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過，興安嶺的春天便帶著料峭的寒意姍姍來遲。積雪開始消融，露出斑駁的黑土地，山溪解凍，叮咚作響。靠山屯合作社的生產在短暫的春節休整後，又熱火朝天地運轉起來。
然而，春寒不僅帶來了融雪，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麻煩。
正月二十這天上午，王西川正在新落成的研發實驗室裡，跟剛從省城回來的王望舒討論鹿茸深加工的事。經過一年半的學習，王望舒已經是個像模像樣的“小獸醫”了，專業知識紮實，還有不少新想法。
“爹，我在學校圖書館查了很多資料。”王望舒指著攤開的筆記本，“鹿茸除了直接切片入藥，還可以提取活性成分，製成口服液、膠囊，甚至注射劑。國外已經有成熟的技術了，咱們可以借鑑。”
王西川仔細聽著女兒的講解，心中欣慰：“技術是好，但裝置投資不小吧？”
“初期可以跟省醫藥公司合作，他們有意向。”王望舒說，“我導師認識那邊的人，可以牽線。咱們提供優質原料，他們負責技術開發和銷售，利潤分成。”
正說著，外面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馬強推門進來，臉色凝重：“西川叔，出事了！”
“慢慢說，怎麼了？”
“咱們往省城送貨的車，在縣道口被扣了！”馬強喘著氣說，“說是貨物有問題，要全部扣押檢查！”
王西川心中一沉。這車貨是發往省城國賓館的“山海珍品”禮盒，價值五千多元，還關係著合作社的聲譽。
“誰扣的？為甚麼？”
“縣工商局的，帶隊的是個姓錢的科長，說咱們的產品‘涉嫌質量問題’，要拉回去化驗。”馬強憤憤道，“可我看了他們的手續，不全！而且態度蠻橫，根本不聽解釋！”
王西川立刻意識到，這不是簡單的例行檢查。縣工商局的錢科長他聽說過，是個難纏的角色，據說跟縣裡某些人有關係。
“走，去看看。”王西川起身。
王望舒擔心地拉住父親：“爹，我跟你去。”
“你在家，繼續研究你的方案。”王西川拍拍女兒的肩膀，“這點事，爹能處理。”
縣道口離屯子五里地。王西川和馬強騎馬趕到時，只見合作社的解放牌卡車停在路邊，車廂被開啟了。兩個穿工商制服的人正在搬貨，司機老張和跟車的社員在理論，卻被另外幾個人攔住。
“住手！”王西川大喝一聲，翻身下馬。
一個四十多歲、梳著分頭、穿著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轉過身來，正是錢科長。他推了推眼鏡，皮笑肉不笑地說：“喲，王老闆來了。正好，你們合作社這批貨，我們懷疑有質量問題，要帶回去檢查。”
王西川走到車前，看了看被搬下來的貨物。包裝完好的禮盒被隨意堆在地上，有些已經破損了。
“錢科長，檢查可以，但手續呢？”王西川平靜地問，“扣押通知書、抽樣憑證，請出示一下。”
錢科長臉色一僵，隨即強硬道：“緊急情況，先扣貨，後補手續！這是規定！”
“哪條規定的？”王西川追問，“《工商行政管理條例》我讀過，沒有這條。如果貨物真有問題，你們可以抽樣檢驗，但無權全部扣押，更無權損壞貨物。”
“你……”錢科長被噎住了，惱羞成怒，“王西川，你少拿條例壓我！我告訴你，有人舉報你們合作社以次充好，虛假宣傳！這批貨我們必須扣！”
“舉報人是誰？證據在哪裡？”王西川寸步不讓，“我們合作社的產品，每一批都有檢驗報告，每一件都能追溯來源。如果真有問題，我王西川認罰。但如果沒有問題，你們無故扣押、損壞貨物，造成的損失誰來承擔？”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過路的人，指指點點。錢科長臉上掛不住了，對手下吼道：“還愣著幹甚麼？搬！”
“我看誰敢！”王西川擋在車前，聲音不大，但自有一股威嚴，“今天這貨，要麼你們拿出合法手續，要麼誰也別想動！”
場面僵持住了。錢科長帶來的人雖然多，但王西川這邊，馬強和幾個社員也圍了上來，怒目而視。遠處，靠山屯方向又來了幾個人，是黃大山得到訊息帶人趕來了。
錢科長見勢不妙，口氣軟了些：“王老闆，我們也是公事公辦。這樣，貨我們先不扣，但必須抽樣檢驗。你挑幾件，我們帶走。”
“可以。”王西川知道見好就收，“但必須當場抽樣，雙方簽字封存。檢驗結果出來前，不能影響我們正常銷售。”
“這……”錢科長還想說甚麼。
“如果連這都不行，那咱們就去縣政府說理。”王西川盯著他，“我正好要去找李國良科長彙報工作，順便問問，工商局甚麼時候有權無故扣押合規企業的產品了。”
提到李國良，錢科長臉色變了變。李國良雖然只是林業局科長，但他背景硬，在縣裡說話有分量。
“……好吧，就按你說的辦。”錢科長妥協了。
最終，在雙方監督下，隨機抽取了三件禮盒作為樣品，簽字封存。錢科長帶著人悻悻離去，臨走前撂下一句：“王老闆，別高興太早。檢驗結果出來，要是有問題，咱們再說話！”
王西川沒理他，指揮社員們把貨物重新裝車，檢查損壞情況。幸好，只破損了五件，損失不大。
“西川，這事兒不對勁。”黃大山走過來，低聲說，“錢科長平時不怎麼管咱們這邊的事，怎麼突然這麼積極？還說甚麼‘有人舉報’……”
王西川點頭：“我也覺得蹊蹺。大山哥，你派人打聽打聽，錢科長最近跟甚麼人來往密切。”
回到合作社，王西川立刻召集骨幹開會。王望舒也參加了，她現在是合作社的技術顧問。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王西川開門見山，“這不是簡單的檢查，是有人找茬。咱們合作社發展太快，眼紅的人不少。”
“會不會是胡老六那夥人？”王北川說，“上次收購點被砸，他就揚言要讓咱們好看。”
“有可能，但不止他。”王西川分析，“胡老六一個地痞，沒那麼大能量調動工商局。背後肯定還有人。”
馬強皺眉：“難道是王老蔫？他最近鬼鬼祟祟的……”
“現在沒有證據，不好說。”王西川說，“但咱們要警惕。從今天起，加強幾方面工作。”
他做了部署：第一，所有產品嚴格執行質量標準，檢驗報告齊全，做到萬無一失；第二，運輸環節加強保衛，重要貨物派人押運；第三，加強與縣裡相關部門溝通，特別是李國良那裡，要定期彙報；第四，留意屯裡和周圍的異常動向，尤其是跟王老蔫、胡老六有關的人和事。
“西川叔，我還有個建議。”王望舒開口，“咱們的產品，可以申請註冊商標和專利保護。這樣，如果有人仿冒或者誣陷，咱們有法律武器。”
“好主意。”王西川讚許地看著女兒，“這事兒你負責，需要甚麼材料，合作社全力支援。”
散會後，王西川把女兒留下：“望舒，今天嚇著了吧？”
“有點。”王望舒老實說，“但更多的是生氣。咱們辛辛苦苦把產品做好，憑甚麼被人欺負？”
“這就是現實。”王西川說，“做事業，不光要有本事，還要有應對各種麻煩的能力。今天的事是個教訓，也是鍛鍊。”
“爹，我不怕。”王望舒挺起胸，“我在學校學過法律常識，知道怎麼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以後這類事，我也能幫忙。”
王西川欣慰地笑了。女兒真的長大了。
接下來的幾天，合作社加強了戒備。但麻煩並沒有結束。
正月二十五，縣衛生局的人來了，說要檢查合作社的食品衛生許可證和從業人員健康證。
正月二十八，縣稅務局的人來了，說要重新核查合作社的納稅情況。
雖然每次都有驚無險地應付過去了——合作社手續齊全，管理規範，挑不出大毛病——但這樣頻繁的檢查，嚴重影響了正常生產。
更讓人不安的是，屯子裡開始流傳一些謠言：
“聽說了嗎？合作社的產品吃壞人了，省城都來查了！”
“王西川偷稅漏稅，要被抓了！”
“合作社要倒了，趕緊把錢取出來吧！”
謠言越傳越離譜，有些社員開始動搖，偷偷來找王西川打聽。
“西川，那些傳言……是真的嗎？”趙寡婦小心翼翼地問。
“趙嬸，您看我像要倒的人嗎？”王西川笑著反問，“合作社的賬目您也看過，清楚明白。產品檢驗報告都在牆上貼著，誰都可以看。這些都是有人造謠，別信。”
話雖這麼說，但王西川知道，必須儘快查清幕後黑手，否則人心就散了。
這天晚上，王西川正在家跟家人吃飯，馬強匆匆來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王西川臉色一沉，放下碗筷：“走，去看看。”
兩人來到合作社辦公室。馬強關上門，壓低聲音：“西川叔，查到了。王老蔫果然有問題。他最近跟縣城一個叫‘黑皮’的人來往密切，那個‘黑皮’，是以前刀疤強的手下！”
“還有呢？”
“今天下午，有人看見王老蔫在屯口跟一個騎摩托車的人見面，給了他一包東西。我偷偷跟了一段，那人去了縣城，進了……進了錢科長家！”
王西川眼中閃過寒光。一切都串聯起來了：王老蔫勾結刀疤強的餘黨，透過錢科長，用各種手段給合作社使絆子。
“他們想幹甚麼？”馬強問。
“想搞垮合作社。”王西川冷笑，“王老蔫眼紅，想報復；刀疤強的餘黨想為老大報仇；錢科長……可能是收了錢，也可能是有人指使。”
“那咱們怎麼辦？報警？”
“報警要有證據。”王西川說，“現在這些都是猜測。這樣，你繼續盯著王老蔫，但不要打草驚蛇。我去找李國良，把情況反映一下。”
第二天，王西川去了縣城。李國良聽了彙報，也很重視。
“老王，你說的情況，我也聽到些風聲。”李國良說，“錢科長那個人，確實有問題。縣紀委已經在調查他了，但證據不足。你提供的線索很重要。”
“李科長，合作社現在很被動。”王西川說，“三天兩頭被檢查，生產受影響不說，人心也亂了。”
“我明白。”李國良沉吟道，“這樣，我出面，請工商、稅務、衛生幾個部門開個協調會，明確一下檢查的規範和頻次，不能干擾企業正常經營。另外，你回去後，把合作社的成績、貢獻整理一份材料，我幫你遞上去。只要上面重視，下面的人就不敢亂來。”
“謝謝李科長！”
“不用謝。”李國良真誠地說，“老王，你是真幹實事的人。合作社帶動了那麼多農戶致富，這是大好事。縣裡領導都知道，也支援。幾個跳樑小醜，翻不起大浪。”
從縣城回來，王西川心裡踏實了些。他按照李國良的建議，組織人整理材料：合作社三年來的產值、利稅、帶動就業、扶貧助困……一樁樁，一件件，實實在在。
材料遞上去後，效果立竿見影。接下來的幾天，再沒有部門來“檢查”了。屯裡的謠言也漸漸平息——王西川召開全體社員大會，公開了合作社的成績和規劃，給大家吃了定心丸。
但王西川知道，事情還沒完。王老蔫和那些幕後黑手，不會善罷甘休。
這天晚上，王西川把黃大山、王北川、馬強叫到家裡，開了一個秘密會議。
“敵人不會收手，咱們要主動出擊。”王西川說，“但要講究方法，不能違法。”
“西川，你說怎麼幹？”黃大山問。
王西川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計劃。眾人圍過來看，越看眼睛越亮。
“好！就這麼幹！”馬強興奮地說。
“記住，要保密，要穩妥。”王西川叮囑，“咱們是自衛，不是報復。”
春寒料峭，但冰雪終將消融。靠山屯合作社這艘大船，經歷了一場暗流衝擊，不但沒有傾覆，反而更加堅固了。
而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