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鹿巨獸的成功獵獲與艱難運回,在靠山屯乃至整個縣區引發的震動,絲毫不亞於之前的鉅鹿和野豬王。那對舉世罕見的巨大掌狀鹿角,被小心取下後,光是擺放在合作社大院臨時搭建的展示臺上,就如同一件來自洪荒時代的藝術品,引來無數驚歎的目光。縣林業局和外貿部門的領導親自下來視察,對合作社的能力讚不絕口,允諾的酬金和後續支援迅速到位,合作社的聲望和資金池都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
然而,王西川並未沉浸在這巨大的成功中太久。他心裡清楚,合作社的根基在於可持續的產出,而不僅僅是這些轟動性的“大貨”。隨著冬日漸深,山林裡另一種極具價值但也充滿危險的資源——熊膽(特指有合法藥用許可前提下,取自自然死亡或必要管控性獵殺的黑熊),也到了獲取的最佳時機(熊在冬眠前膽囊最為飽滿)。這不僅是一筆重要的藥材收入,更是檢驗合作社獵手在極端環境下(冬季熊洞)作戰能力的試金石。
恰在此時,縣藥材公司也發來了一份委託,希望能收購一批優質熊膽,用於製作急需的急救藥品。價格開得相當誘人。
“西川,這個時節掏熊洞,太險了。”老獵戶馬大爺聽聞王西川的打算,抽著旱菸,眉頭緊鎖,“老話說,‘寧打猛虎,不驚睡熊’。熊在洞裡,看似不動,可一旦被驚擾,那爆發出來的兇性,比平時還要可怕十倍。洞內狹窄,騰挪不開,稍有不慎,就是性命之虞。早年間,多少好獵手摺在這上面。”
王西川當然知道其中的風險。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馬大爺,您說得對。但我們不能因為危險就永遠避開。合作社要發展,就必須有能力處理各種高難度的狩獵任務。熊膽價值高,需求穩定,是我們必須掌握的資源之一。關鍵是要有周密的計劃、精良的裝備和嚴格的紀律。”
他並非魯莽之輩。在此之前,他已經透過林業局的關係,詳細瞭解了關於獵取冬眠熊的嚴格規定(僅限於特定區域、特定數量、需提前報備並取膽後妥善處理熊屍),並拿到了合法的手續。同時,他託人從省城緊急購置了幾樣關鍵裝置:大功率的強光手電(帶爆閃功能)、能短時間釋放刺激性煙霧的煙霧罐、以及改進過的、更長更堅固的金屬探杆和特製套索。
“我們不去驚擾那些可能有幼崽的母熊,只找確定是成年公熊的單獨洞穴。”王西川在戰前準備會上強調,“行動原則是:快、準、狠、撤!用強光和煙霧干擾熊的視覺和呼吸,用探杆和套索限制其行動,抓住機會,近距離用大威力槍械(借來的雙管獵槍,裝獨頭彈)攻擊要害,一擊必殺,然後迅速處理,撤離現場。絕對不允許纏鬥!”
他挑選的隊員都是最精銳、最沉穩的:黃大山(副指揮)、馬強(槍法最準)、王北川(力氣大、反應快),外加一個熟悉附近山區熊類分佈的老山民孫老蔫當嚮導。一共五人,輕裝簡行,目標明確。
孫老蔫果然是個好向導。他帶著隊伍在積雪及膝的深山裡跋涉了大半天,來到一處背陰的山坡下,指著一片被積雪半掩、露出幾塊黝黑岩石的區域:“這一片向陽背風,石頭縫多,往年常有熊在這兒蹲倉(冬眠)。去年秋天,我在這兒見過一頭獨行的老黑熊,個頭不小,毛色發灰,應該是頭老公熊,沒看見有伴。”
王西川仔細觀察地形,選定了岩石堆中一個較大的、洞口有冰雪融化後又凝結痕跡(動物呼吸所致)、附近有陳舊熊類痕跡的縫隙作為目標。洞口不大,勉強能容一人爬入,深不可測。
按照計劃,五人先清理了洞口周圍的積雪,確保撤退路線通暢。然後,馬強和王北川在洞口兩側有利位置架好槍,瞄準洞口。黃大山手持強光手電和煙霧罐,蹲在洞口側後方。孫老蔫在更遠處警戒。王西川自己,則拿起那根近三米長的特製金屬探杆,前端裝有帶倒鉤的套索,深吸一口氣,開始執行最危險的任務——探洞和初步驚擾。
他將探杆緩緩伸入黑暗的洞口,動作極其輕柔,一邊伸一邊仔細感受著杆頭傳來的觸感。洞內傳來濃重的腥臊味和一種沉悶的呼吸聲。探杆伸入約兩米後,碰到了柔軟而富有彈性的物體——是熊的身體!
王西川輕輕撥動探杆,試圖將前端的套索套向熊的脖頸或一條前肢。然而,沉睡中的熊似乎感覺到了異樣,發出了一聲不滿的、低沉的咕嚕聲,身體動了動。
就是現在!
“強光!煙霧!”王西川低喝,同時猛地將探杆向一側用力一別,試圖卡住熊的動作。
黃大山立刻將強光手電調到最亮檔,直射洞內,並開啟了爆閃功能!同時,他將一個小型煙霧罐點燃,扔進了洞口深處!
剎那間,狹窄的洞穴內強光刺眼、閃爍不定,刺激性煙霧瀰漫開來!
“吼——!!!”一聲震耳欲聾、飽含痛苦與暴怒的咆哮從洞底炸響!整個岩石堆彷彿都震動了一下!那不是尋常的熊吼,而是睡眠被粗暴打斷、感官被強烈刺激後迸發出的純粹狂怒!
緊接著,一個巨大的黑影以驚人的速度從洞中猛地向外衝出!正是那頭老公熊!它雙眼被強光刺激得無法完全睜開,佈滿血絲,口鼻被煙霧嗆得連連噴氣,但絲毫不影響它恐怖的爆發力!它直接撞開了王西川別在洞口的探杆(金屬桿都被撞彎了),龐大的身軀擠開岩石縫隙,帶著一身煙塵和暴戾的氣息,撲向離洞口最近的王西川!
一切發生得太快!儘管早有準備,但熊在受驚後的瞬間爆發速度還是超出了預期!王西川只來得及向後急退兩步,熊掌帶著腥風已經掃到了面前!他甚至能看清熊掌上那粗糙的掌墊和彎曲的利爪!
“砰!砰!”
幾乎在熊撲出的同時,埋伏在兩側的馬強和王北川開槍了!馬強的子彈擊中了熊的肩胛,王北川的獨頭彈打在了熊的肋側!然而,這頭老公熊的脂肪層和肌肉實在太厚了,這兩槍雖然造成了傷害,鮮血迸濺,卻未能立刻阻止其撲擊!
王西川在生死關頭展現出了驚人的敏捷和膽識。他沒有試圖完全躲開(已來不及),而是就著後退的勢頭,身體猛地向側後方倒去,同時用手中彎曲的探杆奮力向上一架!
“咔嚓!”探杆被熊掌拍得徹底變形,但也稍稍改變了熊掌揮擊的軌跡,利爪擦著王西川的棉襖劃過,撕開一道大口子,棉絮飛揚,險之又險!
熊因為撲擊落空和身上的槍傷,身體微微失衡。王西川就著倒地的姿勢,一個翻滾,拉開了些許距離。而黃大山已經丟掉了手電和空煙罐,抄起了備用的一杆裝填了最大號獨頭彈的獵槍,在不到五米的距離上,對著熊因為撲擊而暴露出的胸腹要害,扣動了扳機!
“轟!”一聲悶響,如此近的距離,獨頭彈的威力發揮到了極致!老公熊的身體猛地一頓,胸口炸開一個駭人的血洞,它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哀嚎,人立而起的動作僵住了,巨大的身軀晃了晃。
王西川此時已半跪起身,拔出了腰間備用的、裝填了霰彈的短筒獵槍(防身用),對著熊的腦袋補了一槍!
“砰!”鉛彈大部分被厚重的頭骨擋住,但仍有部分射入了熊的眼眶。
接連遭受重創,這頭生命力頑強的巨獸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洞口的雪地上,四肢抽搐,鮮血迅速染紅了身下的白雪,漸漸不再動彈。
從熊暴起衝出到斃命,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但這十秒鐘,卻讓在場的五個人都彷彿經歷了一個世紀,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衣。
死寂,只有寒風呼嘯和眾人粗重如牛的喘息聲。
“西川!你沒事吧?”黃大山第一個反應過來,衝過來扶起王西川。
王西川檢查了一下身上,除了棉襖被劃破,肩膀有些火辣辣的疼(可能是被熊掌邊緣掃到),並無大礙。他搖搖頭,心有餘悸地看著地上熊的屍體:“好險……這老傢伙,真夠勁兒。”
其他人也圍攏過來,看著斃命的黑熊,依舊後怕不已。馬強看著熊身上那猙獰的傷口,咂舌道:“這皮子……可惜了。”為了取膽和確保擊殺,皮毛損傷難以避免。
“皮子次要,人沒事就好。”王西川定了定神,開始指揮善後,“大山哥,警戒四周。北川,準備取膽工具和擔架。馬強,孫老哥,幫忙處理熊屍,動作要快,血腥味可能會引來別的麻煩。”
專業的取膽和處理工作在沉默而迅速地進行。熊膽果然飽滿,呈暗金色,是上品。熊掌、部分好肉也被取下,剩下的熊屍則按照規矩就地深埋。
當他們抬著收穫,踏著夕陽的餘暉返回時,每個人都疲憊不堪,但眼神中多了一種經歷過生死考驗後的沉穩與凝重。這次熊洞驚魂,雖然最終險中取勝,但過程之兇險,遠遠超過了獵取駝鹿。它深刻地提醒著每一個人:山林之王的名號,絕非虛傳;對自然的敬畏,必須時刻存於心中。
回到屯裡,王西川沒有大肆宣揚這次獵熊的經過,只是將熊膽交給了前來等候的藥材公司人員,交割了手續。但屯裡人看到他破損的棉襖和獵隊成員們異常沉默疲憊的神色,便猜到了幾分,私下裡議論紛紛,對王西川的敬佩和對其所冒風險的咂舌交織在一起。
夜裡,王西川家中,黃麗霞一邊默默地為丈夫縫補那件幾乎報廢的棉襖,一邊悄悄抹眼淚。王西川摟住她的肩膀,溫聲道:“別怕,我這不是好好的嗎?這次是有些冒險,但也讓我們更清楚了底線在哪裡。以後類似的任務,我們會準備得更充分。”
王昭陽帶著妹妹們,給父親端來熱水,小手輕輕按摩著父親有些淤青的肩膀。王望舒看著那枚金光閃閃的熊膽(處理前短暫展示),小聲問:“爹,就是這東西,讓大熊那麼兇嗎?”
“不是這東西讓它兇,是咱們闖進了它的家,打擾了它睡覺。”王西川耐心解釋,“所以,除非必要,我們不能輕易去做這種事。每一次進山,都要有充分的理由和準備。”
這次熊洞之行,不僅收穫了珍貴的熊膽,更給王西川和整個獵隊上了一堂刻骨銘心的風險課。它讓王西川更加明白,領導者的責任,不僅在於獲取利益,更在於最大限度地保障追隨者的安全。在未來的道路上,他必須更加審慎地權衡風險與收益。
而幾乎與此同時,鹿場那邊,王北川安排的眼線,也終於傳來了一點關於偷鹿賊的蛛絲馬跡。危機,似乎正在從另一個方向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