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第五天,晨光熹微,海天相接處泛起了淡淡的粉紫色。王西川是被女兒們興奮的竊竊私語聲喚醒的。他披衣走到院中,看見王昭陽和王望舒正圍著趙大海,聽他講解漁網的構造。
“趙伯伯,今天咱們真的能撒網嗎?”王望舒眼睛亮晶晶的,手裡還攥著一截尼龍網線。
“能!今天帶你們上船,學撒網!”趙大海聲音洪亮,“不過得先學理論。看這網,網眼大小有講究,太小了會把小魚也網住,破壞了資源;太大了又會漏掉魚。咱們漁民的規矩是,網眼不能小於兩指寬。”
王西川走過去,看見院子裡鋪開了一張大網。那是典型的撒網,網眼均勻,網底墜著鉛塊,網口有浮子。趙大海正手把手地教女兒們如何整理網具。
“爹!趙伯伯說要教我們撒網!”王望舒興奮地說,“就像昨天釣魚一樣,咱們自己網魚!”
王西川笑著點頭。這幾天海邊生活,女兒們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山裡的孩子,到了海邊,像魚兒入了水,那種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和熱愛,是他最珍視的。
早餐時,趙大海宣佈了今天的計劃:“上午學撒網,下午出海實踐。要是運氣好,一網下去,夠吃好幾天的!”
女兒們歡呼起來。連最文靜的王錦秋也露出了期待的神色,小聲問王昭陽:“大姐,撒網……難嗎?”
“趙伯伯說,有技巧,但練練就會。”王昭陽耐心地給妹妹解釋。
飯後,趙大海在院子裡開始了現場教學。他拿起一張小型的練習網——那是專門用來教新手的。
“看好了,撒網的關鍵是姿勢和力道。”趙大海把網繩套在手腕上,身體微微後仰,雙臂展開,然後一個漂亮的轉身,漁網像一朵盛開的花,在空中完全張開,緩緩落下,罩住了預先畫在地上的一個圓圈。
“哇!”女兒們齊聲驚歎。
“來,一個一個試。”趙大海把網遞給王望舒,“先從最小的開始。”
王望舒學著趙大海的樣子,把網繩套在手腕上,用力一甩——結果網還沒完全張開就纏成了一團,落在腳邊。
“哈哈哈——”她自己先笑了起來,“怎麼這麼難!”
“別急,慢慢來。”趙大海耐心指導,“手腕要放鬆,靠的是旋轉的力道,不是蠻力。”
王望舒又試了幾次,終於有一次,網在空中張開了一半,雖然落點偏了,但已經是很大進步。
王昭陽上手更快些。她觀察得仔細,模仿趙大海的動作時,手腕的力道控制得很好。第三次嘗試時,網已經能基本張開了,罩住了圓圈的三分之二。
“昭陽有天賦!”趙大海讚道,“手腕柔,力道勻,是個撒網的好手!”
王錦秋膽子小,網拿在手裡都不敢用力甩。王西川走過來,握住女兒的手:“來,爹帶你一起。”
在父親的幫助下,王錦秋終於把網撒了出去。網在空中展開的瞬間,小姑娘眼睛都亮了:“爹,它……它飛起來了!”
“對,就是這樣。”王西川鼓勵道,“多練幾次,你自己就能撒了。”
一上午的時間,女兒們輪流練習,院子裡充滿了歡聲笑語。連黃麗霞也嘗試了一次,雖然動作生疏,但網好歹是撒出去了。
中午簡單吃了飯,趙大海帶著全家來到漁港。今天他要開的是那艘二十多米長的漁船——昨天出海釣魚的那艘太小,不適合撒網作業。
碼頭上,幾個漁民正在往船上裝網具和工具。見到趙大海,都熱情地打招呼。
“大海,今天帶這麼多幫手啊?”
“喲,這些閨女都會撒網了?”
“王同志,聽說你釣魚厲害,撒網怎麼樣?”
王西川笑著回應:“還在學,請各位師傅多指點。”
漁船緩緩駛出港口。今天風浪稍大,船身搖晃得比昨天明顯。王望舒起初還有些緊張,但很快就適應了,趴在船舷邊看海浪。
趙大海把船開到一處相對平靜的海灣。這裡水深合適,是傳統的漁場。
“來,咱們先下第一網。”趙大海招呼王西川,“西川老弟,你試試?”
王西川接過網。他在前世雖然沒撒過漁網,但多年的狩獵經驗讓他對力道和角度的控制很有心得。他站在船尾,觀察了一下風向和水流,然後像趙大海教的那樣,身體微側,雙臂展開——
“嘿!”一聲輕喝,漁網旋轉著飛出,在空中完全張開,像一朵巨大的花,緩緩落入海中。網口的浮子在水面排成一個完美的圓圈。
“漂亮!”船上的漁民們齊聲喝彩,“第一次撒網就撒這麼圓,王同志可以啊!”
趙大海也豎起大拇指:“西川老弟,你這水平,趕得上我們這兒的老漁民了!”
王西川謙虛地笑笑。他知道,這是狩獵經驗和身體素質的結合,不算甚麼真本事。
網下好後,趙大海讓船慢慢拖著網走。“這叫拖網,要拖一會兒,讓魚進網。”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趙大海看看錶:“差不多了,起網!”
絞盤開始轉動,沉重的漁網被慢慢拉起。當網兜露出水面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裡面銀光閃閃,魚群翻騰!
“豐收!大豐收!”船上的漁民興奮地喊。
這一網下去,撈上來足有百十來斤魚!各種海魚在甲板上跳躍,還有不少蝦蟹和烏賊。女兒們看得目瞪口呆——這比釣魚的效率高太多了!
“爹!這麼多魚!”王望舒激動得直跳。
“這就是撒網的威力。”王西川說,“不過也要有節制,不能過度捕撈。”
趙大海點頭:“對,咱們漁民有規矩,小魚要放生,產卵期的母魚不能捕。這樣才能年年有魚。”
接下來,趙大海讓女兒們輪流嘗試。第一個是王昭陽。小姑娘站在船尾,雖然有些緊張,但動作標準。網撒出去,張開得雖不如父親那麼圓滿,但也有模有樣。
“好!”趙大海讚道,“昭陽這網,能網住五六十斤魚!”
果然,這網起了四十多斤魚,雖然不如第一網,但也很不錯了。
王望舒躍躍欲試。她力氣大,動作猛,一網撒出去,網張得極大,但落點偏了些。
“力道夠了,準頭差點。”趙大海評價,“不過這麼大的網,偏點也能網不少。”
這網起了三十多斤魚,還有好幾只螃蟹。
輪到王錦秋時,小姑娘有些害怕。船在搖晃,漁網又重,她試了兩次都沒敢撒出去。
“別怕,爹在這兒。”王西川走到女兒身後,“來,咱們一起。”
在父親的幫助下,王錦秋終於把網撒了出去。網在空中展開時,她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直到網落入水中,才鬆了口氣。
“錦秋真棒!”姐姐們給她鼓掌。
這網起了二十來斤魚,主要是些小型魚類,但王錦秋已經很滿足了。
撒了幾網後,船上的魚已經堆成了小山。趙大海看看收穫,決定返航。“夠了夠了,再捕就貪心了。這些魚,夠分給合作社好幾戶人家了。”
返航途中,趙大海一邊掌舵一邊和王西川聊天:“西川老弟,你看我們這撒網作業,有甚麼可以改進的地方?”
王西川看著甲板上的漁網和工具,沉思片刻:“網具可以更輕便些,現在的太沉,對體力消耗大。還有就是,能不能研究下,不同季節、不同海域,用甚麼網眼大小最合適?既能捕到魚,又不破壞資源。”
趙大海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好!我回頭找水產研究所的專家問問!”
回到碼頭,合作社的工人們已經等在那裡。看到這麼多魚,都高興地圍上來幫忙分揀、過秤、裝箱。
“大海,今天收穫不錯啊!”
“喲,還有這麼多高檔魚!能賣好價錢!”
“王同志,你們一來,我們合作社的運氣都變好了!”
趙大海笑得合不攏嘴,指揮著工人們把魚分類。高檔的魚裝進有冰的保溫箱,準備連夜運往縣城的飯店;普通的魚就近賣給漁村的村民;小魚小蝦則分給合作社的社員們自家吃。
王望舒看著自己撒網捕上來的魚被一箱箱裝走,好奇地問:“趙伯伯,這些魚能賣多少錢?”
趙大海大致算了算:“今天這些魚,少說能賣兩百塊。除去油錢、人工,淨賺一百五沒問題。”
“一百五!”女兒們驚呼。這在八十年代初,相當於一個工人三四個月的工資了。
“所以大海里都是錢。”王西川藉機教育,“但取之要有道。今天咱們捕的這些,都是在合理範圍內。如果貪心,把小魚也捕光了,以後就沒魚可捕了。”
女兒們認真地點頭。這個道理,和在山裡打獵一樣。
晚飯時,趙大嫂用今天捕的魚做了全魚宴。但今天的菜式和前幾日不同——多了幾道漁家特色菜。
“這是魚丸湯,”趙大海指著中間一大盆奶白色的湯,“用新鮮的魚肉剁成茸,手工打出來的,彈牙!”
“這是魚鍋貼,”趙大嫂端上一盤金黃色的餅子,“魚肉和麵一起烙的,香!”
“這是魚雜燉豆腐,”又是一盆熱氣騰騰的菜,“魚肝、魚籽、魚鰾,都是好東西,營養!”
女兒們吃得讚不絕口。王望舒尤其喜歡魚丸,一連吃了五六個。王錦秋則細細品味魚鍋貼,說要把做法記下來,回去試試。
飯後,女兒們幫著趙大嫂收拾碗筷。王昭陽在廚房洗碗時,看到趙大嫂把一些魚內臟收集起來,好奇地問:“趙伯母,這些也要吃嗎?”
“這些喂貓。”趙大嫂笑道,“不過魚肝、魚籽這些是好東西,人都能吃。我們漁民講究物盡其用,一條魚,除了骨頭,哪兒都能用上。”
王昭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山裡,打獵也是講究物盡其用,動物的皮、毛、肉、骨,都有用處。看來不管是山裡還是海邊,勞動人民的智慧都是相通的。
夜裡,王西川和趙大海坐在院子裡喝茶。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遠處傳來海浪的嘩嘩聲。
“西川老弟,”趙大海喝了口茶,認真地說,“這幾天接觸下來,我是真服你了。不光是本事大,更重要的是,會教孩子。你看你那幾個閨女,個個懂事,能幹,還懂得道理。”
王西川笑笑:“都是麗霞教得好。”
“弟妹也好,但你這個當爹的,功不可沒。”趙大海說,“說真的,你要不要考慮……在咱們這兒也安個家?我看弟妹和孩子們都喜歡海邊。”
這話說到了王西川心裡。這幾天,他看著妻子和女兒們在海邊的快樂,確實動了這個念頭。
“趙大哥,不瞞你說,我真有這個想法。”他坦誠地說,“等合作社發展穩定了,我想在這邊買塊地,蓋個房子。夏天帶家人來住住,也能兼顧這邊的事業。”
“那太好了!”趙大海一拍大腿,“你要是來,咱們兄弟聯手,準能幹出一番大事!地的事包在我身上,漁村邊上還有幾塊宅基地,位置好,價錢也公道。”
兩人越聊越投機。趙大海講漁村的規劃,王西川談山林的經驗,都覺得對方的方法可以借鑑。
夜深了,王西川回到房間。黃麗霞還沒睡,正藉著煤油燈的光,給最小的王玖兒縫補衣服。燈光下,她的側臉溫柔而寧靜。
“當家的,和趙大哥聊完了?”她輕聲問。
“嗯。”王西川在妻子身邊坐下,看著熟睡的小女兒,“麗霞,你覺得……海邊怎麼樣?”
黃麗霞停下手中的針線,想了想:“好。孩子們喜歡,我也……挺喜歡的。”
“那要是……咱們在這兒也有個家呢?”王西川試探著問。
黃麗霞愣住了,手中的針差點扎到手:“在這兒……安家?”
“不是搬過來,是在這兒也有個房子。”王西川解釋,“夏天來住住,冬天回山裡。就像……有兩個家。”
黃麗霞沉默了一會兒,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有嚮往,有擔憂,也有猶豫。
“那得花多少錢啊……”她最終說,“而且,山裡那一攤子怎麼辦?”
“錢的事我想辦法。”王西川握住妻子的手,“山裡有大山哥、北川他們看著。麗霞,咱們苦了半輩子,也該為自己、為孩子們想想了。”
黃麗霞看著丈夫,這個和她一起走過最艱難歲月的男人,眼中滿是堅定和溫柔。她最終點了點頭:“你決定吧。你到哪兒,我和孩子們就到哪兒。”
這話讓王西川心中一暖。前世他辜負了這個女人,今生他要給她最好的一切。
窗外,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海浪聲依舊,像永恆的搖籃曲。
而王西川知道,這次海邊之行,不僅讓家人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也讓他的人生規劃,增添了新的方向。
山林是根,海洋是翅膀。
有了這對翅膀,他能帶家人飛得更高,看得更遠。
夜漸深,漁村漸漸安靜下來。只有海浪聲,還在不知疲倦地訴說著大海的故事。
明天,他們將去一個更遠的地方——一個無人小島,據說那裡的貝殼灘美得像仙境。
而新的冒險,還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