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第四天,天還沒完全亮,王西川就被院子裡窸窸窣窣的動靜吵醒。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見大女兒王昭陽正輕手輕腳地在院子裡整理漁具——那是昨天趙大海送給他們的一套簡易釣具。
“昭陽,起這麼早?”王西川披上外衣走出房間。
王昭陽抬頭,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爹,趙伯伯說今天帶咱們去釣魚。我想先檢查檢查魚竿。”
晨光中,女兒認真的樣子讓王西川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前世的大女兒早早就被迫輟學,今生卻能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為了一次簡單的釣魚而雀躍。
“檢查得怎麼樣了?”他走過去。
“魚線有點纏,我正在理。”王昭陽纖細的手指靈巧地解著線結,“趙伯伯說,海魚力氣大,線一定要結實。”
父女倆一起整理漁具時,其他女兒們也陸續醒了。王望舒第一個衝出來:“大姐,我也要釣魚!”
“都有份。”王西川笑道,“趙伯伯準備了五副釣竿,夠你們用的。”
早餐時,趙大海果然如約而至,還帶來了新鮮的魚餌——沙蠶。那是一種生活在沙灘裡的環節動物,在海釣中是最好的餌料之一。
“今天咱們去防波堤那邊釣,”趙大海說,“那兒水深,魚多。運氣好的話,能釣到黑鯛、黃魚,說不定還有石斑!”
一聽能釣到大魚,女兒們更興奮了。匆匆吃完早飯,全家提著漁具桶,跟著趙大海向防波堤走去。
防波堤是用巨大的花崗岩壘成的,像一條長龍伸向海里。堤上已經有三五個當地的釣魚人,見到趙大海都熱情地打招呼。
“大海,帶客人來釣魚啊?”
“喲,這麼多閨女!有福氣啊!”
“今天潮水好,應該能上魚。”
趙大海找了個相對平緩的位置,開始教孩子們如何裝餌、拋竿。
“看好了,沙蠶要這樣穿在鉤上,頭尾都留一點,讓它能在水裡動,魚才愛咬。”他示範著,“拋竿的時候要順著風,輕輕一甩……”
王望舒第一個嘗試。她學著趙大海的樣子,用力一甩——魚鉤帶著魚餌飛了出去,但方向偏了,差點鉤到旁邊的礁石上。
“噗嗤——”旁邊的老釣手忍不住笑了,“小姑娘勁兒不小,就是準頭差了點。”
王望舒臉一紅,不服氣地收回線,準備再拋。
“別急,”趙大海耐心指導,“手腕要柔,靠的是巧勁,不是蠻力。”
第二次,王望舒掌握了技巧,魚鉤準確地落在預想的水域。她興奮地握著魚竿,眼睛死死盯著海面上的浮漂。
王昭陽的性子穩,第一次拋竿就成功了。她安靜地坐在堤壩上,手握魚竿,像個經驗豐富的老釣手。
王錦秋膽子小些,在王西川的幫助下才完成拋竿。她細聲細氣地問:“爹,魚甚麼時候會上鉤啊?”
“看運氣。”王西川說,“釣魚最考驗耐心。”
黃麗霞起初沒打算釣,但在女兒們的慫恿下,也拿起了一副釣竿。她坐在丈夫身邊,動作還有些生疏,但神情專注。
最小的王瓔珞和王疏影不能釣魚,就在堤壩上玩耍,撿拾被海浪衝上來的小海螺。王玖兒在母親身邊的籃子裡咿呀學語,小手揮舞著指向大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海風輕拂,海浪拍打著堤壩,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遠處的海面上,漁船點點,海鷗盤旋。
突然,王望舒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爹!有魚!”她激動得大喊,手忙腳亂地要收線。
“別急!穩住!”趙大海趕緊指導,“先讓魚掙扎一會兒,消耗它的力氣。等它累了再慢慢收線。”
王望舒按照指導,緊緊握著魚竿。魚竿彎成了弧形,魚線繃得筆直,在水裡劃出混亂的軌跡。看得出,上鉤的是條不小的魚。
“是條黑鯛!”旁邊的老釣手經驗豐富,一看掙扎的力道就判斷出來了,“小姑娘運氣不錯,黑鯛可不好釣!”
大約僵持了三四分鐘,水裡的掙扎漸漸弱了。在趙大海的幫助下,王望舒開始慢慢收線。當那條銀黑色的大魚被提出水面時,所有人都發出了驚歎。
“哇!好大的魚!”王昭陽眼睛都亮了。
那是一條足有兩斤重的黑鯛,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尾巴還在拼命擺動。趙大海幫忙取下魚鉤,把魚放進水桶裡。
“至少有二斤半!”他掂量著,“市場上一斤能賣兩三塊呢!望舒厲害啊,開門紅!”
王望舒興奮得小臉通紅,圍著水桶轉圈看自己的戰利品:“爹,這是我釣的!我自己釣的!”
“是,我們望舒最厲害。”王西川笑著摸摸女兒的頭。
這個開門紅鼓舞了所有人。女兒們更加專注地盯著自己的浮漂,連黃麗霞也握緊了魚竿,眼中閃著期待的光。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王昭陽的浮漂也動了。她不像妹妹那樣激動,而是沉穩地握緊魚竿,按照趙大海教的方法,先讓魚掙扎,消耗體力。
“昭陽性子穩,是個釣魚的好苗子。”趙大海讚許地說。
果然,王昭陽釣上來的魚比王望舒的還大,是一條三斤多的黃魚。金黃色的魚身在陽光下格外漂亮。
“黃魚比黑鯛還值錢!”趙大海更高興了,“這魚清蒸最鮮!”
接下來,好運似乎降臨到了王家。王錦秋的浮漂也動了,雖然掙扎的力度不大,但釣上來的是一條漂亮的紅加吉魚,身上有著鮮豔的紅色條紋。
“這魚好看!”王錦秋小心翼翼地把魚放進水桶,“我……我捨不得吃,想養著。”
“海魚不好養,離了海水活不久。”趙大海解釋,“不過你可以畫下來,永遠留住它。”
王錦秋點點頭,立刻拿出小本子開始速寫。
黃麗霞的浮漂也動了。她有些緊張,收線時手都在抖。王西川在她身邊指導:“別怕,慢慢來。”
釣上來的是一條鱸魚,雖然不大,但足夠讓黃麗霞高興了。“當家的,我也釣到魚了!”她像個孩子一樣興奮。
“嗯,麗霞最棒。”王西川由衷地說。
一上午的時間,全家竟然釣了十幾條魚,裝了滿滿一桶。有黑鯛、黃魚、鱸魚、加吉魚,還有幾條小石斑。這樣的收穫,連旁邊的老釣手們都嘖嘖稱奇。
“這一家子,跟魚有緣啊!”
“可不是,我在這兒釣了三年,都沒今天一上午釣得多!”
“大海,你這客人是福星啊!”
趙大海笑得合不攏嘴,比自己釣到魚還高興:“走!回家!中午全魚宴!”
中午,趙大嫂大展廚藝。清蒸黃魚、紅燒黑鯛、鱸魚豆腐湯、油炸小雜魚……每一道菜都用的是剛剛釣上來的新鮮海魚。
“這黃魚真鮮,一點腥味都沒有。”王昭陽細細品味。
“黑鯛的肉好嫩!”王望舒吃得滿嘴流油。
“還是鱸魚湯好喝。”黃麗霞給每個女兒盛湯。
王西川嘗著這些魚,心中卻想到了另一件事。他問趙大海:“趙大哥,這些魚在市場上好賣嗎?”
“好賣!特別好賣!”趙大海說,“尤其是黃魚、黑鯛這些高檔魚,縣裡的飯店搶著要。可就是產量不穩定,靠釣,一天能釣多少?”
“如果……養殖呢?”王西川問。
“海水養殖?”趙大海皺眉,“試過,難。魚苗貴,病害多,風險大。我們這兒有幾個人搞過網箱養殖,虧得血本無歸。”
“那是方法不對。”王西川說,“我在省城認識水產研究所的專家,他們研究出新的海水養殖技術,成活率高,生長快。如果咱們合作,可以試試。”
趙大海眼睛一亮:“真的?那……那得投多少錢?”
“先搞個小規模的試驗。”王西川早有打算,“我出技術聯絡和部分資金,你們出場地和人力。成了,擴大規模;不成,損失也不大。”
“行!幹!”趙大海一拍大腿,“有你這句話,我就有信心了!”
下午,趙大海又帶全家去了另一個釣魚點——那是一處深入海灣的礁石岬角。這裡風浪更大,但據說能釣到更大的魚。
“這兒水深,有大傢伙。”趙大海指著海浪拍打的礁石,“不過要注意安全,別靠太近。”
女兒們這次更有經驗了。王望舒找了個突出的礁石位置,說要釣條最大的。王昭陽選擇相對平穩的背風處。王錦秋不敢去太險的地方,就在父親身邊釣。
這一次,運氣似乎更好。王望舒剛下竿不到十分鐘,魚竿就猛地一彎,差點脫手!
“大魚!絕對是大魚!”她興奮又緊張地喊。
這次的掙扎比上午猛烈得多。魚線在水裡劃出巨大的弧線,魚竿彎得幾乎要折斷。趙大海趕緊過來幫忙:“穩住!這魚怕是有五六斤!”
王望舒雙手緊握魚竿,小臉憋得通紅。這場搏鬥持續了將近十分鐘,她累得手臂發酸,但咬牙堅持著。
終於,魚累了。在趙大海的幫助下,一條銀光閃閃的大魚被拉出水面——那是一條足有六斤重的海鱸魚!
“我的天!這魚得值二十塊錢!”旁邊的釣手驚呼。
王望舒累得一屁股坐在礁石上,但看著自己的戰利品,笑得見牙不見眼。
王昭陽也釣到了一條不小的魚,是條四斤多的黑鯛。王錦秋雖然沒釣到大魚,但釣到了一條漂亮的小丑魚——那魚身上有黑白相間的條紋,像馬戲團的小丑,可愛極了。
“這個能養嗎?”她期待地問。
“小丑魚是熱帶魚,咱們這兒的水溫養不活。”趙大海遺憾地說,“不過你可以多看看,畫下來。”
王錦秋點點頭,仔細地觀察著小丑魚的每一個細節。
黃麗霞這次釣到了一條奇怪的魚——那魚身體扁平,兩隻眼睛長在同一側。
“這是比目魚。”趙大海解釋,“也叫偏口魚,貼在水底生活,所以眼睛長這樣。這魚煎著吃最香。”
夕陽西下時,全家的收穫已經裝了兩大桶。除了各種海魚,還有趙大海用網兜撈的一些蝦蟹和貝類。
“今天真是大豐收!”趙大海高興地說,“這些魚賣到市場,少說能賣一百塊!夠一家人一個月的生活費了!”
這個數字讓女兒們震驚了。王昭陽小聲計算:“一百塊……能買多少書本啊……”
“所以大海里都是寶。”王西川藉機教育女兒們,“但取之要有道,不能竭澤而漁。咱們釣魚,也要講究方法,保護資源。”
“爹,我明白了。”王昭陽認真點頭,“就像在山裡打獵,不能把動物都打光。”
“對,一個道理。”
回程路上,女兒們還在興奮地討論著今天的收穫。王望舒得意地講述自己與大魚搏鬥的經歷,王昭陽沉穩地分析釣魚的技巧,王錦秋則細數自己看到的各種魚類。
黃麗霞走在丈夫身邊,輕聲說:“當家的,釣魚……挺有意思的。比在地裡幹活輕鬆,還有收穫。”
“喜歡的話,以後常來。”王西川握住妻子的手,“等咱們在海邊有了房子,你想甚麼時候釣,就甚麼時候釣。”
“真的能在海邊有房子?”黃麗霞眼中閃著光。
“能。”王西川語氣堅定,“不但要有房子,還要有漁船,有養殖場。山林和海洋,都是咱們的家業。”
當晚,趙大海家又辦了一桌全魚宴。除了中午的菜式,還多了煎比目魚、椒鹽小雜魚、海鮮炒飯。女兒們雖然累了,但吃著自己釣的魚,格外香甜。
飯後,女兒們把今天釣到的魚按種類擺開,讓王錦秋一一畫下來。王昭陽幫著妹妹記錄每種魚的特點,王望舒則負責給魚稱重、量尺寸。
“這條黑鯛,體長32公分,重2.8斤。”
“這條黃魚,體長35公分,重3.2斤。”
“這條海鱸魚最大,體長48公分,重6.1斤!”
王錦秋畫得認真,不僅畫了魚的外形,還標註了顏色、鱗片特徵,甚至畫了魚在水裡遊動的樣子。
“以後我可以出一本《海邊魚類圖鑑》。”她細聲細氣地說。
“好主意!”王西川鼓勵道,“等畫完了,爹幫你整理,咱們印成小冊子。”
夜深了,海浪聲依舊。女兒們帶著滿足的笑容進入夢鄉,夢裡大概還在與大魚搏鬥。
王西川躺在妻子身邊,聽著窗外的海浪聲,心中卻想著另一件事。
今天釣魚的收穫,讓他看到了海水養殖的巨大潛力。如果能成功,不僅能為漁業合作社開闢新路,也能為自己的事業開啟一扇新的大門。
山林、海洋,兩條腿走路,才能走得更穩、更遠。
而這一切的基礎,是家人的支援,是女兒們的歡笑,是這個溫暖的家。
他側過身,看著妻子熟睡的面容,輕輕為她掖了掖被角。
為了這個家,再難的事,他也要做成。
窗外,一輪明月升上中天,在海面上灑下萬點銀光。遠處的海浪聲聲,彷彿在訴說著古老而永恆的故事。
而屬於王西川一家的新故事,正在這片海邊,悄悄寫下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