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過後的第二天,雪停了,但氣溫驟降。屋簷下掛起了長長的冰溜子,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光。靠山屯的早晨被凍得硬邦邦的,連狗吠聲都似乎被凍住了,顯得有氣無力。
王西川起得很早。他先去合作社倉庫看了鐵頭和栓子。兩人被分開關著,都蜷在草墊子上,蓋著合作社發的舊棉被。見王西川進來,栓子連忙起身,鐵頭雖然還硬撐著,但眼神裡也少了些戾氣。
“昨晚睡得怎麼樣?”王西川問。
“還……還行。”栓子小聲說。
鐵頭哼了一聲,沒說話。
王西川也不在意,對看守的護林隊員說:“給他們弄點熱水洗臉,早飯照常送。”又轉向鐵頭和栓子,“今天你們家裡人應該會來。想好怎麼說了嗎?”
兩人都沉默了。昨天王西川已經跟他們談過條件:家裡人來做保,寫保證書,公開道歉,保證以後不再跟刀疤強混,不再來靠山屯惹事。合作社可以不追究,也不送公安局。但如果不配合,那就公事公辦。
這個條件,對鐵頭和栓子來說,已經是意外之喜了。他們本以為少不了一頓皮肉之苦,甚至可能被送去坐牢。
“西……西川叔,”栓子鼓起勇氣,“我們……我們真能回家嗎?”
“我說話算話。”王西川看著他們,“但你們也得說話算話。如果回去之後,再跟刀疤強勾搭,或者再來靠山屯搗亂,下次就沒這麼便宜了。”
“不敢了,真不敢了。”栓子連忙說。
鐵頭也悶聲說:“這次栽了,認了。以後……以後老老實實種地。”
王西川點點頭:“記住你們說的話。”然後轉身離開。
從倉庫出來,他去了合作社辦公室。黃大山和王北川已經等在那裡,還有幾個合作社的骨幹社員。
“西川,鐵頭和栓子的家裡人,今天能到嗎?”黃大山問。
“應該能。”王西川說,“我讓馬強昨天就派人去送信了。栓子家在東山縣柳樹溝,離得遠些,可能晚點。鐵頭家在縣城邊上,上午應該就能到。”
王北川有些擔心:“二哥,就這麼放了他們,會不會……太便宜他們了?”
“不是便宜,是策略。”王西川說,“把他們一直關著,是麻煩。送公安局,證據不足,而且容易打草驚蛇。讓家裡人來領,寫保證書,公開道歉,既給了他們教訓,也給了他們臺階。更重要的是,這樣一來,刀疤強那邊就知道,他的人栽了,還被我們‘收服’了,肯定會亂陣腳。”
黃大山恍然大悟:“西川,你是想……敲山震虎?”
“對。”王西川點頭,“刀疤強這次損失了兩個手下,還暴露了跟宏發貿易公司的關係,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咱們得讓他知道,靠山屯不是好惹的,但又不能把他逼得太急,免得他狗急跳牆。”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譁聲。一個護林隊員跑進來:“大山叔,西川叔,鐵頭他爹來了,在屯口呢,還帶著兩個人。”
王西川起身:“走,去看看。”
屯口,一個五十多歲、穿著破舊棉襖的老漢正侷促地站著,旁邊跟著兩個年輕人,看樣子是鐵頭的兄弟。老漢看見王西川等人過來,連忙上前,作勢要跪:“王……王主任,我……我來領我那不爭氣的兒子……”
王西川趕緊扶住:“老哥,別這樣。咱們屋裡說。”
一行人回到合作社辦公室。老漢姓張,是縣城邊上的農民,家裡窮,鐵頭(本名張鐵)從小就遊手好閒,後來跟了刀疤強,家裡人也管不住。
“王主任,鐵頭他……他沒幹啥傷天害理的事吧?”張老漢小心翼翼地問。
“這次沒成,被我們抓了現行。”王西川實話實說,“他們想趁亂放火下藥,禍害我們屯子。要不是發現得早,後果不堪設想。”
張老漢臉色煞白,抬手就要打自己耳光:“我……我教子無方啊……”
“老哥,別這樣。”王西川攔住他,“鐵頭年輕,走錯了路,能改就好。這次我們抓住他,沒送公安局,就是想給他個機會。但前提是,得讓他徹底跟刀疤強斷了,以後老老實實做人。”
“斷!肯定斷!”張老漢連連保證,“我把他領回去,鎖家裡,不讓他出門!”
“鎖家裡不是辦法。”王西川說,“這樣吧,老哥,你要是放心,讓鐵頭在咱們合作社幹段時間。我們這缺人手,管吃管住,還有工錢。讓他跟著我們的人,學點正經本事,也受受管教。等他把那些歪心思斷了,再回家。”
張老漢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著王西川:“王主任,您……您真願意收留他?他……他可是差點害了你們啊!”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王西川說,“鐵頭本質不壞,就是跟錯了人。咱們拉他一把,說不定就能救一個人,救一個家。”
這話說得張老漢老淚縱橫,又要下跪,被眾人勸住。鐵頭的兩個兄弟也滿臉羞愧,連連道謝。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王西川正色道,“鐵頭在合作社期間,必須守規矩,聽安排。如果再有二心,或者跟刀疤強的人聯絡,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
“他敢!”張老漢瞪眼,“他要再敢犯渾,我……我打斷他的腿!”
商量妥當,王西川讓人把鐵頭帶過來。鐵頭看見父親和兄弟,眼圈也紅了。張老漢上去就是一巴掌:“混賬東西!還不謝謝王主任!”
鐵頭撲通跪下:“西川叔,我……我對不起您!我保證,以後一定好好幹,報答您的大恩!”
王西川扶起他:“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去收拾收拾,跟你爹回家一趟,明天開始來合作社上工。”
處理完鐵頭的事,已經是中午。栓子的家人還沒到,王西川讓馬強先去吃飯,下午再說。
趁著午休時間,王西川在屯子裡轉了轉。雪後的屯子很安靜,家家戶戶都在吃飯休息。但他能感覺到,很多雙眼睛在暗中看著他,關注著合作社這邊的動靜。
經過王老蔫家門口時,門忽然開了條縫,王老蔫探出頭,訕笑著打招呼:“西川啊,忙著呢?”
王西川停下腳步:“王叔,吃了沒?”
“吃了吃了。”王老蔫搓著手,欲言又止,“那個……聽說合作社抓了兩個人?”
“嗯,縣城來的混混,想搗亂,被我們抓住了。”王西川語氣平靜,“已經處理了,讓他們家裡領回去了。”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王老蔫眼神閃爍,“西川啊,我……我就是想問問,合作社還招人不?我家二小子,你也知道,有力氣,也肯幹……”
王西川心裡明鏡似的。王老蔫是屯裡出了名的牆頭草,以前沒少說合作社的閒話,現在看合作社勢大,又想來巴結了。
“王叔,合作社現在確實缺人,但要招的是踏實肯幹、心思正的。”王西川不緊不慢地說,“你家二小子要是想來,得先透過考察。而且,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規矩,不能因為是本屯人就搞特殊。您看鐵頭,犯了那麼大的錯,我們都能給機會,但前提是他得改。您家二小子要是來了,也得守規矩。”
“那是那是,一定守規矩!”王老蔫連忙保證。
“行,那您讓他明天來合作社找大山哥,先試用一個月。”王西川說。
“哎!謝謝西川!謝謝!”王老蔫喜出望外。
離開王老蔫家,王西川又去了三叔公家。三叔公是屯裡最年長的老人,德高望重,但他的三兒子王福來,卻是個不安分的。
三叔公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王西川,招呼他坐:“西川啊,來,坐。聽說你昨兒個又進山了?還抓了人?”
王西川坐下,把情況簡單說了說。三叔公聽著,連連嘆氣:“作孽啊……李老歪那倆混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還有那個刀疤強,不是東西!”
“三叔公,您老見多識廣,依您看,這事兒該怎麼處理?”王西川虛心請教。
三叔公吧嗒著旱菸,沉默了一會兒,說:“西川啊,你做得對。咱們屯子小,經不起折騰。能化干戈為玉帛,最好。但也不能太軟,讓人以為咱們好欺負。”
他頓了頓,又說:“福來那小子,最近是不是又說怪話了?你別往心裡去,他就是眼紅,沒別的壞心。回頭我說他。”
“三叔公,福來哥的事,您別操心。”王西川說,“合作社的大門對誰都敞開著,只要肯幹,守規矩,都有機會。但要是心思不正,再親也不行。”
這話說得不軟不硬,既給了三叔公面子,也表明了立場。
三叔公點點頭:“你是個明白人。屯裡交給你,我放心。”
從三叔公家出來,王西川又去了幾戶平時對合作社有些微詞的人家。他也沒特意說甚麼,就是拉拉家常,問問家裡的困難,說說合作社下一步的打算——招工、修路、買電視機。態度誠懇,語氣平和。
一圈轉下來,已經是下午。回到合作社,栓子的家人也到了。是一對老實巴交的農民夫婦,帶著栓子的弟弟。過程跟鐵頭家差不多,先是害怕,後是感激,最後千恩萬謝地把栓子領走了。王西川同樣提出讓栓子來合作社幹活,栓子父母更是感激涕零。
處理完這兩件事,王西川召集合作社全體社員開會。會上,他公開說明了鐵頭和栓子的事,強調了合作社“治病救人”的原則,也警告了那些心懷不軌的人。
“咱們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是大家齊心協力,靠的是誠信經營,靠的是政府的支援。”王西川站在臺上,聲音洪亮,“有人眼紅,有人使壞,這很正常。但咱們不能亂,不能怕。只要咱們團結一心,把合作社辦好,讓大家都得實惠,那些歪門邪道就掀不起風浪!”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社員們這些天也提心吊膽,現在看王西川處理得這麼漂亮,既抓住了壞人,又展現了胸懷,都佩服不已。
會後,王西川又單獨找了幾個骨幹社員談話,瞭解屯裡的輿論動向。大多數人都對王西川的處理表示支援,覺得他既有手段又有肚量。只有極少數人還在嘀咕,但已經掀不起甚麼浪花了。
傍晚回到家,王西川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但心裡卻踏實了許多。屯內的局面,暫時穩住了。
黃麗霞做了他愛吃的酸菜燉粉條,還有貼餅子。一家人圍坐吃飯,氣氛溫馨。
“爹,今天屯裡人都誇你呢。”王昭陽小聲說,“說你寬宏大量,以德報怨。”
王西川笑笑:“不是寬宏大量,是不得已而為之。咱們要對付的是外面的敵人,不能把精力耗在內鬥上。”
王望舒似懂非懂:“爹,那個刀疤強,還會來嗎?”
“會。”王西川肯定地說,“但再來,咱們就不怕了。屯裡人心齊了,他就是來十個刀疤強,也掀不起風浪。”
吃完飯,王西川拿出紙筆,開始寫信。一封寫給縣裡的李國良,簡單說明了近期的情況,提到了刀疤強和宏發貿易公司,請求李國良幫忙查查這個公司的背景。另一封寫給省城的老教授,也是打聽宏發貿易公司和吳老闆的情況。
寫完後,他讓王昭陽幫著謄抄一遍——大女兒的字越來越漂亮了。
“爹,這個宏發貿易公司,很厲害嗎?”王昭陽邊抄邊問。
“現在還不好說。”王西川說,“但敢走私槍支,肯定不是善茬。咱們得小心。”
王昭陽點點頭,抄得更認真了。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下了。王西川和黃麗霞躺在床上,卻都沒有睡意。
“當家的,我今天去串門,聽孫二寡婦說,王福來好像跟外面的人有聯絡。”黃麗霞小聲說。
王西川眉頭一皺:“孫二寡婦?她怎麼知道?”
“她說前幾天看見王福來在屯口跟一個生人說話,那人騎著摩托車,戴著口罩,看不清臉。後來那人給了王福來一個信封,王福來就鬼鬼祟祟地回家了。”黃麗霞說,“孫二寡婦本來不想說,但今天看你處理鐵頭他們那麼公道,才偷偷告訴我的。”
王西川心中一動。王福來果然有問題。但他現在不能動王福來,打草驚蛇。得暗中盯著,看看他到底跟誰聯絡,想幹甚麼。
“這事兒我知道了,你別往外說。”王西川囑咐道,“明天我讓北川去盯著王福來。”
“嗯。”黃麗霞靠進丈夫懷裡,“當家的,我真怕……”
“怕甚麼?”
“怕那些人……不擇手段。”黃麗霞聲音有些哽咽,“咱們有這麼多孩子,萬一……”
王西川摟緊妻子:“麗霞,你放心。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會護住你們,護住這個家。而且,咱們現在不是一個人,有合作社,有屯裡大多數人的支援,還有政府。邪不壓正,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話雖這麼說,但王西川心裡清楚,接下來的鬥爭,只會更激烈,更兇險。刀疤強、宏發貿易公司、可能還有更多隱藏在暗處的勢力……他們像一張網,正悄悄向靠山屯罩來。
但他沒有退路,也不能退。身後是家人,是合作社,是整個靠山屯。他必須迎上去,撕破這張網。
窗外,月朗星稀。靠山屯在夜色中沉睡,安靜而祥和。但王西川知道,這安靜之下,暗流湧動,危機四伏。而他,必須成為那道最堅實的屏障,守護這片土地,守護他所愛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