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的硝煙味還未在靠山屯的空氣裡完全散去,門楣上嶄新的春聯映著積雪,透著紅火火的年意。正月裡的日子慵懶而富足,家家戶戶的炕桌上總少不了硬菜,孩子們口袋裡裝著難得的壓歲錢和糖果,笑聲比平時格外響亮。合作社豐厚的年終分紅像一股暖流,淌進了每一戶社員的心裡,也穩穩地沉澱在王西川面前的賬本上,化作一個個沉甸甸的數字。
這個冬天,合作社的總收入刨去所有開銷、預留公積金和發展基金,再減去已發放的年終分紅,淨剩的流動資金,竟然達到了一個讓王西川都暗自心驚的數目——超過兩萬元!這還不算那些尚未售出的頂級皮毛(如黃喉貂皮、部分優質鹿皮)、珍貴藥材以及固定資產(如擴建中的鹿舍、在建的加工廠)。在八十年代初的東北農村,這絕對是一筆鉅款,一個普通工人可能需要不吃不喝攢上二三十年。
王西川沒有將這些錢鎖進合作社的保險櫃裡生鏽。他知道,貨幣只有在流動中才能創造更大的價值,尤其是在這個百業待興、處處蘊含著機會的年代。深夜,合作社的辦公室裡爐火正旺,王西川、黃大山、王北川,還有特意請來的、已退休但眼光獨到的老支書,圍坐在一張攤開了許多紙張和草圖的大方桌旁。
桌上,一邊是合作社的資產清單和財務報表,另一邊,則是幾張用鉛筆仔細繪製的草圖——有的是房屋平面圖,有的則是簡單的地形示意圖。
“錢躺在那裡,就是死錢。”王西川用一根鉛筆指點著清單上的數字,“咱們合作社下一步要發展,山裡海邊兩頭都要顧,這些錢,得把它用活,用在刀刃上,變成能下更多金蛋的母雞。”
老支書戴著老花鏡,仔細看著那些草圖:“西川啊,你這心思,是越動越大了。縣城的鋪面,省城的房子……這步子,是不是邁得急了點?”
“老支書,您看,”王西川將一張縣城簡圖推到中間,手指點著幾個畫了圈的地方,“這裡是縣城的老商業街,雖然舊,但人氣旺,趕集的日子人擠人。這裡,是汽車站旁邊,新規劃的,聽說以後要建市場。這裡,靠近縣政府和幾個大廠,住的多是吃公家飯的,手裡活錢多。”
他頓了頓,繼續道:“咱們的山貨——木耳、蘑菇、榛子、藥材,還有以後加工好的鹿茸片、肉乾,不能光指望供銷社收購或者自己零散著賣。得有自己的門臉,自己的銷售點!在縣城買上兩處鋪面,哪怕不大,一個用來零售,展示咱們‘興安嶺合作社’的牌子,一個用來做批發倉庫和聯絡點。這樣,價格咱們自己能掌握一部分,也能直接聽到市場的聲音,知道城裡人稀罕啥。”
黃大山聽得連連點頭:“是這個理!以前咱們好東西賣不上價,就是中間環節太多。有了自己的鋪子,起碼多掙三成!”
“不止。”王西川又指向另一張省城的示意圖,“省城那邊,人口多,需求更大,檔次也更高。咱們的黃喉貂皮、頂級鹿茸,在縣城可能賣不出真正的好價錢,但在省城,有的是識貨的、願意出價的人。而且,省城資訊靈通,政策風向、新的買賣門路,都能最先知道。在那兒置辦一兩處房產,不一定非要臨街大鋪子,可以是安靜點、但交通方便的院子或者單元房。一來,可以作為咱們在省城的落腳點和辦事處;二來,”他目光深遠,“房子這東西,我琢磨著,往後肯定會越來越值錢。現在買,是投資。”
王北川有些咋舌:“二哥,省城的房子……那得多少錢啊?”
“我問過了,”王西川顯然早已做過調查,“省城邊緣、不那麼核心的地段,一個帶小院的平房,或者兩間舊的單元樓,眼下幾千塊錢就能拿下來。咱們的錢,夠買好幾處。關鍵是要位置合適,將來有發展潛力。這事兒,可以託省城漁業辦周主任,或者李國良他們幫忙留意。”
老支書沉吟著,抽了口旱菸:“西川啊,你想得長遠,這是好事。不過,咱們的根本還是在這靠山屯,在這片林子。把錢都投到外面去,山裡這攤子……”
“老支書,您放心。”王西川語氣堅定,“山裡是根,根扎不穩,枝葉再茂盛也得倒。置辦外面產業的錢,只用流動資金的一部分,而且是從這次狩獵和皮毛收入裡出,不動養殖場、加工廠這些山裡產業的根基錢。山裡的發展,同樣要投錢——加工廠要買裝置,鹿舍要完善,護林隊要添裝備,這些預算都單獨留著,只多不少。”
他拿起一張畫著海邊漁村簡圖的紙:“還有這裡,漁村。地已經買了,蓋房子的錢也預留了。等開春化凍,我就得過去盯著動工。那邊的船,定金也要付第一期了。這些,都是早就規劃好的,錢也專門留著。”
他將幾份用不同顏色筆標註的預算草案分給眾人看。思路清晰,條塊分明:山裡發展基金、縣城置業專款、省城投資準備金、海邊專案款……每一筆錢都有明確的去向和額度,既大膽進取,又穩健留有餘地。
黃大山仔細看著,歎服道:“西川,你這腦子,真是比算盤還精!這麼一安排,錢都活起來了,還哪兒都不耽誤。”
王北川也興奮起來:“要是咱們在縣城有了鋪子,省城有了點,那咱們合作社可真就是‘山裡海里,縣城省裡’都有產業了!說出去都威風!”
老支書臉上也露出了笑容,皺紋舒展開來:“好,好啊!西川,你這不是亂花錢,是正經的置業藍圖!有章有法,有攻有守。咱們老一輩就知道埋頭種地打獵,可沒你這份放眼全縣、全省的眼光。這事,我支援!需要屯裡出證明,需要我跟老關係打招呼,你只管說!”
得到了老支書的肯定,王西川心中更有了底。他深知,在這個年代,私人購置房產店鋪,尤其是跨縣跨市的,手續上可能會有不少關卡,有老支書這樣的人脈和威望幫助,會順暢很多。
家庭會議上,王西川也將這份宏大的置業藍圖簡化後,說給了黃麗霞和幾個大女兒聽。黃麗霞聽得有些暈乎,但看到丈夫眼中那熟悉的、充滿把握的光芒,她便知道,這個男人心裡有數。
“當家的,這些大事你定,我信你。就是……別太累著自己。”她只輕聲叮囑了一句。
王昭陽則對“縣城鋪子”很感興趣,小聲問:“爹,那以後咱們的山貨,是不是能擺得整整齊齊,明碼標價地賣了?”
“對,還要弄得乾淨漂亮,像城裡百貨公司那樣。”王西川笑著肯定。
王望舒則關心省城:“爹,省城是不是有動物園?能看到好多山裡沒有的動物?”
“有,等咱們在省城安頓好了,帶你們去看。”
王錦秋默默地在心裡,將“縣城鋪子”、“省城房子”、“海邊院子”都新增到了她那張越來越豐富的“家庭夢想圖”上。
夜深人靜,王西川獨自坐在辦公室裡,再次審視著那份詳細的置業計劃。資金已經到位,藍圖已經繪就,人脈和內部支援也已齊備。接下來,就是一步步將紙上談兵,變成現實。
他彷彿看到了不遠的將來:縣城熙攘的街道上,“興安嶺特產”的招牌引人駐足;省城某個安靜院落裡,合作社的資訊在此交匯;海邊,屬於自己的小院漸漸成型,漁船在港灣裡等待啟航;而靠山屯,養殖場牲畜成群,加工廠機器嗡鳴,山林依舊饋贈豐厚……
一幅山海相連、城鄉呼應的產業畫卷,正在他手中緩緩展開。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這個冬天,靠山屯合作社用勇氣、智慧和汗水,積累下的雄厚資金,以及他心中那份越來越清晰的、敢為人先的置業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