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終於過去，興安嶺的春天來得遲，卻來得猛。幾場春雨過後，凍土解凍，溪流歡唱，山林間一夜之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靠山屯也從冬日的沉寂中甦醒過來，家家戶戶忙著整地、播種，合作社的鹿場裡，母鹿開始產崽，一派生機勃勃。
吳文斌、刀疤強團伙的覆滅，讓靠山屯和合作社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平靜時光。李老歪和劉老歪被判處有期徒刑，王福來在合作社老老實實幹了半年活，表現尚可，被重新接納為正式社員，雖然工錢比別人低一級，但他已經感恩戴德了。
然而，王西川的心並沒有隨著春天的到來而完全放鬆。他敏銳地感覺到，更大的變化正在山外發生。開春以來，縣裡的會議多了，檔案多了，廣播報紙上的新詞也多了——“改革開放”、“商品經濟”、“包產到戶”、“鄉鎮企業”……這些詞彙像春風一樣，吹遍了神州大地，也吹進了興安嶺深處。
這天，王西川從縣城回來，帶回了一摞報紙和幾本薄薄的冊子。晚飯後，他把黃大山、王北川、馬強等合作社骨幹叫到家裡，點上煤油燈，開了個小會。
“大家看看這個。”王西川把一份《人民日報》推過去，指著上面的一篇文章，“《關於進一步活躍農村經濟的十項政策》，中央剛發的檔案。”
黃大山識字不多，湊近了看：“這……這上面說啥？”
王北川念過幾年書，接過報紙，仔細看了起來。越看眼睛越亮：“二哥，這……這是要大幹啊！你看這裡：‘鼓勵農民發展多種經營’，‘允許個體和私營經濟發展’，‘支援鄉鎮企業’……咱們合作社，這不就是鄉鎮企業嗎？”
王西川點點頭，又拿出幾本冊子：“這是縣裡發的學習材料，還有幾個南方省份的經驗介紹。你們看看，人家那邊已經動起來了。辦工廠，開商店，搞運輸，搞得紅紅火火。”
馬強撓撓頭：“西川叔，咱們現在合作社不是挺好的嗎？還用得著搞那些？”
“好是好，但不夠。”王西川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咱們合作社現在主要就是山貨收購加工，鹿茸養殖，縣城和省城有兩個銷售點。一年下來，利潤不錯，社員分紅也滿意。但你們想過沒有，咱們還能做得更大。”
“怎麼做大？”黃大山問。
王西川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第一，擴大規模。咱們的山貨生意，現在只覆蓋了附近幾個屯子。興安嶺這麼大，資源這麼豐富，為甚麼不能把收購範圍擴大到整個山區？咱們可以建更多的收購點，甚至可以在鄰縣設點。”
“第二，延伸產業鏈。山貨不只是曬乾了賣。可以深加工，做成罐頭、醬料、保健品。鹿茸可以製藥，鹿肉可以加工成熟食。咱們還可以嘗試養殖其他珍稀動物，比如林蛙、飛龍（花尾榛雞）。”
“第三，開拓新領域。”王西川的手指停在了地圖上的海邊位置，“去年咱們在海邊置了地，參與了漁汛，嚐到了甜頭。漁業也是一條路，海產品加工，運輸，銷售，可以和山貨結合起來，打出‘山海珍品’的品牌。”
“第四，搞活流通。”他繼續說，“咱們現在主要靠縣城和省城的店鋪銷售，太侷限了。可以嘗試跟南方的客商聯絡，把咱們的貨賣到全國去。甚至……可以嘗試出口。”
“出口？”眾人都驚呆了。在他們的概念裡，能把東西賣到縣城、省城已經很了不起了，出口？那是國家的事吧？
“對，出口。”王西川肯定地說，“我打聽過，日本、韓國，還有香港、東南亞那邊，對咱們的山珍海味需求很大。只要能打通渠道，價格能翻好幾倍。”
屋裡一片寂靜。王西川描繪的藍圖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黃大山吞了口唾沫：“西川，這……這能行嗎？政策允許嗎？會不會犯錯誤？”
“政策允許。”王西川拿起那份檔案，“你們看這裡：‘鼓勵農民進城務工經商’，‘允許長途販運’，‘支援農副產品出口創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現在不是前幾年了，政策鬆綁了，膽子可以大一點，步子可以快一點。”
王北川激動得臉都紅了：“二哥，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
“對！西川，我們聽你的！”馬強也表態。
王西川看著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兄弟，心中湧起一股豪情。前世他渾渾噩噩，錯過了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今生重來，又有這樣的夥伴，為甚麼不放手一搏？
“好！”他一拍桌子，“那咱們就大幹一場！不過，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咱們先定個三年計劃。”
他拿出紙筆，開始規劃：
“第一年，也就是今年，做三件事。一是擴建合作社，建冷庫，建加工車間，引進裝置。二是擴大收購網路，在鄰縣設兩個收購點。三是派人去南方考察，學習經驗，尋找客商。”
“第二年，深化加工，開發新產品。同時嘗試開展邊境貿易——這個我跟李國良科長聊過，他說可以幫忙牽線。還有就是海邊那邊，要把房子建起來，漁船要充分利用起來。”
“第三年，爭取成立公司，打出品牌，嘗試出口。”
計劃詳細而具體，每一步都有可行性和風險分析。黃大山等人聽得熱血沸騰，又有些忐忑不安。
“西川，這得花不少錢吧？”黃大山問到了關鍵。
“錢確實是個問題。”王西川說，“合作社現在的資金，擴建冷庫和加工車間勉強夠。但收購點、裝置、南方考察、海邊建房……這些都需要錢。我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五萬塊。”
“五萬！”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所以，咱們得想辦法。”王西川說，“第一，合作社今年的利潤不分紅，全部投入發展。第二，向銀行申請貸款——政策支援，應該能貸到一些。第三，可以嘗試吸收社員入股，集資發展。”
“入股？”黃大山不明白。
“就是社員除了勞動分紅外，還可以投錢進來，按投資比例分紅。”王西川解釋，“這樣既能籌集資金，又能把社員利益和合作社發展綁得更緊。”
“這……能行嗎？”王北川有些擔心，“社員們願意嗎？”
“所以需要做工作。”王西川說，“明天開始，咱們分頭去跟社員們談，把咱們的規劃講清楚，把前景說明白。願意跟咱們乾的，歡迎入股；不願意的，也不勉強，還是合作社社員，享受勞動分紅。”
會議一直開到深夜。送走黃大山等人，王西川坐在燈下，繼續完善他的計劃。
黃麗霞端來一碗熱湯：“當家的，喝點湯，暖暖身子。”
王西川接過湯，看著妻子：“麗霞，我剛才說的那些，你都聽見了。你覺得……能行嗎？”
黃麗霞在他身邊坐下，輕聲道：“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你做事從來有分寸，沒把握的事你不會幹。你要覺得能行，那就幹。我和孩子們都支援你。”
王西川握住妻子的手：“麗霞，這次跟以前不一樣。以前咱們小打小鬧，賠了賺了都影響不大。這次要是幹砸了，可能把合作社都賠進去。”
“那就不幹了？”黃麗霞反問。
王西川一愣，笑了：“不，得幹。機會難得，錯過了可能就再也沒有了。”
“那還說甚麼？”黃麗霞也笑了，“幹吧。大不了，咱們還像以前一樣，從頭再來。只要有你在，有這一家人在，我甚麼都不怕。”
王西川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接下來的幾天，合作社開始了緊鑼密鼓的動員工作。王西川、黃大山、王北川分頭找社員談話，講解政策，描繪藍圖，解釋入股的意義。
反應不一。有些年輕人聽了熱血沸騰，當場表示願意入股；有些老人則猶豫不決，覺得現在日子挺好，不想冒風險；還有些人半信半疑，說要再看看。
王福來這次表現得很積極。他找到王西川，掏出一個手絹包，裡面是皺巴巴的一疊錢：“西川，這是我全部積蓄，三百二十塊。我入股！”
王西川有些意外：“福來哥，你可想好了。這錢投進去，可能賺錢，也可能賠錢。”
“我想好了。”王福來認真地說，“上次我犯了錯，是你給了我機會。這次我要跟著你幹，我相信你！”
王西川接過錢：“好，我給你記上。”
三叔公也支援王西川。老人把三個兒子叫到跟前：“西川要幹大事，你們都得支援。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咱們王家人，不能拖後腿。”
有了三叔公的表態，屯裡不少觀望的人也動了心。
半個月後，集資結果出來了：合作社原有資金三萬兩千元，社員入股籌集了一萬八千元，總共五萬元。雖然離目標還有差距，但已經是個不錯的開始。
王西川拿著這筆錢，開始了他的宏圖大業。
第一步，擴建合作社。請來了縣裡的建築隊，在原有基礎上，新建了一座兩百平米的加工車間和一座一百噸的冷庫。裝置是從省城訂購的，有切片機、烘乾機、真空包裝機，雖然都是國產的，但在這個年代已經算是先進了。
第二步，設立收購點。王北川帶人去了鄰縣，在當地租了房子，僱了人手，建立了兩個收購站。收購範圍一下子擴大了三倍。
第三步，南方考察。王西川親自出馬，帶著王昭陽——大女兒心思細，識字多，帶她出去見見世面。父女倆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來到了改革開放的前沿——廣東省。
南方的繁華讓王昭陽看花了眼。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商店裡琳琅滿目的商品，還有那些穿著時髦、行色匆匆的人們，都讓她感到新奇又震撼。
王西川聯絡了鄭老闆介紹的一個廣東客商，姓陳，做土特產生意。陳老闆很熱情，帶著他們參觀了廣州的貿易市場、加工廠，還介紹了幾個做出口生意的朋友。
“王老闆，你們東北的山珍，在南方很有市場。”陳老闆說，“尤其是野生木耳、蘑菇、松子，還有鹿茸，都是搶手貨。但你們現在的包裝太土了，得改進。還有，品種太單一，可以開發一些深加工產品。”
王西川虛心請教，詳細記錄。他還特意去看了幾家食品加工廠，學習人家的管理經驗和技術。
在廣東待了十天，王西川收穫滿滿。他不僅談成了幾筆訂單，還訂購了一批新的包裝材料，更重要的是，開闊了眼界，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機遇。
回程的火車上，王昭陽還沉浸在興奮中：“爹，南方真好，真熱鬧。咱們靠山屯甚麼時候也能那樣？”
“會有的。”王西川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只要咱們努力幹，靠山屯也會越來越好。”
“爹，我以後……能不能去南方上學？”王昭陽忽然問。
王西川一愣，看著女兒期待的眼神，笑了：“能。等咱們合作社發展好了，爹送你去最好的學校讀書，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真的？”
“真的。”
王昭陽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
回到靠山屯，已經是初夏。合作社的擴建工程基本完成，嶄新的車間和冷庫矗立在合作社院子裡，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社員們聽說王西川從南方帶回了訂單和新技術，都興奮不已。
王西川召集全體社員大會，詳細彙報了南方之行的見聞和收穫，展示了新的包裝樣品，公佈了新的生產計劃。
“鄉親們，時代變了，機會來了！”王西川站在臺上，聲音洪亮，“咱們不能守著金山要飯吃！要把咱們的寶貝賣到全國，賣到全世界！讓所有人都知道，興安嶺有好東西，靠山屯有好東西！”
臺下掌聲雷動。這一刻，靠山屯的人心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一起。
王西川知道，這只是開始。前面的路還很長，困難還很多。但他堅信，只要方向對了，步子穩了，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春風化雨，萬物生長。在這個充滿希望的春天裡，靠山屯和它的合作社，正蓄勢待發，準備迎接一個嶄新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