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參挖回來的第三天，訊息就傳開了。靠山屯就這麼大點地方，誰家添了丁、誰家丟了雞，用不了半天全屯子都知道，更何況是挖到了上百年的老山參。最先來的是王老蔫，他蹲在合作社門口，抽著旱菸，眼睛時不時往王西川家那邊瞟。
“老蔫哥，有事？”王西川從合作社出來，看見他。
“沒、沒事。”王老蔫訕笑著，“西川，聽說你挖到大參了？”
“嗯。”王西川沒多說。
“多大？”
“不小。”
王老蔫還想再問，王西川已經走了。他對著王西川的背影啐了一口：“呸，有甚麼了不起的。”
訊息傳得快，人來得更快。第二天一大早，縣城藥材公司的採購員就騎著腳踏車來了。那人姓劉，四十多歲，精瘦，戴著一副眼鏡，說話文縐縐的。他在合作社辦公室裡坐著，端著茶缸子，眼睛卻一直在王西川身上轉。
“王老闆，聽說你挖到了百年老山參？”劉採購員笑眯眯地問。
“是有這麼回事。”王西川不緊不慢地喝茶。
“能不能讓我看看？我們藥材公司專門收購名貴藥材，價格公道。”
王西川想了想，讓黃麗霞把那棵六品葉的參拿出來。黃麗霞不情不願地從櫃子裡取出紅布包，一層一層地開啟。參根躺在紅布上，黃白色，有頭有身子有胳膊有腿，像個小人。
劉採購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參根，翻來覆去地看，又湊近聞了聞，還掰了一小根參須放進嘴裡嚼。
“好參！好參！”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這參至少一百二十年，品相完整，參須齊全，是上上品！”
“值多少錢？”王西川問。
劉採購員伸出三根手指：“三千。”
黃麗霞倒吸一口涼氣。三千塊，在當時的農村，那是天文數字。
王西川搖搖頭：“少了。”
“三千五。”劉採購員加價。
王西川還是搖頭。
“四千。”劉採購員咬咬牙，“王老闆，這已經是最高價了。在省城，這個品相的參也就賣這個價。”
王西川想了想：“我再考慮考慮。”
劉採購員急了：“王老闆，四千不低了。你要是覺得不合適，我可以再加五百，四千五，不能再多了。”
王西川還是搖頭。劉採購員沒辦法，只好留下名片，說過幾天再來。
劉採購員走後，黃麗霞埋怨王西川：“四千五還不賣？你瘋了？”
“急甚麼。”王西川笑道，“好東西不愁賣。”
果然，第二天又來了人。這回是省城來的，開著吉普車，穿著呢子大衣，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來人姓孫，是省醫藥公司的經理，跟老教授認識，是老教授介紹來的。
“王老闆，老教授跟我提起過你。”孫經理握著王西川的手，“聽說你挖到了好參，我特意來看看。”
王西川又把參拿出來。孫經理看了半天，嘖嘖稱奇：“好參！好參！我在醫藥公司幹了二十年，沒見過品相這麼好的野山參。”
“值多少錢？”王西川問。
孫經理想了想：“六千。”
黃麗霞差點沒站穩。六千塊，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王西川還是搖頭：“少了。”
“七千。”孫經理加價。
王西川搖頭。
“八千。”孫經理咬咬牙，“王老闆，這個價在省城都是頂天了。”
王西川想了想：“孫經理，這參我不賣。”
“不賣？”孫經理愣了。
“不賣。”王西川把參包好，“我留著給閨女們當嫁妝。”
孫經理哭笑不得：“王老闆，八千塊，能給你閨女置辦多少嫁妝？”
王西川搖搖頭：“錢沒了可以再賺，好參可遇不可求。這參我留著，是個念想。”
孫經理沒辦法，只好告辭。臨走前，他留下名片：“王老闆，你要是改變主意，隨時給我打電話。”
送走孫經理，黃麗霞拉著王西川的胳膊：“當家的，八千塊你都不賣？”
“不賣。”王西川笑道，“這參留著，將來給閨女們一人分一點，比給錢強。”
“你呀。”黃麗霞搖搖頭，但也沒再說甚麼。
訊息傳到屯子裡，又炸了鍋。八千塊都不賣，王西川是不是瘋了？有人說他傻，有人說他精，還有人說他是故意抬價。
王老蔫蹲在牆角，跟幾個閒漢嘀咕：“八千塊都不賣，王西川這是要上天啊。”
“人家有那個底氣。”有人說，“你要是有棵百年老參，你也上天。”
王老蔫不吭聲了。
晚上，王西川跟黃麗霞躺在炕上，說著白天的事。
“當家的，你真不賣？”黃麗霞問。
“不賣。”王西川說，“這參留著，將來給閨女們。她們出嫁的時候，一人分一點，比給錢強。”
黃麗霞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錢花完了就沒了，參能留一輩子。”
“嗯。”王西川摟住她，“等以後日子好了，咱們給每個閨女都攢一份嫁妝。讓她們風風光光地出嫁。”
黃麗霞笑了，靠在他肩上：“當家的，你想得真遠。”
“不想遠不行啊。”王西川說，“九個閨女，一個一個地嫁出去，咱們得提前準備。”
“那得準備多少嫁妝？”黃麗霞笑道。
“多少都得準備。”王西川也笑了，“咱們的閨女，不能比別人差。”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月光灑在雪地上，把整個靠山屯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