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與兄弟“約法三章”的事,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遍了靠山屯。大多數明事理的鄉親都暗暗點頭,覺得王西川處事有分寸,既沒一味退讓,也顧全了兄弟臉面和父母孝道,把一場可能分崩離析的家庭鬧劇,拉回到了講理守規的軌道上。老支書和馬大爺幾個見證人,更是逢人便誇西川明事理、有擔當。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那場家庭風波看似平息,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激起的漣漪並未完全消散,反而在暗流中醞釀著新的質疑。
質疑的聲音,並非來自王西山的直接親屬(他們暫時被那份按了手印的協議和五十塊“借款”堵住了嘴),而是來自屯裡另一些心思活絡、或者原本就對王西川“往外跑”心存疑慮的人。
這幾日,在屯子中心的老槐樹下、在合作社大院牆根曬太陽的人堆裡、甚至在去往山場的路上,開始出現一些新的議論:
“西川這心啊,怕是真讓海給勾走了。又是買地又是訂船,往後還能有幾分心思在咱這山溝溝裡?”
“就是,合作社現在看著紅火,可他是掌舵的。他要是心思不在,咱這碗飯還能端穩當?”
“聽說那海邊的船,一條就得上萬!有這錢,投在咱合作社裡,多買幾桿好槍,多養幾頭牲口,不比扔海里強?”
“他現在是說得漂亮,風險自己擔。可萬一他在海邊賠個底掉,回頭還能有心思管咱們?合作社這攤子,可是咱們大夥的身家性命!”
“要我說,咱們是不是得合計合計,不能把寶全押在他一個人身上……”
這些議論,起初只是零星碎語,但傳播速度極快,尤其在一些原本就嫉妒王西川能幹、或者曾因違反合作社規定被處罰過的人那裡,更是得到了“共鳴”和添油加醋。
流言的源頭隱約指向幾個人:一個是屯西頭的劉老歪,早年也打過獵,但槍法稀鬆,好吃懶做,曾想加入合作社被王西川以“紀律散漫”為由婉拒,一直心存不滿;另一個是趙二狗,倒騰過山貨,總想佔合作社便宜,被王北川按規矩擋回去幾次;還有一個,竟是王西川大嫂張桂芳的一個遠方表弟,在屯裡遊手好閒,估計是聽了張桂芳的牢騷,出來煽風點火。
這些議論,透過王北川、黃大山,還有幾個親近社員的耳朵,斷斷續續傳到了王西川這裡。
王北川氣得直跳腳:“二哥!這幫人就是白眼狼!忘了當初是誰帶著他們吃飽飯、穿暖衣了!就知道瞎叨叨!我去找他們說道說道!”
“站住。”王西川叫住他,臉上並無太多怒色,反而有一種意料之中的沉靜,“北川,記住,流言如風,你越是追著它跑,它越是颳得猛。堵不如疏,壓不如導。”
他走到窗前,看著合作社大院牆上那張鮮豔的秋季收益分配公示榜,緩緩道:“他們質疑我心思不在山裡,擔心合作社前途,說到底,是怕自己的利益受損,是對未來不確定的恐慌。這種情緒,光靠說道理,壓不下去。得用實實在在的東西,安他們的心。”
“那咋辦?”王北川問。
王西川轉過身,眼神銳利:“他們不是擔心合作社的前途嗎?那我們就給合作社一個更清晰、更光明的前途!他們不是怕我心思外移嗎?那我就讓他們看到,我王西川的根,始終紮在山裡,而且扎得更深、更牢!”
兩天後,王西川再次召開了合作社全體社員大會。這次會議,他特意把地點放在了空間更大的舊倉庫,並且通知了屯裡所有人家,無論是否合作社正式社員,都可以來旁聽。
大會當天,倉庫裡擠得滿滿當當。王西川站在前面,身邊除了黃大山、王北川等骨幹,還多了兩個人——一位是公社信用社的李主任,另一位是縣林業局技術推廣站的老周技術員。這陣容讓臺下眾人心裡犯起了嘀咕。
會議開始,王西川沒有直接回應流言,而是先請信用社李主任講話。李主任拿出一份檔案,當眾宣佈:鑑於靠山屯合作社良好的經營狀況、穩定的還款記錄和明確的發展規劃,信用社經過研究,決定向合作社提供一筆總額五千元的低息“支農專項貸款”,用於擴大再生產和技術升級!
五千元!在八十年代初,這是一筆鉅款!臺下頓時一片譁然,許多人眼睛都亮了。
李主任接著解釋,這筆貸款能批下來,主要基於合作社堅實的資產(養殖場、庫存山貨、狩獵裝置)、可觀的現金流和以王西川為首的管理團隊的良好信譽。他特別強調:“我們信用社支援的是有想法、有幹勁、能帶領群眾共同致富的集體和個人。王西川同志眼光長遠,敢於開拓,我們信得過!”
這話無異於給王西川和合作社投了一張分量極重的信任票。
接著,林業局的老周技術員上臺,他展示了帶來的幾種新式捕獸夾、改良的狩獵套索,還有關於科學養殖馬鹿、提高鹿茸產量的技術資料。他表示,縣裡將把靠山屯合作社作為“林區綜合經營示範點”,免費提供這些新技術、新工具,並定期派技術員下來指導。
“王西川同志提出的‘保護性狩獵’和‘特色養殖’思路,與我們林業局的發展方向不謀而合。”老周技術員說,“我們相信,在合作社的帶領下,靠山屯一定能走出一條既保護山林資源,又能讓群眾致富的好路子!”
兩位“外援”講完,王西川才走到臺前。他手裡拿著一張新繪製的、大大的規劃圖。
“鄉親們,”他聲音洪亮,指著規劃圖,“剛才李主任和老周技術員的話,大家聽到了。這不是我王西川有多大本事,是咱們合作社這幾年實實在在幹出來的成績,贏得了國家和上級的信任和支援!”
他指向規劃圖上的幾個板塊:“現在,我向大家彙報咱們合作社下一步,就在這山裡,要幹成的幾件大事!”
“第一,擴大養殖規模!利用這筆貸款,咱們擴建鹿舍和羊圈,引進更優質的種鹿和種羊,把養殖場做大做強,爭取明年這個時候,養殖收入翻一番!”
“第二,升級狩獵裝備!全面推廣老周技術員帶來的新工具,提高狩獵效率,減少對動物的不必要傷害,實現‘越打越多,越獵越有’!”
“第三,建立山貨加工廠!不能光賣原材料!咱們要建個小的加工車間,把採來的蘑菇、木耳、榛子、藥材,進行初步篩選、烘乾、包裝,打出咱們‘興安嶺’的品牌,賣到縣裡、市裡,甚至更遠的地方,價格能提高三成以上!”
“第四,成立護林隊!合作社出錢,組建一支常年巡邏的護林隊,一方面看護咱們的養殖場和獵場,防止偷獵盜伐;另一方面,配合林業部門,防火防盜,保護咱們的青山綠水,這也是咱們長遠發展的根本!”
每說一條,他都詳細解釋資金來源(貸款、自籌)、實施步驟、預計收益和用工需求。條理清晰,目標明確,聽得臺下眾人熱血沸騰。這不再是空想,而是有資金、有技術、有步驟的切實計劃!
“有人擔心我王西川心野了,要往外跑,不管咱們山裡了。”王西川話鋒一轉,目光掃過臺下那幾個傳言最盛的人所在的方向,“我今天把話撂這兒:我王西川,是吃興安嶺的糧食、喝山泉水長大的!我的根基在這裡,我的家在這裡,合作社幾十戶鄉親的信任和期望在這裡!我往外看,是為了給咱們山裡尋一條更寬的路,找一個更大的市場!但無論如何,山裡的基業,是我,也是咱們所有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只會把它夯得更實,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他走到臺邊,語氣誠摯:“合作社是大家的合作社,不是我王西川一個人的。這些規劃能不能成,靠的是咱們大夥齊心合力!願意跟著合作社繼續幹的,我王西川歡迎,咱們一起掙更多的錢,過更好的日子!如果有誰覺得信不過我王西川,或者有更好的出路,現在就可以退出合作社,該結算的工分、該分的錢,一分不少,當場結清,好聚好散!”
這話一出,臺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聲浪:
“跟著西川幹!”
“我們信你!”
“對!一起幹!”
“退出?傻子才退出!”
那幾個先前散佈流言的,如劉老歪、趙二狗等人,此刻縮在人群裡,臉色尷尬,一聲不敢吭。他們心裡清楚,離開了合作社,以他們的德行和能力,在屯裡根本混不下去。
王西川趁熱打鐵:“既然大家都信得過,那咱們就擰成一股繩!從明天開始,合作社按照新規劃,全面啟動冬季生產突擊!狩獵隊、採集隊、基建隊(為加工廠和擴建圈舍做準備),各就各位!工分和分紅方案,還是老規矩,多勞多得,公開透明!”
“好!”山呼海嘯般的回應,震得倉庫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大會在群情激昂中結束。人們圍著那張規劃圖,興奮地議論著,憧憬著。王西川用實實在在的規劃、有力的外部支援和坦誠的態度,成功地將可能蔓延的質疑和恐慌,轉化為了更強大的凝聚力和前進動力。
威信,從來不是在順境中建立的,而是在風波來襲時,用智慧、擔當和實實在在的利益,一步步贏得的。
王西川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散去的人群,心中並無太多輕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壓下了水面上的波瀾。真正的考驗,在於能否將這些宏偉的規劃一一實現。他必須帶領合作社,用今年冬天和明年春天的豐碩成果,來徹底鞏固這份來之不易的信任,讓所有質疑者,心服口服。
山風凜冽,卻吹不散他胸中的熱氣。帶著全屯的期望,他轉身走向合作社辦公室,那裡,還有無數的細節需要敲定,無數的困難需要克服。
但,路已在腳下,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