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北川帶著王福來的供詞和炸藥樣品趕回縣城的當天下午,天氣驟然惡化。原本晴朗的天空被鉛灰色的雲層覆蓋,狂風捲著雪沫,在山林間呼嘯肆虐。靠山屯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按進了冰窖裡,氣溫驟降,門窗被吹得哐哐作響。
王西川站在合作社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面越來越大的風雪,眉頭緊鎖。這樣的天氣,王北川能不能順利到達縣城都是問題。就算到了,李國良和公安局能不能及時行動,也是個未知數。
更讓他擔心的是,這樣的暴風雪天氣,正是偷襲的好時機——能見度低,聲音被風聲掩蓋,足跡很快會被大雪掩埋。
“西川,巡邏隊報告,屯子西邊的雪地裡發現了一串腳印,方向是從東山那邊過來的。”黃大山裹著一身風雪推門進來,臉色凝重,“腳印很新,應該是剛留下的。但雪太大,追蹤了一段就跟丟了。”
王西川心中一凜:“多少人?”
“從腳印看,至少七八個,都是成年男子的腳印,踩得很深,應該揹著不輕的東西。”
七八個人,揹著東西,從東山方向來……王西川立刻想到了刀疤強。李老歪和劉老歪就藏在東山,他們肯定知道進山的秘密小路。刀疤強帶著人,由他們帶路,趁暴風雪摸過來,完全有可能。
“大山哥,讓巡邏隊收縮防線,重點防守合作社、鹿場和屯子中心區域。外圍的暗哨撤回來,太危險了。”王西川果斷下令,“另外,把屯裡的老人、婦女和孩子集中到合作社和幾戶房子結實的人家。青壯年男子全部武裝起來,分發武器。”
“武器?咱們哪有那麼多槍?”黃大山問。
“槍不夠就用獵叉、柴刀、棍棒。”王西川說,“把合作社倉庫裡那些準備賣的鐵鍬、鎬頭也拿出來。告訴大夥,這不是演習,是真有可能要拼命了。”
黃大山重重點頭,轉身去安排。
王西川又找來馬強:“你帶幾個身手好的,去把屯子裡所有能用的鞭炮、鐵桶、銅鑼都收集起來。再找幾桶煤油,準備一些火把。如果真打起來,用聲音和火光干擾他們。”
“明白!”
安排完這些,王西川回家了一趟。黃麗霞正帶著女兒們收拾東西,準備按通知去合作社集中。
“當家的,情況真的很嚴重嗎?”黃麗霞滿臉擔憂。
“以防萬一。”王西川儘量讓語氣平靜,“你們去合作社待著,那裡人多,房子結實,有護林隊保護。記住,無論聽到甚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王昭陽緊緊牽著幾個妹妹的手,雖然臉色發白,但還算鎮定:“爹,您要小心。”
王望舒卻不肯走:“爹,我要留下來幫忙!我會包紮傷口,也能……”
“聽話!”王西川難得地對二女兒板起臉,“照顧好你娘和妹妹們,就是最大的幫忙。錦秋,你看好望舒,別讓她亂跑。”
王錦秋認真點頭,緊緊拉住王望舒的手。
最小的幾個女兒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是被緊張的氣氛感染,緊緊依偎在母親身邊。
看著家人被護林隊員護送著往合作社走去,王西川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了防禦指揮中心——合作社辦公室。
外面的風雪更大了,能見度不足二十米。屯子裡一片死寂,只有狂風呼嘯的聲音。所有的門窗都緊閉著,偶爾有狗叫聲傳來,也很快被風聲吞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分鐘都像一年那麼漫長。
下午三點左右,風雪稍小了一些。就在這時,屯子西邊忽然傳來“轟”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連續的爆炸聲!
“是地雷!他們踩中地雷了!”馬強激動地說。
王西川抓起步槍:“走!去看看!”
一行人冒著風雪趕到屯子西邊。只見雪地裡一片狼藉,幾個炸出來的坑還在冒著黑煙。雪地上有血跡,還有散落的物品——幾個揹包,一些工具,甚至還有……一支獵槍!
“他們果然有槍!”黃大山撿起那支獵槍,是一支老式的雙管獵槍,槍托上還刻著字,“這……這是劉老歪的槍!我認識!”
王西川檢查了一下現場:“地雷炸傷了至少兩個人,看血跡的量,傷得不輕。他們應該退回去了。”
“追不追?”馬強問。
“不追。”王西川搖頭,“風雪太大,追出去容易中埋伏。而且他們受了傷,跑不遠,肯定會找地方躲起來。咱們先守住屯子。”
正說著,屯子東邊忽然傳來喊殺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音!
“不好!聲東擊西!”王西川臉色一變,“快!回東邊!”
眾人急忙往回趕。還沒到東邊,就看見雪地裡已經打成了一團。七八個穿著深色棉襖的漢子,手持砍刀、鐵棍,正跟護林隊和屯裡的青壯年搏鬥。地上已經躺倒了兩個人,不知死活。
“刀疤強!”王西川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臉上有疤的壯漢。他正揮舞著一把開山刀,逼得兩個護林隊員節節後退。
王西川二話不說,端起步槍,“砰”地朝天開了一槍!
槍聲在風雪中格外震耳。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刀疤強!住手!”王西川大喝一聲,槍口對準了刀疤強。
刀疤強轉過身,看見王西川,眼中閃過兇光:“王西川!你終於出來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就憑你們這幾個人?”王西川冷笑,“你看看四周。”
刀疤強環顧四周,臉色變了。只見合作社方向,幾十個屯民舉著火把、獵叉、鐵鍬,正圍攏過來。火光在風雪中跳動,照亮了一張張憤怒的臉。
“刀疤強!滾出靠山屯!”
“打死這些王八蛋!”
“為李老歪報仇!”——這是刀疤強帶來的一個手下在喊,但立刻被屯民的怒吼淹沒了。
刀疤強帶來的人本來就只有十來個,剛才踩地雷傷了兩個,現在又被包圍,頓時慌了神。
“強哥,怎麼辦?”一個手下顫聲問。
刀疤強咬牙切齒:“怕甚麼!他們人多又怎樣?一群泥腿子!跟我衝出去!”
他揮舞著開山刀,就想突圍。但王西川怎麼可能讓他走?
“攔住他們!”王西川下令。
護林隊和屯民們一擁而上。雖然武器簡陋,但人多勢眾,又是在自家地盤上,士氣高昂。刀疤強的手下雖然兇狠,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就被分割包圍。
王西川沒有參與混戰,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刀疤強。這個混混頭子確實有兩下子,一把開山刀舞得呼呼生風,已經砍傷了兩個屯民。但王西川注意到,刀疤強的左腿似乎不太靈便——可能是剛才踩地雷時受了傷。
就是現在!王西川瞅準一個空檔,一個箭步衝上去,手裡的步槍當棍子使,狠狠砸向刀疤強的手腕。
刀疤強猝不及防,“啊”地一聲,開山刀脫手飛出。他反應也快,立刻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反手刺向王西川。
王西川側身躲過,順勢抓住刀疤強的手腕,一個過肩摔,把他重重摔在雪地裡。刀疤強還想掙扎,王西川已經用膝蓋頂住他的後背,步槍槍口抵住了他的後腦勺。
“別動!”
刀疤強不動了,但嘴裡還在罵:“王西川,你他媽的……”
“閉嘴!”王西川用力一頂槍口,“讓你的人都住手!”
刀疤強不吭聲。
王西川也不廢話,朝天又開了一槍:“都住手!否則我斃了他!”
混戰的人群漸漸停了下來。刀疤強的手下見老大被擒,都傻眼了。幾個機靈的想跑,但已經被屯民團團圍住,無路可逃。
“把武器放下!”王西川喝道。
“噹啷”、“哐當”……砍刀、鐵棍、匕首,一件件武器被扔在雪地裡。
“綁起來!”黃大山帶人上前,用早就準備好的麻繩,把刀疤強和他的手下一個個捆得結結實實。
戰鬥結束了。屯民們爆發出歡呼聲。但王西川沒有放鬆警惕,他讓人清點人數。
屯民這邊,五個人受傷,都是輕傷,已經有人去包紮了。刀疤強那邊,除了兩個踩地雷的重傷,還有三個在混戰中受傷,加上被擒的刀疤強和其他六人,一共十二個——比預計的還多兩個。
“李老歪和劉老歪呢?”王西川問刀疤強。
刀疤強梗著脖子不說話。
王西川也不急,讓人把刀疤強的手下分開審問。很快就有結果了:李老歪和劉老歪確實帶路了,但在踩中地雷後,兩人趁亂跑了,不知去向。
“這兩個老狐狸!”黃大山恨恨地說。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王西川說,“先把這些人關起來,等風雪停了,送公安局。”
他把刀疤強單獨關在一間屋子裡,親自審問。
“刀疤強,吳文斌在哪兒?”王西川開門見山。
刀疤強冷笑:“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宏發貿易公司,吳文斌,走私槍支,指使你炸合作社……這些,夠你吃槍子了。”王西川平靜地說,“但如果你配合,把吳文斌供出來,也許還能留條命。”
刀疤強臉色變了變,但還嘴硬:“你有甚麼證據?”
“王福來的供詞,你給他的炸藥,還有你們踩中的地雷——那地雷是老孫頭做的,公安局一查就知道來源。再加上今晚的持械襲擊,人贓並獲,你覺得還需要甚麼證據?”
刀疤強沉默了。他知道,這次是真的栽了。
王西川也不逼他,站起身:“你慢慢想。不過我提醒你,吳文斌那種人,為了自保,甚麼事都幹得出來。你以為他會救你?說不定他已經在想辦法滅口了。”
說完,王西川轉身要走。
“等等!”刀疤強忽然開口,聲音乾澀,“我……我說了,你真能保我不死?”
“我不能保證,但可以替你向公安局求情。”王西川說,“而且,你配合的話,算立功表現,量刑時會考慮。”
刀疤強掙扎了許久,終於頹然低頭:“吳文斌……在縣城東邊的‘和平旅社’有個長期包房,204號。他平時很少去公司,都在那裡遙控指揮。”
“他手裡有多少槍?”
“獵槍十幾支,手槍……大概四五把,還有子彈。”刀疤強說,“都是走私來的,藏在旅社地下室。”
“還有甚麼?”
“他……他跟縣裡有些人有關係,具體是誰我不知道,但每次有事,都能擺平。”刀疤強說,“這次來靠山屯,也是他下的命令。他說……說一定要除掉你,控制合作社,打通去邊境的路線。”
王西川把口供詳細記錄下來,讓刀疤強按了手印。
從關押室出來,外面的風雪已經小了很多。屯民們還在興奮地議論著今晚的勝利,受傷的人已經被妥善安置,繳獲的武器堆在合作社院子裡,像一座小山。
黃大山走過來,滿臉喜色:“西川,咱們贏了!”
“暫時贏了。”王西川說,“吳文斌還沒抓到,李老歪和劉老歪跑了,事情還沒完。”
“那接下來怎麼辦?”
“等風雪一停,立刻派人去縣城,把刀疤強的口供和今晚的情況報告給李國良和公安局。”王西川說,“請求他們立即抓捕吳文斌。”
“那李老歪和劉老歪呢?”
“他們跑不遠。”王西川望著東山方向,“這麼大的風雪,兩個老頭子,身上還有傷(踩地雷時很可能也受傷了),能跑哪兒去?等天亮了,我帶人進山搜。”
正說著,合作社那邊傳來喧譁聲。原來屯民們自發組織起來,要給王西川和護林隊慶功。有人拿出了珍藏的白酒,有人端來了熱騰騰的飯菜,婦女們忙著給受傷的人換藥包紮。
王西川本想拒絕,但看著屯民們熱情洋溢的臉,又改變了主意。這時候,確實需要一場勝利來鼓舞士氣,凝聚人心。
他走到人群中央,舉起一碗酒:“鄉親們!今晚咱們打贏了!靠的是大家的團結,靠的是咱們保護家園的決心!這碗酒,敬所有參加戰鬥的爺們!也敬咱們靠山屯!”
“敬靠山屯!”
歡呼聲震天響。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樸實而興奮的臉。這一刻,靠山屯真正擰成了一股繩。
王西川喝完酒,悄悄退到一邊。黃麗霞帶著女兒們走了過來。
“當家的,你沒受傷吧?”黃麗霞上下打量著丈夫。
“沒事。”王西川笑笑,看著女兒們,“你們怕不怕?”
王昭陽搖頭:“不怕。爹在,就不怕。”
王望舒眼睛亮晶晶的:“爹,你真厲害!一個人就把刀疤強抓住了!”
王錦秋小聲說:“爹,我……我把今晚的事畫下來了。”
王西川摸摸女兒們的頭:“好了,都去休息吧。明天還有事要忙。”
送走家人,王西川獨自站在合作社門口,望著漸漸停歇的風雪。遠處,東山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李老歪,劉老歪,你們能跑到哪裡去呢?
還有吳文斌,此刻在縣城,是已經得到訊息準備逃跑,還是在醞釀更狠毒的報復?
王西川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場仗,必須打到底。為了家人,為了合作社,為了靠山屯,也為了這片生他養他的山林。
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露出來,清冷的月光灑在雪地上,一片皎潔。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