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雲大鬧合作社會議的風波,像深秋最後一場寒雨,給靠山屯蒙上了一層陰鬱的溼冷。雖然王西川在公開場合以無可辯駁的事實和氣勢壓倒了對方,暫時穩住了局面,但裂開的縫隙卻實實在在留在了那裡。往後的幾天,屯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而敏感。
王西山一家徹底閉門不出,連煙囪都難得冒煙,彷彿在無聲地抗議。大嫂張桂芳也收斂了許多,但偶爾在井臺邊、供銷社門口遇見黃麗霞,那眼神裡的不甘和算計,依舊像藏在棉襖裡的刺。王老孃則病倒了,說是心口疼,其實是心病,既覺得愧對二兒子,又無法真正狠下心腸責怪三兒子一家,左右為難之下,索性臥床不起。
流言並未完全平息,只是從明面轉入了地下,在一些長舌婦的灶臺邊、炕頭上繼續發酵,內容變得更加隱秘和惡毒,甚至開始牽扯到黃麗霞和女兒們,說甚麼“王家二房要絕後了才這麼折騰”、“九個丫頭片子早晚是別人家的人”云云。
這些話傳到黃麗霞耳朵裡,氣得她渾身發抖,偷偷抹了好幾回眼淚。但她是個要強的女人,在王西川面前從不抱怨,只是把家裡的活計做得更細緻,把女兒們照顧得更好,用沉默的行動支援著丈夫。
王西川將這些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知道,僅靠一次會議的勝利不足以根除頑疾,必須採取更主動、更徹底的措施,才能將這個家的根基護得更牢,讓那些覬覦者和嚼舌根者徹底無機可乘。
三天後的傍晚,天色將黑未黑,王西川讓王北川去請了幾個人:老支書(已退休但威望仍在)、馬大爺、合作社另外兩位德高望重的老輩,還有大哥王東山、三弟王西山。他特意囑咐:“告訴大哥和三弟,是家事,請他們務必過來一趟。也跟老支書他們說,請他們來做個見證。”
地點就在王西川家堂屋。煤油燈撥得亮堂堂的,桌上擺著瓜子、花生和泡好的山茶。氣氛嚴肅而凝重。
人到齊後,王西川請老支書和馬大爺坐在上首,自己和黃麗霞坐在一側,王東山、王西山坐在另一側,王北川陪坐在末位。女兒們都被安排在裡屋,但堂屋的門開著,王西川有意讓她們也聽聽。
“老支書,馬大爺,各位叔伯,”王西川先開口,語氣恭敬而誠懇,“今天勞動幾位長輩過來,是因為我們老王家的一些家務事,鬧得屯裡風言風語,也影響了我爹孃的身體和心情。我想,有些話,有些賬,必須在真正明事理的長輩面前,當著兄弟的面,徹底說清楚、理明白,免得日後再生事端,傷了親情,也惹人笑話。”
老支書點點頭:“西川這話在理。家務事不清,外事也難寧。你們兄弟都在,有啥話,攤開說。”
王西川首先拿出了那個陳舊的分家字據副本,請老支書和馬大爺過目並宣讀關鍵內容,再次確認了當年分家的公平性。
然後,他拿出了自己記錄的那些“幫襯賬”,但沒有直接念,而是推到了王東山和王西山面前:“大哥,三弟,這上面記的,是分家後這些年,我以兄弟情分,給你們兩家的錢和物。你們看看,有沒有錯漏。”
王東山是個老實巴交的林業工人,臉皮薄,看著本子上一條條記錄,從幾塊錢到幾十塊錢,從糧食到肉,面紅耳赤,連連擺手:“老二,別……別看了,大哥都知道,都記著你和你弟妹的好……”
王西山也低著頭,不敢看那些條目,尤其是那條“蓋房借款二百元(言明不用還)”,更讓他如坐針氈。
“今天請幾位長輩來,不是要跟大哥、三弟算這些賬。”王西川把本子收回來,聲音平和卻有力,“這些,是我做兄弟應該的,也從沒想過要你們還。今天拿出來,只是想說明一點:我王西川,對父母,盡了孝;對兄弟,盡了心。我問心無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兄弟:“但是,情分是情分,本分是本分,財產是財產。我的就是我的,你們的就是你們的,合作社是大家的,這個界限,必須劃清。不能因為我是你們兄弟,我掙了錢,我的財產就成了老王家的公產,就得拿出來‘分’。”
王西山猛地抬起頭,想說甚麼,卻被王西川抬手製止。
“三弟,你先聽我說完。”王西川看著他,眼神深邃,“我知道,三弟妹和她孃家有些想法,覺得我‘發達’了,就該拉扯兄弟,不然就是沒良心。甚至覺得,我王西川能有今天,是沾了老王家祖墳的光,佔了兄弟的便宜。”
這話說得直白,讓王西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今天,咱們就請幾位長輩評評理。”王西川轉向老支書他們,“我王西川從山裡摔傷醒來後,帶著麗霞和九個孩子,過的是啥日子?家徒四壁,吃了上頓沒下頓。是我,一趟趟進山,一次次冒險,從打一隻野雞、一頭狍子開始,慢慢攢下點本錢。是我,琢磨著搞養殖、弄合作社,帶著願意跟我乾的鄉親,一點點把攤子鋪起來。這期間,大哥在林業局上班,三弟在家種地,各有各的營生。我王西川有沒有伸手向你們要過一分本錢?有沒有佔過你們一分便宜?”
老支書抽著旱菸,緩緩點頭:“西川這話不假。他那合作社,起家最難的時候,是我親眼看著的,全靠他自己咬牙硬挺。東山有工作,西山有地,確實沒往裡投甚麼。”
王西川繼續道:“好,就算我如今掙下點家業,那也是我和麗霞,還有合作社的鄉親們,風裡來雪裡去,用命拼來的!每一分錢都浸著汗,帶著險!我王西川就是再念兄弟情,也不能拿著這些用命換來的、要對合作社幾十戶人家負責的錢,去填無底洞,去滿足某些人不勞而獲的貪心!”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王東山羞愧地低下頭。王西山也啞口無言。
“關於我在海邊買地、參與訂船的事,”王西川拿出那些檔案,“資金來源,上次會上說清楚了。目的,是為了探索新路。這些投資,風險我自己擔,收益,如果真有,也不會忘了兄弟情分——但那是以後的事,是情分,不是義務,更不是你們現在就可以來‘分’的資格!”
他看向王西山,語氣加重:“三弟,咱們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你有困難,我這個當二哥的,只要有能力,一定會幫。但幫,是幫你把日子過好,不是幫你養成不勞而獲、盯著兄弟碗的習慣!你媳婦和她孃家那些心思,你得管,不能由著她們胡來,壞了咱們兄弟情分,也讓爹孃傷心!”
王西山被說得無地自容,抱著頭,悶聲道:“二哥……我……我知道錯了……回去我說她……”
“光說不行。”王西川語氣緩和下來,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今天當著幾位長輩的面,咱們立個規矩,也請長輩們做個見證。”
他提出幾點:“第一,父母贍養,咱們兄弟三人,按當初分家約定和現在實際情況,共同承擔,我會出大頭,但大哥、三弟也必須盡到責任,具體份額今天定下。第二,兄弟之間,經濟獨立,互不干涉。誰有困難,可以開口借,但要寫借據,按時歸還,親兄弟明算賬。第三,我的產業(包括未來海邊的),與老王家祖產、與大哥三弟家的產業,界限分明,互不隸屬。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平分’或‘補償’。第四,合作社是集體產業,任何人不得以親屬關係要求特殊照顧或索取利益。”
他看向老支書:“您看,這樣是否妥當?”
老支書和馬大爺幾人低聲商議片刻,都表示贊同:“西川考慮得周全,有情有義,也有原則。就該這樣辦!兄弟和睦,得靠互相體諒、各盡本分,不能靠佔便宜、耍無賴!”
王西川又看向王東山和王西山:“大哥,三弟,你們意見如何?如果同意,咱們就寫個書面東西,都按上手印,請長輩保管一份,咱們各執一份。”
王東山連忙點頭:“我同意,同意!早就該這樣!”
王西山掙扎片刻,在幾位長輩目光注視下,也頹然點頭:“……同意。”
黃麗霞適時地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紙筆。王西川口述,由老支書執筆,將剛才議定的幾條,加上父母贍養的具體數額和方式,清清楚楚地寫了下來。寫完後,兄弟三人逐一按上手印,幾位見證人也簽了名。
按完手印,王西川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推到王西山面前:“三弟,這裡是五十塊錢。不是‘分’我的家產,是二哥看你最近手頭緊,借給你的。寫個借據,年底前還我。以後真有難處,還可以開口,但得按規矩來。”
他又拿出三十塊錢給王東山:“大哥,這錢給娘抓藥,補補身子。算是咱們兄弟三人一起出的。”
這一手,既堅持了原則,又顧全了兄弟情面和父母孝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王東山感激地接過。王西山拿著那五十塊錢和借據,手有些抖,最終低聲道:“謝謝二哥……我……我一定儘快還。”
一場可能引發更大沖突的家庭危機,在王西川有理有據、有章有法的處置下,被化解於無形,並建立了新的、更清晰的規則。
送走幾位長輩和兄弟,堂屋裡安靜下來。王北川長舒一口氣:“二哥,還是你有辦法!”
王西川卻搖搖頭,臉上並無多少喜色:“辦法是暫時的,人心是長的。規矩立下了,能不能守住,還得看日後。尤其是三弟那邊……”他想起李秀雲和她孃家那副貪婪的嘴臉,心中仍有隱憂。
黃麗霞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當家的,你今天……說得真好。我和孩子們,心裡都亮堂了。”
裡屋的門簾掀開,王昭陽帶著妹妹們走出來。幾個大的孩子眼睛都紅紅的,顯然剛才都聽到了。王昭陽走到父親面前,很認真地說:“爹,我長大了,一定好好學本事,像爹一樣,靠自己,護著家。”
王望舒也揮舞著小拳頭:“爹,我以後掙錢,都給爹孃花!不給壞三嬸!”
童言稚語,卻讓王西川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給這些懂事的孩子,撐起一片晴朗的天嗎?
夜深了,雪終於悄然落下,簌簌地覆蓋了山野和屯落,彷彿要將一切紛爭與汙濁都掩埋。王西川站在窗前,看著漫天飛雪。
智鬥親眷,以理服人,只是他必須打贏的一場前哨戰。真正的考驗,在於如何在這複雜的親情與利益網路中,既守住原則和家業,又不失人倫溫情;在於如何帶領合作社,在山海之間,真正闖出一片新天地。
路還長,雪正緊。但他心中的方向,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