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在林間緩緩流動，像一層乳白色的紗。王西川蹲在一棵粗壯的柞樹後，目光緊緊鎖定前方五十米開外的那片泥塘。泥塘周圍滿是野豬拱食留下的痕跡，新鮮的蹄印在溼潤的泥土上清晰可見。
追風安靜地伏在他腳邊，耳朵機警地轉動著，捕捉著山林裡的每一個細微聲響。黃小海趴在王西川身側，緊張得手心出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姐夫，咱們等啥呢？”黃小海壓低聲音問，眼睛盯著泥塘邊一叢被踩倒的刺玫果。
“等豬群過來喝水。”王西川的聲音沉穩得像山石，“看見泥塘邊那些小腳印沒？那是小豬崽的。有崽的野豬群，早上和傍晚一定會來喝水。”
他指了指泥塘對面的山坡：“你二哥他們已經繞到那邊了，小河帶著狗守在河漢子口。等豬群進了這片窪地，咱們三面合圍，留出河漢子那條路——那是給它們‘選’的退路。”
黃小海恍然大悟：“然後小河哥就在那邊截著？”
“對。”王西川點頭，“野豬性子莽，但護崽的時候格外警惕。不能硬趕，得讓它們覺得有路可逃，才會往咱們設好的口袋裡鑽。”
說話間，遠處傳來幾聲短促的鳥鳴——是黃大山發來的訊號：豬群出現了。
王西川立即示意黃小海噤聲，輕輕拍了拍追風的頭。追風會意，悄無聲息地鑽進旁邊的灌木叢。其他幾條狼犬也在各自的潛伏點安靜下來，訓練有素得如同真正計程車兵。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工夫，樹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先是一頭體型碩大的母野豬從林子裡探出頭來，警惕地四下張望。它肩高足有七十公分，渾身黑毛粗糙如鋼針，獠牙雖不如公豬誇張，但在晨光下依然閃著寒光。
“是頭母豬，帶崽的。”王西川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果然，母豬身後陸續跟出七八頭半大的野豬，還有四五頭圓滾滾的小豬崽。小豬崽大概兩三個月大，身上還帶著淺褐色的條紋，跟在母親身邊，哼哼唧唧地撒歡。
豬群慢慢走向泥塘。母豬先嚐了嘗水，確定安全後才發出短促的哼聲，小豬崽們立刻歡快地衝進淺水區，在裡面打滾嬉戲。其他野豬也陸續開始飲水。
就在這時，王西川對著掛在胸前的竹哨輕輕吹了一聲——那是約定的訊號。
“砰！砰！”泥塘對面的山坡上突然響起兩聲槍響。子彈沒有射向豬群，而是打在它們前方的樹幹上，木屑四濺。
豬群頓時炸了鍋。母豬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護著小豬崽就往河漢子的方向跑——那正是王西川留給它們的“生路”。其他野豬也驚慌失措地跟上。
“追！”王西川一躍而起，追風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按照計劃，他們現在要做的是驅趕，而不是獵殺。王西川和黃小海從側翼包抄，一邊跑一邊敲擊樹幹、大聲呼喊，製造巨大的聲勢。對面的黃大山和黃北川也帶著人壓下來。
豬群被驚得魂飛魄散，拼了命地往河漢子方向狂奔。母豬衝在最前面，小豬崽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有頭最小的眼看就要掉隊。
“小海，注意那頭小的！”王西川喊道。
黃小海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在野豬群奔過的瞬間，彎腰一把撈起那頭落單的小豬崽。小豬崽在他懷裡拼命掙扎尖叫，黃小海死死抱住，興奮得臉都紅了：“姐夫！我抓到了！”
“好樣的！先放揹簍裡！”王西川顧不上多說，繼續追趕。
豬群衝進了河漢子。這裡河道較窄，水流平緩，兩岸是茂密的柳條叢。黃小河帶著兩條狼犬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看到豬群衝來，黃小河不慌不忙，示意狼犬發出威懾性的低吼。與此同時，他身後幾個幫手迅速拉起一道事先佈置好的攔網——不是完全攔住河道，而是在河道中央形成一條狹窄的通道。
母豬急於逃命，想都沒想就衝進了通道。後面的野豬也魚貫而入。就在大半豬群進入通道時，黃小河猛地一揮手：“收網！”
兩岸的人同時拉動繩索，一張巨大的尼龍網從水中拉起，將通道後半截完全封死。跑在前面的母豬和兩頭大野豬衝了出去，但後面的五頭半大野豬和三頭小豬崽被兜了個正著。
“汪汪！”狼犬們衝上去，並不攻擊，只是圍著網中的野豬狂吠，震懾它們。
“快！上套索！”黃小河大喊。
眾人一擁而上，用特製的活套套住野豬的後腿或脖子，然後迅速將套索另一端拴在岸邊的大樹上。網中的野豬拼命掙扎，但尼龍網異常結實，越掙扎纏得越緊。
這時，王西川和黃大山也趕到了。看到網中還在掙扎的野豬，王西川立即下令：“給它們蒙上眼睛！野豬看不見就會老實很多！”
黃小海從揹簍裡翻出準備好的黑布條，和幾個年輕人一起，小心地靠近被套住的野豬，快速用布條矇住它們的眼睛。果然，失去視覺的野豬漸漸停止了瘋狂的掙扎，只是發出驚恐的哼唧聲。
“清點戰果！”王西川抹了把汗。
一番清點下來，這次圍捕收穫頗豐：活捉了五頭半大野豬（約七八十斤一頭）、四頭小豬崽，黃小海還額外抓了一頭落單的。跑掉的是那頭最大的母豬和兩頭成年公豬——這也是王西川特意放走的，不能竭澤而漁。
“太好了！”黃大山興奮地拍著大腿，“這些半大的養到冬天，每頭能長到一百多斤！小豬崽更好，開春就能配種！”
黃小河看著還在網裡掙扎的野豬，有些擔心：“姐夫，這些傢伙兇得很，咋運回去啊？”
“早有準備。”王西川示意王北川從背囊裡拿出幾根手腕粗的硬木槓和結實的麻繩，“做個簡易擔架，把它們捆結實了抬回去。小豬崽放揹簍裡，喂點水，別嚇著。”
眾人立即行動起來。製作擔架對於這些山裡漢子來說是小菜一碟，很快，五頭半大野豬被分別捆在五副擔架上，眼睛蒙著，嘴也用繩子小心地捆住（防止咬人）。小豬崽們被放進墊了乾草的揹簍，起初還驚慌地叫喚，但或許是累了，漸漸安靜下來。
處理停當，日頭已經升到頭頂。王西川讓大家在河灘邊休息，吃乾糧。
黃小海啃著大餅，眼睛還盯著那些戰利品，興奮勁還沒過去：“姐夫，咱們這才第一天，就抓了這麼多！這次進山可真來值了！”
王西川喝了口水，笑著說：“今天運氣好，豬群正好來喝水。打獵這事兒，三分靠本事，七分靠時機。”他頓了頓，看向遠處莽莽蒼蒼的山林，“下午咱們往鹿道那邊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馬鹿的蹤跡。”
“馬鹿？”黃小海眼睛更亮了，“那玩意兒可值錢了！鹿茸、鹿血、鹿肉……”
“所以更得小心。”黃大山接過話頭，“馬鹿機警得很，順風能聞出一里地的人味。而且那犄角厲害，逼急了能頂死人。”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隊伍重新出發。這次他們要往更高的山脊走，那裡有馬鹿喜歡活動的林間空地和溪流。
追風和閃電在前面探路，它們時而停下嗅嗅地面，時而抬頭聽聽風聲。王西川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這裡的樹木以白樺和紅松為主，地面鋪著厚厚的松針和落葉，走上去軟綿綿的。
“停。”王西川突然舉起手。
所有人都停下腳步。追風正低頭嗅著一處地面，尾巴輕輕擺動——這是發現重要蹤跡的訊號。
王西川走過去蹲下，輕輕撥開表層的松針。下面露出幾個清晰的蹄印，比野豬的腳印要長、要尖，而且分成兩瓣。
“是鹿，而且是馬鹿。”王西川仔細辨認，“看這深度和步幅，個頭不小。腳印很新鮮，不超過兩個時辰。”
他順著腳印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向陽的緩坡，坡上長著茂密的柞樹和椴樹，正是馬鹿喜歡的覓食地。
“大山哥，你帶兩個人從左面繞過去。小河，你帶狗從右面包抄。我和小海、北川從正面慢慢接近。”王西川迅速分配任務，“記住，馬鹿耳朵靈，腳步一定要輕。要是驚跑了，追都追不上。”
三組人再次分開，像三把梳子，緩緩梳理著這片山林。王西川帶著黃小海和王北川，幾乎是踩著前面人的腳印走，最大限度地減少聲響。
林子裡很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鳴。黃小海緊張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學著姐夫的樣子，每一步都小心地抬起腳，輕輕落下。
走了約莫一里地，前面的追風突然伏低身子，耳朵完全豎起。王西川立刻示意大家蹲下，順著狗的目光望去。
透過樹木的間隙，能看到不遠處有一小片林間空地。空地上，三頭馬鹿正在悠閒地啃食著嫩草和灌木葉。最大的那頭是公鹿，頭頂已經長出初具雛形的鹿茸，在陽光下呈現著健康的棕紅色。旁邊兩頭是母鹿，體型稍小，警惕性卻更高，不時抬頭四下張望。
“好傢伙，那鹿茸起碼是二槓的。”王北川壓低聲音，激動地說。
王西川卻皺起了眉頭。他原本的計劃是找到鹿群后，用圍趕的方式逼入預設的圍欄。但這片地形開闊，而且鹿群所在位置離預設的圍欄方向太遠。
“姐夫，打不打？”黃小海躍躍欲試。
“不能硬打。”王西川沉吟道，“馬鹿受了驚跑起來，咱們追不上。得想個辦法把它們往東面的溝裡趕——那邊我去年就看過，有一段天然的石峽，只要進去了就好辦。”
他觀察著風向——現在是東南風，他們處在鹿群的下風口，氣味暫時傳不過去。但一旦移動，就很難說了。
“北川，你帶小海繞到鹿群東面，離遠點，弄出點動靜，但別太大，讓它們往西邊那片樺樹林走。”王西川迅速調整計劃，“我留在這兒，等它們動了，我再從後面慢慢趕。大山哥和小河那邊應該也到位了，西邊有他們接應。”
王北川點點頭，帶著黃小海悄悄往東移動。王西川則留在原地，從背囊裡取出一小把鹽，輕輕撒在幾處嫩草上——馬鹿嗜鹽，這個味道或許能讓它們停留得更久些，給王北川他們爭取時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鹿群依然在安靜地覓食，那頭公鹿甚至臥了下來，悠閒地反芻。黃小海那邊還沒有動靜。
就在王西川考慮是否要再給點提示時，東面突然傳來一陣“咔嚓咔嚓”的聲響——是王北川他們在故意折斷枯枝。
鹿群立刻警覺起來。兩頭母鹿率先抬起頭，耳朵轉動著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公鹿也站了起來，鹿茸高昂。
“咔嚓——嘩啦——”又一陣更大的聲響。
鹿群開始不安地走動，但並沒有立即逃跑，而是聚攏在一起，頭朝著聲響的方向。
“好，就這樣，慢慢逼它們。”王西川心中暗喜。
突然，一直安靜等待的追風不知為甚麼，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清晰。
鹿群瞬間炸了！公鹿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三頭鹿竟然沒有往西跑，而是朝著王西川所在的南面衝了過來！
“壞了！”王西川心裡一沉。他的位置暴露了！
眼看鹿群就要衝過來，王西川當機立斷，猛地站起，同時吹響了尖銳的哨音。這是給所有人的緊急訊號：計劃有變，強行驅趕！
聽到哨音，東西兩面的黃大山和黃小河也立刻行動起來，大聲呼喊，敲擊樹幹。狼犬們得到指令，開始發出威懾性的狂吠。
鹿群被三面的聲勢嚇住了，在原地打了個轉，終於朝著唯一的缺口——西面的樺樹林沖去。
“追！”王西川一馬當先追了上去。
一場山林追逐戰就此展開。鹿群在林間奔跑如風，狩獵隊在後面拼命追趕。好在狼犬們訓練有素，並不直接攻擊，而是巧妙地逼趕，讓鹿群始終朝著預定方向前進。
跑了約莫三里地，前方出現了一道狹窄的石峽——這就是王西川去年看中的天然圍欄。石峽兩側是陡峭的巖壁，中間通道僅容兩鹿並行。
“快！堵住峽口！”王西川大喊。
黃大山已經帶人提前趕到，在峽口拉起了臨時攔網。鹿群衝到峽口前，看到攔網和人影，驚慌失措地想要轉向，但後面追兵已至，左右也都是陡坡。
公鹿試圖強行衝網，但網子後面還有人拿著長杆阻擋。幾番嘗試後，鹿群終於被逼進了石峽。
“成功了！”黃小河興奮地大喊。
王西川卻不敢鬆懈：“快，把峽口封死！注意安全，別被鹿角頂了！”
眾人七手八腳地用帶來的木柵欄和繩索，將石峽出口牢牢封住。三頭馬鹿在峽內焦躁地衝撞，但巖壁堅固，柵欄結實，一時半會兒衝不出來。
“今天真是雙喜臨門！”黃大山擦著汗，笑得合不攏嘴。
王西川看著峽內的馬鹿，尤其是那頭公鹿初具規模的鹿茸，心中也充滿了喜悅。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活捉的鹿要安全運回去才是真正的成功，而且山裡還有更多的挑戰在等著他們。
夕陽西下，山林被染成一片金紅。狩獵隊帶著豐厚的戰利品，尋找今晚的宿營地。他們找到了一處背風的山坳，靠近溪流。
篝火燃起，架子上烤著帶來的鹹肉和剛採的蘑菇。野豬和馬鹿暫時安置在遠處，由狼犬看守著。
黃小海一邊啃著烤得焦香的肉，一邊還在興奮地說著白天的經歷。王北川則拿著小本子，藉著火光記錄今天的收穫。
王西川坐在火堆旁，望著跳動的火焰，心裡卻在想著家裡的妻子和女兒們。出來才一天，他已經開始想家了。不知道麗霞今天忙不忙得過來？昭陽有沒有好好做功課？望舒餵狗的時候有沒有被嚇著？
“姐夫，想啥呢？”黃小河遞過來一碗熱湯。
王西川接過湯碗，笑了笑：“想家裡那幾個丫頭片子了。”
“嗨，有麗霞在，你放心吧。”黃大山咬了一口餅，“不過說起來，你那幾個閨女是真招人稀罕。特別是昭陽，懂事得不像個孩子。”
提到女兒，王西川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是啊，有了她們，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夜深了，山林重歸寂靜。除了守夜的人，大家都鑽進簡易的帳篷休息。王西川躺在鋪著乾草的地鋪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狼嚎和近處溪流的水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更長的路要走，更多的獵物在等著他們。但此刻，在這片孕育了無數生命的山林裡，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