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風帶著鹹腥溼潤的氣息，從敞開的窗戶湧進漁家小院。王西川睜開眼睛，耳邊是此起彼伏的海浪聲和遠處海鷗的鳴叫。身邊，黃麗霞還在熟睡，懷裡摟著最小的王玖兒，母女倆的呼吸均勻而安寧。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窗邊。東方海天相接處，一抹魚肚白正緩緩暈染開來，將深藍色的海面勾勒出一道金邊。幾隻早起的漁船已經駛出港灣，在平靜的海面上劃出長長的波紋。
“爹……”身後傳來細小的聲音。
王西川回頭，看見大女兒王昭陽揉著眼睛站在房門口。小姑娘顯然也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光著腳丫走到父親身邊，扒著窗臺向外望。
“這就是……海上的日出？”王昭陽的聲音裡帶著不敢相信的驚歎。
“嗯。”王西川把女兒攬到身邊，“跟咱們山裡的日出不一樣，對吧？”
確實不一樣。山裡的日出是從山脊後跳出來的，帶著林木的清香和鳥雀的喧鬧；而海上的日出，是整片天空和大海一起甦醒，宏偉、靜謐，又帶著某種神秘的力量。
父女倆靜靜地站著，看著那輪紅日一點點從海平面下掙脫出來，將萬道金光灑滿海面。遠處漁船的輪廓被鍍上金邊，近處的海浪開始泛起粼粼波光。
“真美……”王昭陽喃喃地說。
這時，其他女兒們也被晨光喚醒，陸續從房間裡鑽出來。王望舒第一個衝到窗邊，眼睛瞪得溜圓：“哇！太陽從水裡鑽出來了！”
孩子們的動靜驚醒了黃麗霞。她抱著小女兒走過來，看到窗外的景象，也怔住了。作為一個在東北山林里長大的女人，大海是她難以想象的遼闊。
“都醒啦？”院外傳來趙大海爽朗的聲音，“正好！趕早潮去！現在潮水最低，能撿到好東西！”
一聽要去趕海，女兒們立刻興奮起來。匆匆洗漱完畢，穿上趙大嫂準備的舊膠鞋，提著小桶小鏟，全家跟著趙大海走向海灘。
清晨的海灘寧靜而豐饒。退潮後露出大片的沙灘和礁石區，沙地上滿是各種小洞和小鼓包——那是蛤蜊、蟶子等貝類呼吸的痕跡。
“看，這裡！”趙大海蹲下身，用鏟子在沙地上輕輕一挖，幾個花蛤就露了出來，“挖的時候要輕，別鏟碎了。”
王望舒第一個動手。她學著趙大海的樣子，在沙灘上尋找小洞，一鏟子下去——“爹！我挖到了！”小姑娘興奮地舉起鏟子，上面粘著兩個拇指大的花蛤。
“我也要挖！”王錦秋也找到一處，小心翼翼地開挖。她性子靜，動作輕柔，挖出來的蛤蜊個個完整。
王昭陽則帶著幾個妹妹，在淺水區的礁石縫裡尋找。很快，王韶華髮現了一隻躲在石頭下的小螃蟹，嚇得尖叫一聲，又忍不住好奇地湊近看。
“別怕，這種小螃蟹不咬人。”趙大海走過來，捏起那隻小螃蟹，放在王韶華手心，“看，多可愛。”
小螃蟹在手心裡爬動，癢癢的感覺讓王韶華咯咯直笑。其他妹妹們也圍過來，爭著要看。
黃麗霞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在女兒們的感染下，也脫下膠鞋，赤腳踩在溼潤的沙灘上。細沙從腳趾間流過，海水微涼，那種感覺新奇又舒服。她學著孩子們的樣子，在沙地上挖掘，竟然也挖到了幾個蛤蜊，高興得像個孩子。
王西川沒有急著動手，而是站在稍高處，看著這幅畫面。晨光中，妻子和九個女兒在海灘上忙碌、嬉戲，歡聲笑語隨著海風飄蕩。黃麗霞的碎花襯衫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多年勞作依然挺拔的身姿；女兒們的小裙子在風中飛舞，像九朵盛開的花。
這一刻，他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滿足。前世他機關算盡，最後眾叛親離；今生他腳踏實地，卻得到了最珍貴的幸福。
“西川老弟，發甚麼呆呢？”趙大海走過來，遞給他一支菸，“看弟妹和孩子們多開心。”
“是啊。”王西川接過煙，卻沒點，“趙大哥，謝謝你。要不是你邀請，她們這輩子可能都看不到海。”
“說這客氣話幹啥！”趙大海擺擺手，“你們能來，我高興！走，帶你去那邊礁石區，有好東西！”
兩人走到一片礁石林立的海區。這裡的岩石被海水沖刷得千瘡百孔，石縫裡長滿了海帶、紫菜，還有各種螺類。
“看這個，”趙大海從石縫裡摳出一個巴掌大的海螺，“這叫香螺，肉可鮮了。還有這個，”他又指著一處礁石上的小孔，“這裡面有海蠣子，得用鑿子撬。”
王西川學著樣子，用趙大海給的小鑿子，撬開一個海蠣子。乳白色的肉在殼裡顫動，散發著大海特有的鮮甜氣息。
“生吃一個試試？”趙大海慫恿。
王西川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海蠣肉吸進嘴裡。一股難以形容的鮮甜在口中爆開，帶著海水的咸和礦物質的味道，比他吃過的任何河鮮都更濃郁。
“好吃！”他由衷讚歎。
“哈哈，海里的鮮，跟河裡的鮮不一樣吧？”趙大海得意地說，“走，再多弄點，中午讓你嫂子做個海蠣煎蛋，香掉眉毛！”
兩人正忙著，遠處傳來王望舒興奮的喊聲：“爹！趙伯伯！快來看！我們撿到寶貝了！”
王西川走過去，只見幾個女兒圍著一處水窪，王錦秋手裡捧著一個巴掌大的東西——那是一個完整的海星！橙紅色的，五隻腕足舒展著，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海星！真的是海星！”王昭陽也興奮地說，“我只在課本上見過！”
趙大海笑道：“這玩意兒不算稀罕，退潮時經常能撿到。不過這麼大的，品相這麼好的，確實少見。孩子們運氣不錯！”
王錦秋小心翼翼地把海星放進小桶裡，加了點海水：“我要帶回去，做標本。”
“我也要撿海星！”王望舒立刻開始在周圍尋找。
這時，最小的王瓔珞和王疏影蹲在淺水邊，發現了新玩意兒——那是幾片被海浪衝上來的貝殼，在陽光下閃著珍珠般的光澤。兩個小丫頭咿咿呀呀地撿起來，塞進自己的小口袋裡。
黃麗霞提著半桶蛤蜊走過來，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臉上卻洋溢著難得的輕鬆笑容：“當家的，這趕海真有意思。比在山上採蘑菇還有趣。”
“是啊，不一樣的美。”王西川接過妻子的桶，“累了吧？歇會兒。”
“不累。”黃麗霞看著在沙灘上奔跑的女兒們，輕聲說，“看孩子們這麼開心，我也開心。”
太陽漸漸升高，海灘上的人多了起來。除了他們，還有不少當地人和遊客也在趕海。有個帶著孫子來的老大爺，看王家女兒們撿得歡，主動走過來指點：“小姑娘，那邊水坑裡有小蝦，用網子撈，一撈一把！”
王望舒立刻來了興趣，借了老大爺的小網兜，果然撈到了幾十只透明的小蝦，在網裡活蹦亂跳。
“爹！晚上可以炸小蝦吃了！”她興奮地舉著網兜。
到上午九點多，潮水開始上漲。趙大海招呼大家：“該回了，再不走待會兒就得游回去了！”
全家人提著沉甸甸的收穫回到小院。趙大嫂已經在院子裡支起了大盆，準備清洗海鮮。
“喲，收穫不小啊！”趙大嫂看著滿滿幾桶海鮮，笑道，“這蛤蜊吐吐沙，中午炒著吃。海蠣子撬出來煎蛋。這小蝦炸著吃。海星……海星曬乾了當擺設吧。”
女兒們圍在水盆邊，看著趙大嫂熟練地處理海鮮。王錦秋拿出小本子，認真地畫著海星、海螺、各種貝殼的素描。王昭陽幫著趙大嫂洗蛤蜊，王望舒則盯著那些小蝦，琢磨著怎麼炸才好吃。
王西川和趙大海坐在院裡的葡萄架下喝茶。海風吹過，帶來涼爽和鹹腥。
“西川老弟，”趙大海喝了口茶，正色道，“說真的，你覺得咱們這海邊怎麼樣？”
“好地方。”王西川由衷地說，“資源豐富，氣候也好。”
“那有沒有興趣……在這兒也搞點事業？”趙大海試探著問，“不瞞你說，我們漁業合作社現在遇到瓶頸了。光靠打魚賣魚，利潤薄，風險大。我看你在山林搞特種養殖搞得風生水起，能不能……也給咱們海邊支支招？”
王西川心中一動。他這次來，本就有考察的意思。現在趙大海主動提出來，正中下懷。
“趙大哥，你說說，具體甚麼困難？”
趙大海嘆氣：“一是銷售渠道單一，魚販子壓價太狠；二是保鮮技術不行，好魚賣不出好價錢；三是品種單一，除了常見的幾種魚，其他海產開發不夠。”
這些問題，王西川在山林產業中也遇到過，並且已經摸索出一些解決辦法。
“銷售渠道，可以嘗試深加工。”他沉吟道，“把魚做成魚乾、魚丸、魚罐頭，附加值就上去了。保鮮技術，可以建冷庫。至於品種……你們試過養殖海參、鮑魚這些高檔海產嗎？”
“海參鮑魚？”趙大海眼睛一亮，“那玩意兒可金貴！我們這兒海域條件合適，但沒技術啊！”
“技術可以學，可以請。”王西川說，“關鍵是敢不敢投入。”
兩人越聊越投機。趙大海彷彿看到了漁業合作社的新希望，王西川則看到了山林產業向海洋延伸的可能性。
中午，海鮮大餐上桌。清炒蛤蜊鮮香撲鼻，海蠣煎蛋金黃誘人，炸小蝦酥脆可口，還有一盆奶白色的海鮮豆腐湯。女兒們吃得滿嘴流油，連平時飯量小的王錦秋都多吃了一碗飯。
“趙伯伯，海里的東西真好吃！”王望舒啃著螃蟹腿，含糊不清地說。
“好吃就多吃！”趙大海笑得合不攏嘴，“下午帶你們出海打魚，晚上吃更新鮮的！”
一聽要出海，女兒們更興奮了。王昭陽懂事地問：“趙伯伯，出海危險嗎？”
“不危險，咱們就在近海轉轉。”趙大海說，“讓你們體驗體驗漁民的生活。”
飯後休息片刻，趙大海帶著全家來到漁港。港口裡停泊著幾十艘漁船，有大有小，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魚腥味和柴油味。工人們正忙著裝卸漁網、修補船隻，一片繁忙景象。
趙大海的漁船是一艘二十多米長的木質漁船，雖然有些舊，但保養得很好。他帶著大家上船，介紹船上的設施：駕駛艙、輪機艙、儲藏艙，還有甲板上的絞盤、漁網。
“今天咱們就在灣裡轉轉，撒兩網體驗體驗。”趙大海發動引擎，漁船緩緩駛出港灣。
當船離開防波堤，真正進入開闊海域時，女兒們再次被震撼了。從岸上看海，和從船上看海，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四面八方都是水，陸地變成了遙遠的一條線。海浪輕輕搖晃著船身，海風更猛烈地吹拂著臉頰。
“爹，船不會翻吧？”王韶華有些害怕地抓住父親的手。
“不會，趙伯伯是多年的老船長。”王西川安慰女兒，“你看，多穩。”
確實，趙大海技術嫻熟，船行駛得很平穩。他讓大副掌舵，自己帶著王西川和幾個大點的女兒來到船尾，準備撒網。
“看好了，撒網有講究。”趙大海一邊整理漁網一邊講解，“要順著海流的方向撒，網口要張開……”
在他的指導下，王西川和王昭陽、王望舒一起，將沉重的漁網撒入海中。漁網下沉時帶起的白色泡沫，很快就被海浪吞沒。
“等半個小時，咱們起網。”趙大海看看錶。
這半小時裡，趙大海又帶他們看了船上的各種裝置：探魚器、無線電、導航儀。王西川對這些很感興趣，仔細詢問工作原理。女兒們則趴在船舷邊，看著海里的景象——偶爾躍出水面的魚，隨波逐流的海蜇，還有遠處其他漁船的影子。
“起網了！”時間到，趙大海招呼大家。
絞盤開始轉動，沉重的漁網被慢慢拉出水面。當網兜露出水面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裡面銀光閃閃，全是魚！
“豐收了！”趙大海興奮地說。
漁網被吊到甲板上，倒出一大堆活蹦亂跳的海魚：有帶魚、鮁魚、黃花魚，還有不少蝦蟹和烏賊。魚兒在甲板上跳躍，蝦蟹四處亂爬，場面熱鬧極了。
女兒們又興奮又有點害怕，躲得遠遠的看。王望舒膽子大，試圖去抓一隻螃蟹，被夾了一下，疼得直咧嘴，卻還在笑。
“晚上有全魚宴了！”趙大海大手一揮，“挑幾條大的，現殺現做！剩下的送去合作社。”
返航時，夕陽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紅，遠處的山巒和漁村都籠罩在溫柔的光暈中。漁船劃開金色的波浪，緩緩駛回港灣。
王西川站在船頭，看著這壯麗的景色，心中湧起一股豪情。山林是他的根，海洋可以是他的翅膀。如果能把山林的經驗應用到海洋，如果能在海邊也建立起一番事業……
那麼，他的世界，將比前世遼闊無數倍。
回到小院，趙大嫂已經開始準備晚飯。新鮮的魚清蒸、紅燒、燉湯，螃蟹清蒸，蝦白灼，烏賊爆炒……又是一桌豐盛的海鮮宴。
飯桌上，女兒們嘰嘰喳喳地講述一天的見聞。王昭陽說日出的壯麗，王望舒說趕海的樂趣，王錦秋展示她畫的海星素描，連最小的王瓔珞和王疏影，也咿咿呀呀地比劃著撿貝殼的樣子。
黃麗霞看著女兒們興奮的小臉，眼中滿是溫柔。她給丈夫夾了塊魚，輕聲說：“當家的，今天……真好。”
“以後會更好。”王西川握住妻子的手，“等合作社發展好了，咱們在海邊也蓋個房子，每年都來住一陣。”
夜深了，海浪聲成了最溫柔的搖籃曲。女兒們都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意，夢裡大概還在趕海、撿貝殼、看日出。
王西川躺在妻子身邊，聽著窗外規律的海浪聲，心中無比寧靜。
這一天的海邊生活，像一顆種子，已經在這個家裡種下。它會在女兒們心中生根發芽，會在他的事業規劃中開花結果。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