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片在風中打著旋兒,很快就在山林間鋪了厚厚一層。王西川押著那兩個刀疤強的手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儘管戴著手套,手指還是凍得發僵,但心裡卻是一片火熱——抓住了現行,就等於抓住了刀疤強的尾巴。
“黑子”忠實地跟在旁邊,時而跑到前面探路,時而回到王西川身邊,警惕地盯著那兩個垂頭喪氣的傢伙。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看見了靠山屯的輪廓。屯子裡的炊煙在雪幕中嫋嫋升起,給這冰冷的天地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還沒進屯子,就看見幾個人影從屯口迎了出來。打頭的是黃大山,後面跟著馬強和幾個護林隊員,都穿著厚厚的棉襖,手裡拿著傢伙。
“西川!你回來了!”黃大山老遠就喊,語氣裡滿是擔憂,“這大雪天的,我還以為……”
“沒事,收穫不小。”王西川揚了揚下巴,示意身後那兩個人。
黃大山等人走近,看清了情況,都是一愣:“這倆是……”
“刀疤強的人。”王西川簡短地說,“在狼崽子溝那邊抓的,他們跟著狼群,想趁亂幹壞事。”
“他媽的!”馬強一聽就火了,上前就要動手,被王西川攔住。
“先帶回去,好好問問。”王西川說,“大山哥,你安排一下,找個地方關起來,派人看著。注意,別虐待,但也別讓他們跑了。”
“放心,跑不了。”黃大山一揮手,兩個護林隊員上前,把那兩人押走了。
王西川又對馬強說:“你去趟合作社,把北川叫來。再讓人去我家說一聲,我晚點回去,讓麗霞別擔心。”
安排妥當,王西川先回了趟家。黃麗霞和女兒們果然都在擔心,見他平安回來,都鬆了口氣。王望舒眼尖,看見父親肩頭的雪和臉上的疲憊,趕緊去打熱水。王昭陽已經端來了熱薑湯。
“當家的,先喝口熱的暖暖身子。”黃麗霞遞過毛巾。
王西川擦了把臉,喝了幾口薑湯,身上總算有了些暖意。他簡單說了下情況,囑咐家人別擔心,又換了身乾衣服,這才去了合作社。
合作社的辦公室裡,黃大山、王北川、馬強已經等在那裡。抓來的那兩個人被關在隔壁的儲藏間,由兩個護林隊員看著。
“二哥,問過了嗎?”王北川問。
“還沒。”王西川在爐子邊烤了烤手,“先晾他們一會兒,讓他們自己琢磨琢磨。咱們商量一下,怎麼問。”
黃大山性子急:“有啥好商量的?直接問!不說就打!這種混混,不打不老實!”
“打不是辦法。”王西川搖頭,“打出來的口供,不一定準。而且咱們不是土匪,不能動私刑。”
馬強比較冷靜:“西川叔說得對。咱們得讓他們自己願意說。”
王西川想了想,說:“這樣,北川,你去準備點吃的,熱乎的,再弄點熱水。大山哥,你去把他們分開,一人一間,別讓他們串供。馬強,你跟我來,咱們先問那個膽子小的。”
分工明確,眾人立刻行動。王北川去準備吃的,黃大山去分開關人,王西川則帶著馬強,來到了關著那個膽小些的混混的房間。
那人被綁著手腳,坐在牆角,凍得瑟瑟發抖。看見王西川進來,眼神裡滿是恐懼。
王西川示意馬強給他鬆綁,又讓王北川端來了一碗熱騰騰的玉米麵糊糊和兩個窩頭。
“吃吧,暖和暖和。”王西川說。
那人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著王西川,又看看食物,嚥了口唾沫。
“怎麼?怕有毒?”王西川自己拿起一個窩頭,掰了一塊放進嘴裡,“放心,我要想收拾你們,不用下毒。”
那人這才遲疑地端起碗,狼吞虎嚥地吃起來。看來是餓壞了。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王西川才開口:“你叫甚麼?哪兒人?”
“我……我叫栓子,是……是東山縣柳樹溝的。”栓子小聲說。
“刀疤強讓你們來幹甚麼?”
栓子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邊的馬強——馬強正冷冷地盯著他。他一哆嗦,趕緊說:“強哥……不,刀疤強讓我們跟著狼群,等狼群進了屯子,趁亂……趁亂放火,燒合作社的倉庫。”
“就這些?”
“還……還要在井裡下點藥,讓屯子裡的人拉肚子……”栓子越說聲音越小,“強哥說,只要把靠山屯搞亂,把王西川……把您搞垮,他就能接手合作社的山貨生意。”
王西川點點頭,和他猜的差不多。他繼續問:“刀疤強給了你們甚麼藥?”
栓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之前被王西川搜過身,但這個小紙包藏得隱蔽,沒被發現。“就……就是這個,說是能讓人拉肚子,但不會出人命。”
王西川接過紙包,開啟看了看,裡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聞著有股怪味。他包好收起來,又問:“刀疤強還跟甚麼人合作?除了李老歪和劉老歪。”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栓子搖頭,“我就是個跑腿的,強哥的事,不會都告訴我。”
“那跟你一起的那個人呢?他叫甚麼?”
“他叫鐵頭,是縣城人,跟強哥時間比較長,可能知道得多點。”栓子說,“對了,我聽鐵頭說過一次,強哥好像跟甚麼‘公司’的人有來往,那些人挺神秘的,出手也大方。”
“公司?甚麼公司?”
“不清楚,鐵頭就說是甚麼‘貿易公司’,專門做緊俏貨生意的。”
王西川心中一動。貿易公司?會不會是之前在海邊時,鄭老闆提過的那些“倒爺”背後的組織?如果是他們,那事情就複雜了。這些人能量大,關係廣,為了利益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又問了幾個問題,栓子知道的確實不多,都老老實實回答了。王西川見問得差不多了,就讓馬強把他帶下去,換鐵頭來。
鐵頭比栓子硬氣得多。進來時雖然也凍得發抖,但梗著脖子,一副“要殺要剮隨便”的樣子。
王西川同樣讓人給他鬆綁,端上熱飯。鐵頭看了一眼,冷哼一聲:“少來這套!要問甚麼就問,別假惺惺的!”
“行,痛快。”王西川也不繞彎子,“刀疤強讓你們來放火下藥,事成之後,答應給你們多少錢?”
“一人一百,事成後再加五十。”鐵頭倒也乾脆。
“刀疤強跟甚麼‘貿易公司’有來往?是甚麼公司?”
鐵頭臉色微變,看了王西川一眼:“你從哪兒聽說的?”
“你別管我從哪兒聽說的,就說有沒有。”
鐵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有。是一個叫‘宏發貿易公司’的,老闆姓吳,聽說是省裡來的。強哥幫他們收山貨,他們給強哥供貨——就是市面上難搞的腳踏車、手錶、布料那些。”
“這次禍害靠山屯,也是那個吳老闆的主意?”
“這……我不清楚。”鐵頭眼神閃爍,“強哥只說是有人出錢,讓我們辦事。”
王西川盯著他:“鐵頭,你比栓子聰明,應該知道輕重。這次你們被抓了現行,人贓並獲,送公安局的話,少說也得判個三五年。但如果你配合,把知道的都說出來,我可以考慮從輕處理——讓你們家裡人領回去,或者讓你們戴罪立功。”
鐵頭低著頭,不說話。
王西川繼續加碼:“刀疤強是甚麼人,你應該清楚。他能為了利益出賣李老歪,就能出賣你們。你以為事成之後,那一百五十塊錢真能拿到手?說不定他為了滅口,連你們一起收拾了。”
這話戳中了鐵頭的痛處。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王西川:“你……你真能放過我們?”
“我王西川說話算話。”王西川正色道,“但前提是,你得說實話,還得幫我們做點事。”
鐵頭咬咬牙,終於鬆口了:“行,我說。那個宏發貿易公司的吳老闆,跟強哥合作有半年多了。他們不光做山貨,還……還做別的生意。”
“甚麼生意?”
“走私。”鐵頭壓低聲音,“從老毛子(蘇聯)那邊倒騰東西過來,手錶、望遠鏡、皮貨,還有……還有槍。”
王西川心中一凜。走私槍支?這可是重罪!
“你們見過槍?”
“見過一次。”鐵頭說,“上個月,強哥帶我們去接貨,在縣郊的一個廢磚窯裡。來了兩輛車,卸下來幾個木箱,裡面裝的是獵槍和子彈。強哥說,是吳老闆從邊境弄來的,準備賣給山裡的獵戶。”
“賣了沒有?”
“不知道。那批貨後來拉走了,強哥沒讓我們跟著。”
王西川腦子飛快轉動。如果刀疤強手裡有槍,那危險性就大大增加了。而且那個宏發貿易公司,恐怕不是簡單的“倒爺”組織,很可能是一個有背景的走私團伙。
“吳老闆長甚麼樣?多大年紀?有甚麼特徵?”王西川問。
“四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文縐縐的,像是個文化人。左臉上有顆痣,在眼角下面。”鐵頭描述道,“開一輛綠色吉普車,車牌號是……是省城的牌子,具體號碼記不清了。”
王西川把這些資訊都記在心裡。又問了一些關於刀疤強日常活動、據點、手下人數等問題,鐵頭都一一回答了。雖然他知道的也不是全部,但這些資訊已經非常有價值。
問完話,王西川讓人把鐵頭帶下去,同樣給飯吃,給水喝,但嚴加看管。
辦公室裡,王西川把審訊的情況跟黃大山、王北川、馬強說了一遍。三人都聽得臉色凝重。
“走私槍……這可是大事!”黃大山倒吸一口涼氣,“西川,咱們得趕緊報案!”
“報案是肯定的,但不能現在報。”王西川說,“咱們沒有直接證據,光憑鐵頭的口供,公安局不一定能馬上立案。而且一旦打草驚蛇,刀疤強和那個吳老闆跑了,就更難抓了。”
“那怎麼辦?”王北川問。
王西川沉思片刻,說:“第一,鐵頭和栓子不能放,但也不能一直關著。得讓他們家裡人知道,讓他們家裡人來做保,寫保證書,保證以後不再跟刀疤強混,不再來靠山屯惹事。這樣才能穩住他們,也避免咱們惹上‘非法拘禁’的麻煩。”
“第二,北川,你明天再去縣城,找順子。讓他想辦法,打聽打聽那個宏發貿易公司和吳老闆的情況,還有刀疤強最近的動靜。記住,一定要小心,別暴露。”
“第三,大山哥,你組織護林隊和合作社的青壯,加強訓練,特別是防範襲擊和應對突發情況的訓練。刀疤強這次失手,可能會狗急跳牆。”
“第四,屯裡的防禦不能松。晚上巡邏照常,鹿場和加工廠加派人手。”
安排完這些,王西川又說:“還有一件事。鐵頭說刀疤強手裡有槍,咱們也得有準備。大山哥,你去找找屯裡以前打過仗的老兵,問問他們會不會做土雷、陷阱甚麼的。不求殺傷,只求自保和威懾。”
黃大山重重點頭:“放心,這事兒交給我。老孫頭當年是民兵連長,會弄這些。”
事情議定,天色已晚。王西川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一家人都在等他吃飯。
飯桌上,王西川沒提審訊的事,只說抓住了兩個搗亂的,已經處理了。黃麗霞看出丈夫心事重重,但也沒多問,只是不停地給他夾菜。
“爹,你今天抓壞人,累了吧?”王望舒問。
“還行。”王西川笑笑,“你們今天在家都幹甚麼了?”
王昭陽說:“我教完課,幫娘做了賬。望舒去鹿場幫忙了,回來還看了會兒獸醫書。錦秋畫了一幅雪景,可好看了。幾個小的幫娘剝了玉米。”
王西川聽著,心裡暖暖的。無論外面有多少風浪,回到家,看到妻子和孩子們平平安安,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吃完飯,王昭陽猶豫了一下,小聲說:“爹,我……我今天聽屯裡人說,抓了兩個人,是縣城來的混混。還說……還說他們背後有人,要對付咱們合作社。”
王西川看了大女兒一眼。昭陽越來越懂事了,也開始關心外面的事了。他不想讓孩子們太早接觸這些黑暗,但又覺得,讓孩子們知道些世事的複雜,也不是壞事。
“是有這麼回事。”王西川斟酌著說,“但不用擔心,爹能應付。你們只要記住,不管外面發生甚麼,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就甚麼都不怕。還有,最近少去屯子外面玩,尤其不要去狼崽子溝那邊。”
孩子們都認真點頭。
晚上,王西川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今天得到的資訊:宏發貿易公司、吳老闆、走私槍支、刀疤強……這些線索像一團亂麻,但隱隱指向一個更大的陰謀。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模糊記憶。八十年代初,正是改革開放初期,市場搞活的同時,也滋生了不少違法犯罪活動。走私、倒賣、黑社會性質的團伙……這些在南方沿海地區已經出現,沒想到在東北的山區,也開始露頭了。
如果那個宏發貿易公司真的是一個有組織的犯罪團伙,那他們的目標恐怕不只是合作社的山貨生意。或許,他們看中的是整片興安嶺的資源——木材、藥材、皮毛,甚至……邊境貿易的機會。
王西川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不僅要守護好自己的家庭和合作社,可能還要面對更強大的敵人。
但轉念一想,這又何嘗不是機會?如果他能扳倒這個犯罪團伙,不僅能消除威脅,還能在政府和公安那裡立下功勞,為合作社爭取更多的支援和資源。
關鍵是怎麼做。單靠合作社和屯裡的力量,肯定不夠。必須藉助官方力量,但又不能打草驚蛇。
他想到了縣裡的李國良——那個曾經幫過他的林業局幹部。李國良為人正派,有背景,或許可以信任。還有省城的老教授,雖然不管實務,但人脈廣,可以幫忙打聽那個吳老闆的底細。
一個初步的計劃在王西川腦中成形。明天,他要開始行動了。
窗外,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皎潔。靠山屯在夜色中沉睡,寧靜而安詳。但王西川知道,這寧靜之下,暗流正在湧動。而他,必須成為那道最堅實的堤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