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覆蓋下的靠山屯,銀裝素裹,安靜祥和。然而在這寧靜的表象之下,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機正在悄然湧動。合作社的壯大,不僅改變了屯子的經濟面貌,更深刻地影響著每一個屯民的生活和思想。
清晨,天剛矇矇亮,合作社新廠房裡已經燈火通明。機器的轟鳴聲打破了冬日的寂靜,工人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在各條生產線上忙碌著。山貨分揀車間裡,婦女們手腳麻利地將木耳、蘑菇按品級分類;加工車間裡,烘乾機、切片機、包裝機有序運轉;質檢室裡,王昭陽帶著兩個年輕姑娘,用新購置的儀器檢測產品的水分和雜質含量。
“這批松子的含水率控制在8%以下,合格。”王昭陽在檢驗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神情專注而沉穩。幾個月來,她在父親的指導下,已經能獨立負責合作社的質量管理了。
車間外,一輛解放牌卡車正在裝貨。司機老張叼著煙,指揮著裝卸工:“輕點放!這可是要送到省城國賓館的貨,弄壞了把咱們賣了都賠不起!”
裝卸工們嘻嘻哈哈地應著,手下卻格外小心。他們知道,這批“山海珍品”禮盒非同小可,是要作為外事活動禮品的。能參與這樣的生產,每個人都感到自豪。
屯子裡,變化也在悄然發生。原先坑坑窪窪的土路,今年秋天修成了平整的砂石路,下雪天也不泥濘了。路兩旁新豎起了電線杆——合作社出錢,給屯裡通了電!雖然現在只有合作社和幾戶人家用上了電燈,但這是一個開始。
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屯裡新蓋的小學校。三間明亮的磚瓦房,窗戶鑲著玻璃,教室裡擺著嶄新的桌椅。老師是從縣裡請來的師範畢業生,姓陳,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教書認真,對孩子們有耐心。
“以前咱們屯的孩子,要上學得走十里地去公社小學,冬天凍得手腳生瘡。現在好了,家門口就能上學。”三叔公逢人就說,“這都是託了合作社的福,託了西川的福啊!”
然而,任何變革都會觸及舊有的利益格局和觀念。合作社的紅火,大多數屯民受益,但也讓少數人心裡不是滋味。
這天上午,王西川正在合作社辦公室稽核明年生產計劃,黃大山皺著眉頭進來了。
“西川,有點事。”黃大山坐下,點了支菸,“王老蔫家……最近有點不對勁。”
王西川抬起頭:“怎麼了?”
“他家的二小子,不是在合作社幹得好好的嗎?前陣子突然說不幹了,要出去‘闖蕩’。我打聽了一下,好像是去縣城跟人合夥開飯館。”黃大山說,“這還不算,王老蔫最近在屯裡說些怪話,說甚麼‘合作社再好也是給別人打工’,‘不如自己當老闆’。”
王西川沉吟片刻:“人各有志,想出去闖闖也是好事。合作社的大門開著,願意幹的歡迎,想走的也不強留。至於王老蔫說怪話……他說他的,咱們幹咱們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黃大山壓低聲音,“我聽說,王老蔫在縣城認識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好像……跟以前刀疤強那夥人有來往。”
王西川眉頭一皺。刀疤強的案子雖然結了,但他的餘黨並沒有完全肅清。如果王老蔫真跟那些人攪在一起,倒是個隱患。
“大山哥,你讓人留意著,但不要打草驚蛇。”王西川說,“王老蔫要是真做了違法的事,自有法律收拾他。但咱們不能憑空懷疑人。”
“我明白。”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譁聲。王西川和黃大山走出辦公室,看見院子裡圍了一群人。中間,趙寡婦正拉著一個年輕媳婦的手,哭哭啼啼。
“怎麼回事?”王西川問。
馬強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西川叔,是孫二媳婦。她男人……就是孫二,在合作社幹得好好的,昨天突然說要辭職,要去南方打工。孫二媳婦不樂意,兩口子打了一架,孫二今天早上真走了。”
王西川認識孫二。三十出頭,有力氣,肯幹活,在合作社的運輸隊開車,一個月能掙六十多塊錢,在屯裡算是高收入了。
“為甚麼突然要走?”王西川問孫二媳婦。
孫二媳婦抹著眼淚:“西川叔,我也不知道啊。前幾天還好好的,昨天回來就說要去南方,說甚麼‘在屯裡沒出息’,‘要去掙大錢’。我怎麼勸都不聽,今早天沒亮就走了,就留下一封信。”
王西川接過信。信寫得很簡單,大意是說在合作社幹一輩子也就是個司機,沒前途。聽說南方機會多,要去闖一闖,掙了錢就回來。
“西川叔,您說這可咋辦啊……”孫二媳婦哭道,“家裡兩個孩子,公公婆婆身體都不好,他這一走……”
王西川安慰道:“別急,孫二可能是被人鼓動了。這樣,你先回家照顧好老人孩子,合作社的工作給你留著。我讓人打聽打聽,孫二去了哪裡。”
送走孫二媳婦,王西川回到辦公室,心情有些沉重。合作社發展這麼快,為甚麼還有人要離開?
黃大山看出了他的心思:“西川,你別往心裡去。人多了,心思就雜。有人覺得合作社好,踏實;有人覺得外面的世界大,想出去看看。這都正常。”
“我知道。”王西川說,“但我擔心的是,如果這是個別現象還好,如果形成一股風氣……”
話音未落,王北川急匆匆進來:“二哥,出事了!”
“又怎麼了?”
“咱們在鄰縣的收購點,被人砸了!”
王西川霍地站起來:“甚麼時候的事?人有沒有受傷?”
“就昨天夜裡。看點的老李頭被打傷了,住進了醫院。收購的貨被搶了一部分,賬本也被燒了。”王北川憤憤地說,“肯定是胡老六那王八蛋乾的!他看咱們生意好,眼紅了!”
胡老六就是上次在鄰縣跟合作社作對的當地地頭蛇。上次被派出所教育後,消停了一段時間,沒想到又冒出來了。
“報警了嗎?”王西川問。
“報了,派出所已經去現場了。但胡老六躲起來了,一時抓不到人。”王北川說,“二哥,我看咱們得給他點顏色看看,不然他還以為咱們好欺負!”
王西川冷靜下來。這件事不簡單。胡老六敢再次動手,要麼是有了新的靠山,要麼是覺得合作社擴張太快,顧不過來。
“北川,你先去醫院看看老李頭,醫藥費合作社全包,再給他一筆營養費。告訴他,好好養傷,工作給他留著。”王西川說,“收購點的事,我來處理。”
王北川走後,王西川對黃大山說:“大山哥,你準備一下,明天我跟你去趟鄰縣。”
“去找胡老六?”
“不,先去見見當地的屯民。”王西川說,“胡老六敢這麼囂張,是因為他在當地有些勢力。咱們要想站穩腳跟,得爭取大多數屯民的支援。”
第二天,王西川和黃大山來到了鄰縣收購點所在的屯子。收購點已經被砸得一片狼藉,門窗破碎,貨架倒塌,牆上還用紅漆寫著“滾出去”三個大字。
屯民們看見王西川來了,都圍了過來。他們的表情很複雜,有同情,有擔憂,也有冷漠。
王西川站在收購點門口,大聲說:“鄉親們,我是靠山屯合作社的王西川。我們的收購點在這裡開了大半年,跟大家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們收山貨,價格公道,秤準量足,現錢現貨。這一點,大家心裡都有數。”
人群中有人點頭。
“現在,有人砸了我們的點,打傷了我們的老人。為甚麼?因為我們擋了某些人的財路!這些人,壓價收你們的東西,高價賣出去,賺黑心錢。我們來了,他們賺不到錢了,就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王西川聲音鏗鏘,“我想問問大家,你們願意讓這種人繼續欺壓你們嗎?”
“不願意!”有人喊。
“那我們該怎麼辦?”王西川問,“是屈服,讓這些人繼續橫行霸道;還是團結起來,維護咱們自己的利益?”
人群中議論紛紛。一個老漢站出來:“王老闆,你說得在理。胡老六那夥人,確實不是東西。但……但他們人多勢眾,咱們惹不起啊。”
“一個人惹不起,十個人呢?一百個人呢?”王西川說,“咱們屯子有多少戶人家?如果大家都支援合作社,他胡老六敢動誰?”
“可是……胡老六有背景,他姐夫是供銷社的……”
“供銷社副主任,對吧?”王西川冷笑,“我已經向縣裡反映了情況。現在是法治社會,不是他一個小小副主任能一手遮天的。而且,我告訴大家一個訊息:咱們合作社的‘山海珍品’,已經被選為外事活動禮品了!這是縣裡、地區、甚至省裡都重視的專案。誰敢破壞,就是跟政府作對!”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外事活動禮品?那得多大的來頭?胡老六再有背景,能大過政府?
“王老闆,你說的是真的?”有人問。
“千真萬確。”王西川說,“而且,我在這裡向大家保證:收購點不但要繼續開,還要擴大!我們要建加工廠,要招工人,要讓咱們屯子的山貨賣到全國,賣到國外!到時候,大家的日子會更好!”
這番話點燃了屯民們的希望。是啊,如果合作社真的能做到這些,那還怕甚麼胡老六?
“王老闆,我們支援你!”
“對,不能讓胡老六那夥人囂張!”
“收購點甚麼時候重新開張?我家的木耳還等著賣呢!”
王西川趁熱打鐵:“明天就重新開張!而且,價格在原來的基礎上,再提高百分之五!凡是品質好的,還有額外獎勵!”
歡呼聲響起。王西川知道,民心贏了。
回到靠山屯,王西川又處理了幾件合作社的日常事務。傍晚回到家,黃麗霞已經做好了飯。女兒們圍坐在桌邊,等父親回來。
“爹,聽說鄰縣的收購點被人砸了?”王昭陽擔心地問。
“沒事,已經處理好了。”王西川不想讓家人擔心,“明天就重新開張。”
王錦秋小聲說:“爹,我今天看見王老蔫在屯口跟一個陌生人說話,那個人看起來不像好人。”
王西川心裡一動:“甚麼樣的陌生人?”
“騎摩托車,戴墨鏡,看不清臉。給了王老蔫一個信封,王老蔫接了就匆匆回家了。”王錦秋描述得很仔細。
王西川點點頭:“錦秋觀察得很仔細。以後看到這種事,要告訴爹,但自己不要靠近,知道嗎?”
“嗯。”王錦秋乖巧地點頭。
晚飯後,王西川站在院子裡,望著星空沉思。合作社的發展,帶來了繁榮,也帶來了新的問題和挑戰。內部有人心浮動,外部有惡意競爭,暗處還有黑手蠢蠢欲動。
但他並不畏懼。前世今生,他經歷了太多風雨。他知道,只要方向正確,措施得當,人心齊,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黃麗霞走過來,給他披上棉襖:“當家的,想甚麼呢?”
“想咱們的合作社,想咱們的屯子。”王西川摟住妻子的肩膀,“麗霞,你說,咱們這麼拼,值嗎?”
“值。”黃麗霞毫不猶豫地說,“你看屯子裡,路修好了,學校蓋起來了,電也通了。家家戶戶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這些,不都是你們合作社帶來的嗎?”
“可是也有人不理解,有人要離開,有人搗亂。”
“那又怎樣?”黃麗霞說,“十個手指還不一般齊呢。大多數人念你們的好,就行了。至於那些搗亂的,有政府,有法律,怕甚麼?”
王西川笑了:“你說得對。只要大多數人心向著合作社,向著好日子,咱們就不怕。”
夜風吹過,帶來遠山的松濤聲。靠山屯在夜色中安靜地睡著,但合作社的燈光還亮著。那裡,有勤勞的人們在忙碌,有美好的希望在生長。
屯裡新貌,人心向背。但王西川相信,只要堅持正道,造福鄉里,人心終究會向著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