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紅頭馬中箭受傷的事，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靠山屯激起了層層波瀾。老陳震怒之下，發動全屯調查，但割斷韁繩的人似乎早有準備，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而那支刻著“趙”字的箭，雖然指向趙家溝，可趙家溝的村長趙德柱矢口否認，說是有人栽贓陷害。
調查陷入僵局，但日子還得過。頭馬的傷勢在縣獸醫的精心治療下，漸漸好轉，已經能站立吃草了。王西川表面上沒再追究，暗地裡卻讓黃小海和猴三留意屯裡屯外的風吹草動。
轉眼到了七月底，合作社夏季圍獵的成果開始顯現。第一批賣出的野豬和狍子，換回了急需的資金，不僅還清了飼料欠款，還有盈餘。更重要的是，那些留下的野馬、野山羊和馬鹿，逐漸適應了圈養生活，開始增膘長肉。
這天，老陳召集合作社理事會開會，提議辦個慶功宴：“咱們合作社成立以來，數這次收穫最大。該慶祝慶祝，也讓鄉親們看看，跟著西川幹，有奔頭！”
這個提議得到了一致透過。慶功宴定在八月初一，地點就在合作社大院。殺豬宰羊，燉雞燒魚，全屯老少都能來吃席。
訊息傳開，靠山屯像過年一樣熱鬧。婦女們主動來幫忙洗菜切肉，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鬧，男人們則忙著搭灶臺、擺桌椅。王西川特意從縣裡買了幾箱啤酒和汽水，在這個年代，這可是稀罕物。
八月初一，天公作美，晴空萬里。合作社大院從早上就開始飄出誘人的香氣。三口大鐵鍋裡，豬肉燉粉條咕嘟咕嘟冒著泡；兩隻肥羊架在炭火上烤得滋滋流油；野雞、野兔用蘑菇一起燉，鮮香撲鼻。
中午時分，全屯老少陸陸續續來了。家家戶戶都穿上了最好的衣裳，孩子們更是像小燕子一樣在院子裡穿梭。王西川和黃麗霞站在院門口迎接鄉親，九個女兒打扮得乾乾淨淨，跟在父母身邊，像九朵含苞待放的花。
“西川，恭喜恭喜！”孫老蔫提著兩瓶散裝白酒，笑呵呵地走來，“咱們屯子能有今天，多虧了你啊！”
“孫叔客氣了，是大家夥兒一起努力的結果。”王西川笑著接過酒，招呼孫老蔫入座。
來的人越來越多，院子裡坐得滿滿當當。老陳站在臨時搭的臺子上，敲了敲鐵皮喇叭：“鄉親們，靜一靜！今天咱們聚在這裡，是為了慶祝合作社夏季圍獵大豐收！下面，請咱們的帶頭人——王西川，講幾句！”
掌聲雷動。王西川走上臺，看著臺下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心中感慨萬千。前世他眾叛親離，死時身邊空無一人；今生卻有這麼多鄉親信任他、支援他。
“鄉親們，”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今天這頓慶功宴，不是我王西川一個人的功勞，是咱們合作社所有社員，是所有參與圍獵的兄弟們，用汗水和勇氣換來的！”
他指了指大院一角臨時圈起來的馬圈、鹿圈：“那些野馬、野山羊、馬鹿，現在看著溫順，抓它們的時候，咱們的人差點摔下懸崖，差點被野牛頂死，差點讓熊瞎子拍傷！但為甚麼還要去？因為咱們想過好日子！想讓咱們的子孫後代，不再像咱們祖輩那樣，靠天吃飯，看山發呆！”
這番話引起了共鳴。臺下的老人們頻頻點頭，年輕人們眼中閃著光。
“我王西川在這兒表個態，”他繼續說，“只要我還能動，就帶著大家往前奔！野馬養好了，咱們搞運輸；野山羊繁殖了，咱們賣種羊；馬鹿馴化了，咱們取茸賣錢！三年之內，我要讓咱們靠山屯，成為全縣最富裕的村子！”
“好！”臺下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和掌聲。
黃麗霞在臺下看著丈夫，眼中滿是自豪。女兒們更是拼命鼓掌，小臉興奮得通紅。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被這氣氛感染。院子的角落裡，王西山、李秀雲和她父母坐在一起，臉色陰沉。王東山和張桂芳也在另一桌，雖然也在鼓掌，但笑容勉強。
“呸，說得好聽。”李秀雲的父親——李老摳——啐了一口，“還全縣最富裕，吹牛不上稅。”
“爹，你小聲點。”李秀雲拉了拉父親，眼睛卻死死盯著臺上的王西川，“不過他說得也對，那些馬啊鹿啊，可都是錢。憑啥都歸合作社？就該分給各家各戶！”
王西山也壓低聲音：“就是。我二哥現在翅膀硬了，眼裡根本沒咱們這些兄弟。你看他，風光無限，咱們呢？連口湯都喝不上！”
這話被鄰桌的趙老歪聽見了，他眼珠一轉，湊過來搭話：“西山兄弟，你說得在理。要我說，那些野馬至少該分你一匹，你是他親兄弟啊！”
“就是！”王西山像找到了知音，“可我二哥說了，合作社的財產，誰也不能動。呸，冠冕堂皇！”
慶功宴正式開席。大碗的肉，大盆的菜，流水般端上桌。啤酒開瓶的“砰砰”聲，孩子們的歡笑聲，大人們的划拳聲，交織成一曲熱鬧的鄉村交響樂。
王西川端著酒杯，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得到真誠的祝福和感謝。當他走到王東山那桌時，大哥連忙站起來，端著酒杯的手有些抖：“二弟，哥……哥敬你一杯。你有出息，哥高興。”
王西川看著大哥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心中複雜。前世大哥雖然懦弱，但沒害過他。今生雖然被張桂芳攛掇著鬧過幾次，但本質上不壞。
“大哥，坐下喝。”他按住大哥的肩膀，和他碰了杯，“家裡有啥困難，隨時跟我說。”
張桂芳在一旁擠著笑：“西川啊，你看你侄子也大了，能不能在合作社給安排個活？不用多輕鬆，能學點本事就行。”
王西川看了大嫂一眼。這個女人精明算計，但為了兒子，也算可憐天下父母心。
“行，等秋收後合作社要招人，讓侄子來試試。”他答應了。不是看在張桂芳的面子上，是看在那個老實巴交的侄子份上。
“謝謝二叔！謝謝二叔！”張桂芳喜出望外，連聲道謝。
王西山那桌，氣氛就截然不同了。看到王西川過來，王西山坐著沒動，李秀雲把頭扭到一邊，只有李老摳皮笑肉不笑地說：“喲，大功臣來了。西川啊，你現在可是咱屯子的紅人，連縣長都高看你一眼。”
話裡有話，帶著刺。王西川也不計較，舉杯示意：“三弟，秀雲，李叔，我敬你們一杯。”
王西山這才不情不願地站起來，碰杯時手一抖，酒灑了大半。
“二哥，”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周圍幾桌都能聽見，“聽說頭馬受傷了？咋回事啊？是不是得罪啥人了？”
這話問得陰險，暗示王西川做事太絕，遭人報復。周圍幾桌的說話聲都小了，豎著耳朵聽。
王西川面色不變：“是被暗算了。箭上刻著‘趙’字，趙家溝的人乾的。不過陳叔已經報公安了，早晚能查出來。”
“趙家溝？”李老摳陰陽怪氣，“怕不是有人栽贓吧？我聽說，趙家溝的人也想抓野牛，是不是你們擋了人家的財路啊？”
這話就更毒了，暗示是王西川自己惹的禍。黃大山在鄰桌聽見，氣得要站起來，被王西川用眼神制止了。
“李叔，”王西川依然平靜，“是非曲直，公安會查清楚。今天慶功宴，咱們不說這些。來，喝酒。”
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轉身走向下一桌。背影挺拔，步伐穩健，彷彿剛才那些話對他毫無影響。
王西山看著二哥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嫉妒二哥的成功，怨恨二哥的“偏心”，但內心深處，又不得不承認，二哥確實比他強太多。
李秀雲湊到丈夫耳邊，低聲說：“看見沒？人家根本不在乎咱們說啥。得想個狠招……”
慶功宴進行到一半，氣氛達到高潮。老陳藉著酒興，又上臺宣佈了一個好訊息：“鄉親們！還有個喜事要告訴大家！咱們合作社申請的‘特種養殖示範基地’，縣裡批了！以後咱們的野馬、野山羊，就是縣裡重點扶持專案了！”
更大的歡呼聲響起。這意味著政策支援、資金扶持，靠山屯的發展真的要走上快車道了。
然而，就在這普天同慶的時刻，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緊接著，幾個陌生人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
“喲，挺熱鬧啊！”漢子大大咧咧地走進來，身後跟著五六個膀大腰圓的跟班，“王西川是哪位？出來見見！”
熱鬧的場面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這群不速之客。王西川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我就是王西川。幾位是？”
“我姓孫，孫大虎。”漢子上下打量著王西川，咧嘴一笑，“聽說你們這兒抓了不少野馬？哥們兒想買幾匹，開個價吧。”
王西川眉頭微皺。這個孫大虎他聽說過，是縣裡有名的混混頭子，開地下賭場，放高利貸，名聲很臭。
“孫老闆，不好意思。”王西川不卑不亢，“這些野馬是合作社的集體財產，不賣。”
“不賣？”孫大虎笑容一收，“哥們兒大老遠跑來，你一句不賣就打發了？這樣，我出高價，一匹五百，怎麼樣？你這些馬，我全包了！”
一匹五百，二十五匹就是一萬兩千五！這在八十年代初絕對是天文數字。院子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很多社員眼睛都亮了，這可是一大筆錢啊！
但王西川不為所動：“孫老闆，不是錢的事。這些野馬是合作社長遠發展的種源，給多少錢都不賣。”
“嘿，給你臉不要臉是吧？”孫大虎身後一個光頭壯漢上前一步，指著王西川鼻子，“知道我們虎哥是啥人嗎？在縣裡，還沒人敢不給虎哥面子！”
氣氛驟然緊張。黃大山、黃小海、王北川等人立刻圍了過來，站在王西川身後。合作社的年輕社員們也紛紛站起，怒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眼看就要衝突，老陳趕緊上前打圓場：“孫老闆，消消氣。今天是我們屯子的慶功宴，來者是客，坐下喝杯酒……”
“喝個屁！”孫大虎一揮手，“王西川，我最後問你一遍，賣不賣？”
“不賣。”王西川的聲音斬釘截鐵。
“好！你有種！”孫大虎陰冷一笑，“咱們走著瞧！走！”
他帶著人揚長而去，留下一院子忐忑不安的鄉親。
慶功宴的氣氛被徹底破壞了。大家都沒了吃喝的心思，議論紛紛。
“這孫大虎可不是善茬啊……”
“西川得罪了他，以後怕是有麻煩。”
“要不……賣幾匹給他？破財消災……”
王西山趁機煽風點火：“看吧，我就說我二哥太狂，這下惹禍了吧？為了幾匹馬，得罪這麼個煞星，值當嗎？”
李秀雲也幫腔：“就是，要我說，趕緊賣幾匹，把錢分給大夥兒，多好！”
王西川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鄉親們擔憂、疑惑、甚至埋怨的眼神，心中一片清明。他知道，這是對他的考驗，也是對整個合作社的考驗。
“鄉親們！”他提高聲音，“大家放心，孫大虎的事，我來處理。咱們合作社的財產，誰也別想動！今天這慶功宴，該吃吃，該喝喝！天塌不下來！”
他的話像定心丸，讓慌亂的氣氛稍緩。但每個人心裡都明白，麻煩，才剛剛開始。
黃麗霞走到丈夫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王西川轉頭，看到妻子眼中深深的擔憂，還有那毫無保留的信任。
“沒事，”他輕聲說，“我能處理。”
九個女兒也圍了過來，王昭陽懂事地說：“爹，我們都信你。”
王望舒更是握著小拳頭：“爹不怕，他們要敢來搗亂，我放狗咬他們！”
看著妻子和女兒們，王西川心中湧起無窮的力量。前世他孤身一人，今生他有這麼多要守護的人。
為了她們，為了這個家，為了靠山屯的鄉親，他絕不能後退半步。
孫大虎？野牛群？趙家溝的暗算？王西山的刁難？
來吧，都來吧。
他王西川重生一世，就是要趟平所有艱難險阻，為家人、為鄉親，趟出一條康莊大道。
慶功宴在複雜的氣氛中繼續，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表面的熱鬧之下，暗流，正在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