忙完這些,已經是中午。風雨更大了,雨點砸在臉上生疼。大家回到村部,一個個渾身溼透,精疲力盡。
趙大嫂已經煮好了薑湯,給大家驅寒。王西川接過一碗,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
“西川老弟,今天多虧你了。”趙大海由衷地說,“要不這損失就大了。”
“應該的。”王西川喝口薑湯,暖流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趙大哥,這颱風一般持續多久?”
“看強度,短則半天,長則一兩天。”趙大海看著窗外,“看這架勢,恐怕得折騰到明天。”
正說著,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輕漁民衝進來,渾身是水,氣喘吁吁地說:“海……海堤!海堤有段快撐不住了!”
所有人都站起來。海堤是漁村的屏障,如果決口,海水倒灌,整個村子就完了!
“走!”趙大海抓起雨衣就往外衝。
王西川也要跟去,被黃麗霞拉住:“當家的,你歇會兒……”
“歇不了。”王西川拍拍妻子的手,“海堤要是垮了,咱們都危險。”
海堤在漁村東側,是用石塊壘成的。此時,海浪像發瘋的巨獸,一次次撞擊著堤壩。有一段堤壩已經出現裂縫,石塊鬆動,海水從縫隙中滲進來。
“沙袋!快運沙袋來堵!”趙大海指揮。
可是風浪太大,人站在堤壩上都站不穩,更別說扛沙袋了。幾個年輕人試了幾次,都被浪打回來。
王西川觀察了一下地形,突然說:“用漁船!把空漁船開到堤壩外側,能緩衝海浪!”
“對!”趙大海眼睛一亮,“快去開船!”
可是這麼大的風浪,開船出去等於玩命。幾個船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應。
“我去。”王西川站了出來。
“西川老弟!這太危險了!”趙大海拉住他。
“沒時間了!”王西川看著越來越大的裂縫,“我會開船,在山裡開過拖拉機,原理差不多。”
其實他是前世開過小艇,但這不能說。
趙大海一咬牙:“我跟你去!”
兩人跑回碼頭,挑了一艘相對結實的漁船。趙大海掌舵,王西川在船頭指揮。
漁船像一片樹葉,在狂風巨浪中艱難前行。一個浪頭打來,船身劇烈傾斜,王西川差點被甩出去。他死死抓住船舷,海水灌進嘴裡,又鹹又澀。
“左滿舵!避開那個浪!”他大喊。
趙大海全力操控,漁船險險避開一個巨浪。但下一個浪又來了,更大,更猛。
岸上的人都屏住呼吸。黃麗霞站在村部門口,死死盯著海面上的小船,嘴唇咬出了血印。女兒們也跑出來了,王昭陽緊緊摟著妹妹們,王望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漁船終於靠近了那段危險的海堤。王西川看準時機,把船上準備好的鐵錨丟擲去,卡在堤壩的石縫裡。然後,他和趙大海跳下船,游回岸邊——船留在那裡,像一道屏障,減輕了海浪對堤壩的直接衝擊。
兩人游上岸時,幾乎虛脫。岸上的人七手八腳把他們拉上來,裹上毯子。
“快!趁現在,加固堤壩!”王西川喘著氣說。
趁著漁船緩衝的間隙,村民們扛著沙袋衝上去,把裂縫堵住,又用木樁加固。
忙活了半個多小時,這段堤壩總算暫時穩住了。但風浪還在加劇,漁船在巨浪衝擊下,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眼看也要撐不住了。
“那船……怕是要毀了。”趙大海心疼地說。那是他合作社最好的漁船之一。
“船沒了可以再造,堤壩垮了就完了。”王西川說。
正說著,那艘漁船終於承受不住,被一個巨浪掀翻,撞在堤壩上,碎成了幾截。但就因為它緩衝了這致命一擊,堤壩保住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條船,換一個村子的安全,值了。
回到村部時,天已經黑了。風還在吼,雨還在下,但最危險的時候似乎過去了。
趙大嫂煮了麵條,大家勉強吃了幾口。每個人都累得說不出話,或坐或躺,聽著外面呼嘯的風雨聲。
王西川一家擠在角落裡。黃麗霞給丈夫擦乾頭髮,王昭陽給父親按摩肩膀,王望舒靠在父親身邊,小聲說:“爹,你今天……真勇敢。”
“不是勇敢,是必須做。”王西川摸摸女兒的頭,“記住,天災面前,人必須團結。今天如果大家各顧各的,這個村子就完了。”
女兒們認真地點頭。今天這一課,比任何書本知識都深刻。
夜深了,風雨漸漸小了。村部裡,疲憊的人們陸續睡去。王西川卻睡不著,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
黑暗中,漁村像一艘在風暴中倖存的小船。雖然傷痕累累,但挺過來了。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為了個人利益不擇手段,最後眾叛親離。今生,他學會了責任,學會了擔當,學會了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
這大概就是重生的意義——不僅是為了彌補遺憾,更是為了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當家的,還不睡?”黃麗霞走過來,給他披上外衣。
“睡不著。”王西川握住妻子的手,“麗霞,今天怕不怕?”
“怕。”黃麗霞實話實說,“但看到你和大家在一起抗災,又覺得……不怕了。”
“等颱風過了,咱們就回家。”王西川說,“山裡還有一攤子事等著。”
“嗯。”黃麗霞依偎在丈夫肩頭,“但海邊……咱們還來嗎?”
“來,一定來。”王西川看著窗外,“等咱們在海邊安了家,就把山裡和海邊的經驗結合起來,幹一番更大的事業。”
窗外,風停雨歇。雲層散去,露出一彎新月。
最艱難的時刻,過去了。
而王西川知道,這次颱風中的經歷,將讓他和漁村的情誼,更加深厚。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而生活,還要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