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山到合作社上班的第三天，李秀雲又來了。這回不是空手來的，提著一籃子雞蛋、一包紅糖，還有一雙新做的棉鞋——是給黃麗霞的。
“二嫂，這是我自己做的，針腳不好，你別嫌棄。”李秀雲把棉鞋遞過來，臉有些紅。
黃麗霞接過棉鞋，摸了摸，鞋面是黑條絨布的，裡面絮著新棉花，鞋底是一針一針納的千層底，結實又暖和。“這針腳還不好？比我做的強多了。”黃麗霞穿上試了試，正合腳，“秀雲，你有心了。”
李秀雲眼圈紅了：“二嫂，以前是我不懂事，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做了些不該做的事。你大人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過去的事不提了。”黃麗霞拉著她的手坐下，“咱們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以後好好過日子，比甚麼都強。”
李秀雲抹著眼淚：“二嫂，你不知道，這些年我心裡一直不踏實。看著合作社一天天好起來，看著二哥帶著大夥兒致富，我心裡又羨慕又後悔。羨慕你們有本事，後悔當初沒站在你們這邊。”
黃麗霞嘆了口氣：“秀雲，人這一輩子，誰還沒個犯糊塗的時候？關鍵是以後怎麼做。西山現在在合作社幹得不錯，你也別閒著，等開春了，加工車間那邊要招人，你也來吧。”
“真的？”李秀雲眼睛亮了。
“真的。”黃麗霞笑道，“你手巧，做活利索，加工車間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李秀雲破涕為笑：“二嫂，謝謝你！”
妯娌倆又說了一會兒話，李秀雲起身告辭。黃麗霞送她到門口，又塞給她一塊野豬肉：“帶回去給孩子們吃。”
李秀雲推辭不過，接過肉，千恩萬謝地走了。
晚上，王西川回來，黃麗霞跟他說了白天的事。王西川聽了，點點頭：“秀雲是個明白人。以前是窮怕了，心裡不踏實。現在日子好了，心也安了。”
“我讓她開春來加工車間幹活。”黃麗霞說，“她手巧，做活利索，比那些毛手毛腳的小夥子強。”
“行，你看著辦。”王西川笑道，“合作社的事，你也多操操心。”
“我哪會操甚麼心。”黃麗霞不好意思地笑了。
“怎麼不會？”王西川握住她的手，“這些年，要不是你在家撐著，我哪有心思在外面闖蕩？合作社能有今天，有你一半的功勞。”
黃麗霞眼圈紅了：“說甚麼呢，我也就是做做飯、帶帶孩子……”
“這就夠了。”王西川摟住她，“一個家，沒有女人撐著，就不成家。這些年，辛苦你了。”
黃麗霞靠在他肩上，輕聲說：“不辛苦。看著孩子們一天天長大，看著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再苦再累也值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月光灑在雪地上，把整個靠山屯照得亮堂堂的。
正月十五一過，年味還沒散盡，靠山屯的人就開始忙活起來了。冰雪消融，溪水潺潺，地裡的凍土化開了，山上的樹枝也冒出了嫩芽。王西川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山巒，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泥土氣息的空氣。春天來了，該幹活了。
“追風”和“逐雲”已經長成了威風凜凜的大雕。金褐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著光，翅膀展開足有一人多寬，爪子鋒利得像鋼鉤。它們站在架子上，歪著頭看王西川，眼神銳利而高傲。王西川給它們餵了幾條肉乾，兩隻雕撲稜著翅膀，發出尖銳的叫聲。
“該放飛了。”王西川解下拴在雕腿上的皮繩，把“追風”架在胳膊上。金雕沉甸甸的，少說也有十來斤，壓得胳膊發酸。他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揚胳膊——“追風”展開巨大的翅膀，撲稜了幾下，騰空而起。
“飛了！飛了！”女兒們在院子裡歡呼。
“追風”在屯子上空盤旋了幾圈，越飛越高，漸漸變成一個黑點。王西川仰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它。過了好一會兒，“追風”開始下降，越來越近，最後穩穩地落在王西川的胳膊上。
“好！”王西川獎勵了它一條肉乾。
“逐雲”也飛了一圈，同樣穩穩地回來了。兩隻雕站在架子上，歪著頭看王西川，像是在問：“還有嗎？”
“西川叔，這雕真聽話！”馬強在旁邊看得眼熱。
“還早呢。”王西川說，“這才剛起步。得練到能聽口令、能追獵物，才算成。”
“那得練多久？”
“少說也得一兩個月。”王西川把雕架好，“從明天開始，每天放兩次，讓它們熟悉這片天空。”
接下來的日子，王西川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馴鷹上。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帶著“追風”和“逐雲”到屯子外面的空地上訓練。先是短距離放飛，讓它們熟悉口令；然後是長距離追蹤，讓它們學會在高空盤旋；最後是俯衝捕獵，讓它們練習抓地上的獵物。
“追風”性子沉穩，學得快，幾次就能聽口令了。“逐雲”性子急，有時候不聽招呼，飛出去就不想回來。王西川也不急，慢慢來，用肉乾引誘，用哨子召喚。半個月下來，兩隻雕都能聽口令了。
“該試試抓獵物了。”王西川讓馬強從山裡捉了幾隻野兔回來，把兔子放在空地上，自己帶著雕站在遠處。
“追風，上！”王西川一揚胳膊。
“追風”騰空而起，在空中盤旋了兩圈，忽然一個俯衝，像一道金色的閃電，直直地朝野兔撲去。野兔嚇得四處亂跑，但哪裡跑得過金雕？“追風”伸出爪子，一把抓住兔子的後背，尖利的爪子刺進皮肉，野兔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
“好！”王西川獎勵了“追風”一條肉乾。
“逐雲”也不甘示弱，同樣抓了一隻野兔。兩隻雕站在地上，啄著兔子肉，吃得滿嘴是血。
“西川叔，這雕也太厲害了！”順子看得目瞪口呆。
“這才哪到哪。”王西川笑道，“等練好了，以後打獵就靠它們了。”
馴鷹的同時，王西川也沒耽誤合作社的事。鹿場擴建的工程開始了，王北川帶著人在鹿場旁邊蓋新圈舍。王西川去看了幾次，指點了些細節：“地基要打深些，免得冬天凍裂。圈舍要大，鹿要有活動的地方。食槽和水槽要分開，免得弄髒了水。”
“二哥，你放心，我都記下了。”王北川拍著胸脯。
豬圈也在蓋。王西川讓人從縣裡買了兩頭種豬回來，一頭大白豬，一頭長白豬，都是好品種。野豬王已經賣給縣養殖場了，臨走那天還哼哼著不肯走，王西川拍拍它的腦袋：“去吧，去縣裡享福，比在山裡強。”
野豬王被拉走的時候，王望舒還掉了眼淚：“爹，它會不會被殺了吃肉？”
“不會。”王西川笑道，“它是種豬，去配種的。吃得好，住得好，比在咱們這兒強。”
王望舒這才破涕為笑。
這天傍晚，王西川正在院子裡喂雕，王昭陽來找他：“爹，我想跟你說個事。”
“甚麼事？”
“我……我想早點去省城。”王昭陽低著頭，“我想趁開學前先去適應適應，也看看望舒。”
王西川看著大女兒，心裡有些不捨，但還是點點頭：“行，爹送你去。”
“不用送，我自己能去。”王昭陽抬起頭，“爹，我都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
王西川笑了：“行，你自己去。到了給家裡拍個電報，別讓家裡擔心。”
“嗯！”王昭陽重重點頭。
黃麗霞知道後，又是不捨又是擔心：“昭陽才十三，一個人去省城，能行嗎？”
“怎麼不行？”王西川說，“望舒不也一個人去的？孩子們大了，該鍛鍊鍛鍊。”
黃麗霞不說話了，轉身去給昭陽收拾行李。棉襖、棉褲、棉鞋，一樣一樣地往包裡塞，恨不得把整個家都搬去。
“娘，夠了夠了。”王昭陽哭笑不得。
“夠了甚麼夠了，省城冷，多帶點衣裳。”黃麗霞又塞了一條圍巾進去。
出發那天，王昭陽起了個大早。她穿上新衣裳，背上揹包，站在院子裡，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楊。妹妹們都起來了，圍著她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大姐，到了省城給我寫信！”王韶華說。
“大姐，給我帶好吃的！”王清揚說。
“大姐，我會想你的！”最小的王安寧抱著姐姐的腿不放。
王昭陽挨個摸摸妹妹們的頭：“都乖，大姐很快就回來。”
王西川送她到屯口。王昭陽轉過身，看著父親：“爹，我走了。”
“走吧。”王西川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學習，別想家。”
“嗯。”王昭陽點點頭，轉身走了。走出老遠，又回過頭來，朝父親揮揮手。
王西川站在屯口，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心裡空落落的。黃麗霞走到他身邊，輕聲說：“當家的，回去吧。”
“嗯。”王西川摟住妻子的肩膀，“孩子們大了，該飛了。”
黃麗霞靠在他肩上，輕聲說：“飛得再遠，也是咱們的孩子。”
王西川笑了，摟著妻子往回走。身後，晨霧漸漸散去，太陽從山後面跳出來，金色的陽光灑在雪地上，把整個靠山屯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