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那天，靠山屯飄起了雪花。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細碎碎的小雪，像鹽粒子一樣撒下來，打在臉上生疼。王西川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雪。雪不大，但下得緊，怕是得下個一兩天。
“當家的，進屋吧，外頭冷。”黃麗霞在屋裡喊。
王西川拍拍肩上的雪，進了屋。炕燒得熱乎乎的，女兒們圍坐在炕上，有的納鞋底，有的描花樣，有的逗小狍子“小花”玩。小花已經長大了不少，身上的花斑越發明顯，在炕上跑來跑去，舔舔這個的手，蹭蹭那個的腿，惹得姑娘們咯咯笑。
“爹，臘八粥好了。”王昭陽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遞過來。
王西川接過碗，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放了紅棗和紅豆。他看了看碗裡的粥，又看了看女兒們：“你們喝了嗎？”
“喝了喝了。”王望舒舉著碗，“娘給我們每人盛了一大碗。”
王西川點點頭，幾口把粥喝完，把碗放下：“大山哥他們來了嗎？”
“來了，在合作社等著呢。”王北川從外面進來，帽子上全是雪，“二哥，雪這麼大，還進山？”
“進。”王西川穿上棉襖，紮好綁腿，“趁雪下得不大，趕緊走。等雪停了，路就不好走了。”
黃麗霞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條紅腰帶：“當家的，繫上，保平安。”
王西川接過來，是王昭陽繡的，紅布上繡著個“安”字，針腳雖然稚嫩，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他系在腰上，正合適。
“爹，早點回來。”王昭陽說。
“爹，給我們帶個松鼠！”王韶華喊。
“爹，小心大灰狼！”王婉怡奶聲奶氣地說。
王西川笑著摸摸每個女兒的頭：“好，爹記住了。”
出了門，雪還在下。合作社院子裡，黃大山、黃小河、王北川、馬強、順子都已經等著了，一個個全副武裝。“黑子”、“黃風”、“花豹”在雪地裡打滾，興奮得汪汪叫。
“姐夫，這雪天進山，能打著東西嗎？”黃大山問。
“能。”王西川檢查著獵槍，“越是下雪，野獸越容易留下腳印。順著腳印追，一追一個準。”
“往哪個方向走？”王北川問。
王西川指著西北方向：“野豬嶺。上次那幾頭野豬被咱們打驚了，跑到了更深的地方。這些天雪大，它們找不到吃的，肯定會出來覓食。”
“那還等甚麼？走！”馬強背上槍。
一行人踏著雪，往西北方向走。雪不算大，但下得密，打在臉上生疼。王西川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獵犬們在前面跑跑停停，不時回頭等著。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到了野豬嶺。林子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深了，雪也更厚。王西川蹲下身，扒開積雪看了看，又站起來四處張望。
“有腳印嗎？”黃大山問。
“有。”王西川指著前面的一棵大樹，“你們看，樹根下面的雪被拱開了，是野豬乾的。”
眾人圍過去，果然看見樹根下面的雪被拱得亂七八糟，露出下面的泥土和樹根。王西川蹲下身，用手量了量腳印：“是野豬，不大，百十來斤。”
“打不打？”順子問。
“打。”王西川站起身，“順著腳印追。”
“黑子”一馬當先，鼻子貼著雪地，快速追蹤。黃風和花豹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觀察父親的路線。眾人跟著獵犬，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跋涉。
追了大約一個時辰，獵犬們在一片灌木叢前停了下來。“黑子”豎起耳朵，朝著灌木叢低低地嗚嗚叫，背毛都豎起來了。
“就在前面。”王西川壓低聲音，示意眾人停下。
他悄悄摸到灌木叢邊，撥開樹枝往裡看——灌木叢後面的雪地上，有幾頭野豬正在拱食。一頭大的，兩百來斤，兩頭小的，百十來斤。大的那頭是公豬，獠牙不算長，但看起來也挺兇。
“三頭。”王西川退回來，“大的我來，小的你們打。”
眾人各就各位。王西川端起槍，瞄準那頭大公豬。“砰”的一聲，大公豬應聲倒下。另外兩頭小豬驚慌失措，四處亂跑。黃大山和王北川各開一槍，打中了那兩頭小的。
“打著了！打著了！”黃小河歡呼著跑過去。
三頭野豬，大的兩百多斤，小的各百十來斤，加起來四百多斤。王西川蹲下身，掰開大公豬的嘴看了看牙口：“是頭年輕的，肉嫩。”
“這天氣，肉能放住嗎？”馬強問。
“能。”王西川說，“雪這麼大，埋雪裡凍著，跟放冷庫一樣。”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野豬收拾好，用雪埋起來，做了個記號。
“還往前走嗎？”黃大山問。
王西川看了看天色：“不走了，天快黑了。找個地方紮營，明天再打。”
眾人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紮了營。砍了些松枝搭了個棚子，四周圍上狍子皮，裡面鋪上乾草。王西川生了堆火，把野豬的內臟收拾乾淨，架在火上烤。
“姐夫，你說這附近還有沒有大傢伙？”黃小河問。
“有。”王西川翻著烤肉，“我去年秋天在這兒見過一頭大公鹿，角有七八個叉，少說四五百斤。這些天雪大，它應該也在附近。”
“馬鹿？”黃大山眼睛一亮。
“嗯。”王西川說，“明天咱們往深處走走，說不定能碰上。”
肉烤好了，香氣四溢。眾人圍著火堆，吃著烤肉，喝著酒，說著話。獵犬們趴在一旁，啃著野豬骨頭，偶爾抬頭看看主人，尾巴搖一搖。
夜深了，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露出臉來，清冷的月光灑在雪地上，把整個山林照得亮堂堂的。王西川躺在篝火旁，卻睡不著。“黑子”趴在他身邊，腦袋枕在他腿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王西川輕輕撫摸著它的背，感受著它身體的溫度。
明天，他們要往更深的山裡走。那裡有更大的獵物，也有更大的風險。但王西川不怕，有這些兄弟，有這些忠誠的夥伴，還有甚麼好擔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