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馬群運回靠山屯的第二天,整個屯子都像過節一樣熱鬧。合作社新建的馬圈外,從早到晚圍滿了看稀奇的鄉親。二十五匹野馬,尤其是那頭威風凜凜的棗紅頭馬,成了屯子裡最大的新聞。
王西川卻沒能閒下來。一大早,他就被黃大山急匆匆地叫到馬圈。
“西川,你看這幾匹公馬,一夜之間瘦了一圈。”黃大山指著馬圈角落幾匹無精打采的公馬,憂心忡忡,“不吃不喝,就這麼站著,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出問題。”
王西川仔細察看。這幾匹公馬眼神呆滯,皮毛失去了光澤,確實像是“上了火”——山裡人的說法,意思是牲畜換了新環境不適應,得了抑鬱症。
“是思鄉病。”王西川判斷,“野馬群居,突然被圈養,又離開了熟悉的山林,心理上接受不了。尤其是這些成年的公馬,野性最強。”
“那咋辦?總不能放回去吧?”黃小海急了。為了抓這些馬,他們可是冒了生命危險。
“當然不能放。”王西川沉思片刻,“但咱們得想辦法讓它們儘快適應。馬圈太大,太空曠,反而讓它們沒有安全感。得改造一下。”
他立即組織人手,在馬圈裡用木板隔出幾個相對獨立的小隔間,每個隔間放兩三匹馬,還給每個隔間鋪上厚厚的乾草,掛上鹽磚,營造出類似山洞的隱蔽感。
“大山哥,你再去找幾匹溫順的老家馬來。”王西川又吩咐,“讓家馬和野馬混養,野馬看到家馬能吃喝拉撒,慢慢就會模仿。”
“這法子好!”黃大山眼睛一亮,“馬是群居動物,有領頭的帶,就好辦了。”
果然,當家馬被放進隔間後,野馬們的情緒明顯穩定了一些。雖然還是警惕,但至少開始觀察家馬的行為,偶爾也會試探著啃幾口乾草。
處理完馬群的事,王西川又去了野山羊圈。四隻野山羊狀態就好得多,已經能安靜地吃草反芻了。那隻小狍子茸茸被單獨養在王家的院子裡,成了九個女兒的新寵,每天被喂得肚皮滾圓。
“姐夫,野馬的事算暫時穩住了。”王北川跟過來彙報,“可咱們抓了這麼多活物,飼料是個大問題。光靠割野草,根本供不上。”
這確實是個現實問題。二十五匹馬、四隻野山羊,還有之前抓的野豬、狍子、馬鹿,每天消耗的草料驚人。靠人工割草,合作社一半的勞力都得搭進去。
“得建個飼料基地。”王西川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咱們屯子後面那片河灘地,土肥,水源足,種苜蓿正合適。苜蓿產量高,營養好,馬牛羊都愛吃。”
“種苜蓿?那得等到明年才能收割啊。”王北川皺眉,“眼前這幾個月咋辦?”
“眼前……”王西川目光投向遠處的山林,“只能靠買了。北川,你去縣裡打聽打聽,有沒有乾草或者豆餅賣。貴點也得買,不能餓著這些寶貝。”
正說著話,屯子裡的大喇叭響了——是老陳召集合作社社員開會的通知。
會上,王西川詳細彙報了這次夏季圍獵的成果:活捉野馬二十五匹、野山羊四隻、野豬十一頭、狍子七頭、馬鹿八頭。這個數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我的天爺,西川你們這是把山裡的活物都請回來了啊!”老陳激動得直拍桌子。
“這些都是合作社的集體財產。”王西川鄭重地說,“但養它們需要投入,飼料、人工、防疫,都是錢。我建議,咱們把這次收穫的一部分變現,解決眼前的困難。”
他提議,賣出一部分野豬和狍子——這些相對常見,養殖價值也稍低。而野馬、野山羊和馬鹿則全部留下,作為長遠發展的種源。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多數人的支援。但也有不同的聲音。
“我不同意!”王西山突然站起來,他不知甚麼時候溜進了會場,“這麼多值錢東西,憑啥都歸合作社?我二哥帶著他舅兄去抓的,就該歸他們自己!要歸公也行,得給補償!每戶至少分一百塊錢!”
這話引起了一陣騷動。一些心眼活的社員開始嘀咕:“是啊,西川他們是出了大力,是該多分點……”
王西川看著三弟,心裡明鏡似的。這肯定是李秀雲和她爹孃在後面攛掇的,想借機鬧事,要麼分錢,要麼破壞合作社的團結。
他正要開口,黃大山先忍不住了:“王西山你放甚麼屁!進山打獵用的是合作社的工具,吃的是合作社的乾糧,回來養在合作社的圈裡,憑啥成私人的了?你要眼紅,下次進山你也去!看你能抓住個啥!”
“就是!”猴三也站起來,“西山哥,上次運野馬遇到熊,你躲哪兒去了?現在分東西你倒積極!”
王西山被懟得滿臉通紅,但還在嘴硬:“我……我那是家裡有事!反正我不管,不公平就是不行!”
眼看會場要亂,老陳猛地一拍桌子:“都閉嘴!西山,你要再鬧,就滾出去!合作社的章程是大家夥兒一起定的,按勞分配,多勞多得。西川他們這次是立了大功,該獎勵,但獵物是集體的,這是原則!”
王西川這時才開口,聲音平靜卻有力:“西山,你要是覺得不公平,可以。從今天起,合作社的所有賬目公開,每一筆收支都貼在公告欄上。這次賣獵物的錢,扣除飼料、人工等成本,剩下的全部入合作社公積金,用於建學校、修路、買農機。至於立功獎勵,按章程來,該多少是多少,我王西川一分不多要。”
這話說得堂堂正正,堵住了所有人的嘴。連那些原本有點小心思的社員也慚愧地低下了頭。
王西山見勢不妙,還想說甚麼,被李秀雲的父親——一個精瘦的老頭子——拉住了。李老頭朝王西山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從長計議”。
會議繼續。在王西川的主持下,大家透過了獵物處理方案和飼料採購計劃。散會時,大多數社員都興高采烈,圍著王西川問東問西。
“西川,那野馬啥時候能騎?”
“西川哥,野羊肉真比家羊肉香?”
“王叔,我能去馬圈幫忙嗎?我不要工錢,就想摸摸那些馬……”
王西川一一耐心回答。他知道,鄉親們的熱情和信任,是合作社最大的財富。
傍晚回到家,黃麗霞已經做好了飯。九個女兒圍坐在桌邊,最小的王玖兒坐在特製的木椅裡,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
“爹,今天三叔又來鬧了?”王昭陽懂事地問。她已經十三歲,開始明白大人們之間的是非曲直。
“嗯,不過沒事,爹處理好了。”王西川洗了手坐下,看著一桌子的菜——土豆燉野豬肉、清炒山野菜、玉米麵貼餅子,還有一小盆雞蛋湯,心裡暖暖的。
王望舒給父親盛了滿滿一碗飯:“爹,三叔是不是又聽三嬸的話了?”
“小孩子別管這些。”黃麗霞瞪了二女兒一眼,但眼中也滿是憂慮,“當家的,西山兩口子這樣鬧下去不是辦法。還有他那個老丈人,在屯子裡到處說閒話,說你……”
“說我獨吞合作社的財產,說我早晚要把靠山屯變成我們王家的?”王西川接過話頭,語氣平靜,“麗霞,你放心,清者自清。咱們做的一切,鄉親們都看在眼裡。”
話雖如此,王西川心裡清楚,必須儘快拿出實實在在的成績,讓所有質疑的人閉嘴。而最好的成績,就是把這次抓回來的珍獸養好、繁殖好,讓合作社真正受益。
飯後,王西川帶著幾個女兒去後院看茸茸。小狍子已經不怕人了,見到王望舒就“咩咩”叫著跑過來,用頭蹭她的手。
“爹,茸茸甚麼時候能長大?”王錦秋細聲細氣地問。
“等到秋天,它身上的斑點褪了,就成年了。”王西川摸摸小女兒的頭,“不過狍子長得慢,要兩三年才能完全長成。”
“那野馬呢?甚麼時候能騎?”王望舒最關心這個。
“得先馴化。”王西川耐心解釋,“野馬野性難馴,得慢慢來。等它們完全適應了圈養,再找懂馴馬的人來教。”
正說著,前院傳來敲門聲。是黃小河來了,臉上帶著神秘的笑容。
“姐夫,有個事兒你可能感興趣。”黃小河壓低聲音,“我今兒去後山採蘑菇,聽到個訊息——趙家溝那邊,有人發現野牛群了!”
“野牛群?”王西川心頭一動,“在哪兒?”
“就在野馬坡往北,翻過兩座山,有個叫‘牛心湖’的地方。”黃小河說,“趙家溝的老獵戶親眼看見的,說有二三十頭,領頭的公牛像座小山!”
王西川想起了前幾天在野馬坡遭遇的那群野牛。如果能把它們也活捉回來……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野牛比野馬更危險,圍捕的難度和風險都大得多。而且合作社現在人手、物力都緊張,再開新戰線恐怕力不從心。
“先放放吧。”王西川最終搖頭,“咱們現在的重點是養好已有的這些。野牛的事,等秋後再說。”
黃小河有些失望,但也理解:“也是,飯要一口一口吃。”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三天後,王西川正在馬圈指導社員給野馬修蹄,趙老歪鬼鬼祟祟地湊了過來。
“西川,忙著呢?”趙老歪臉上堆著討好的笑,但眼神閃爍。
“有事?”王西川頭也不抬,繼續檢查一匹青騮馬的蹄子。
“那個……我聽說趙家溝那邊發現野牛群了?”趙老歪試探著問,“你不想去看看?那可是大傢伙,一頭能頂兩三匹馬!”
王西川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看著趙老歪:“你訊息倒靈通。怎麼,你有想法?”
“嘿嘿,想法談不上。”趙老歪搓著手,“就是覺得吧,這麼大好的機會,錯過了可惜。你要是想去,我……我能帶路!趙家溝那邊我熟!”
王西川心中冷笑。趙老歪這是又想撈好處,又怕擔風險,所以來慫恿他去。成功了,他能分一杯羹;失敗了,跟他沒關係。
“再說吧。”王西川不置可否,“合作社現在的事夠多了,顧不上。”
趙老歪訕訕地走了。但他帶來的訊息,卻在屯子裡悄悄傳開了。
“聽說了嗎?野牛!比野馬還值錢!”
“西川這次咋不動心了?”
“可能上次差點摔死,怕了吧?”
“也是,錢再好也得有命花……”
這些議論傳到王西山耳朵裡,他立刻找到了新的攻擊點。當天晚上,他就跑到老陳家,煞有介事地說:“陳叔,我二哥現在膽子小了,野牛群這麼大的好事都不敢去。要我說,合作社該換個人領頭,不能光守著那幾匹馬過日子!”
老陳氣得鬍子直翹:“西山你少在這兒挑撥!西川不去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以為抓野牛跟抓兔子似的?那是玩命!”
但話雖如此,老陳心裡也打鼓。他找到王西川,委婉地問:“西川,野牛的事……你真不打算去看看?”
王西川知道老陳的擔憂。他給老陳倒了杯茶,推心置腹地說:“陳叔,我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第一,合作社現在資金緊張,買飼料的錢都是借的,哪有錢組織大規模圍獵?第二,人手不夠,有經驗的都忙馬圈的事,生手去了是送死。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陳叔,我差點摔死那次,你是知道的。我不怕死,但我死了,麗霞和九個丫頭咋辦?合作社咋辦?我不能為了眼前利益,把整個家、整個屯子都賭上。”
這番話讓老陳動容。他拍拍王西川的肩膀:“西川,是叔想岔了。你說得對,穩當點好。”
然而,王西川的“穩當”在有些人眼裡成了“膽小”。接下來的幾天,屯子裡的風言風語更多了。連一些原本支援王西川的社員,也開始動搖。
“西川是不是真的江郎才盡了?”
“守著那些馬啊羊啊,能有多大出息?”
“要我說,該去試試,萬一成了呢……”
這些話,王昭陽從學校回來時聽到了,氣得小臉通紅。王望舒更是在飯桌上憤憤不平:“爹,他們憑啥那麼說你?你為合作社做了那麼多!”
王西川卻只是笑笑:“嘴長在別人身上,咱們管不了。咱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但真的能“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嗎?
三天後的一個清晨,變故發生了。王西川剛起床,就聽見馬圈方向傳來驚恐的馬嘶和人的驚呼聲。他衣服都沒穿好就衝了出去。
馬圈裡一片混亂!幾匹野馬不知怎麼受了驚,在圈裡橫衝直撞,把隔板都撞倒了。更糟糕的是,棗紅頭馬的韁繩不知被誰割斷了,它正人立而起,發出憤怒的嘶鳴,眼看就要衝出馬圈!
“攔住它!”王西川大喊。
但受驚的頭馬力大無窮,幾個社員根本攔不住。它衝出馬圈,在屯子裡狂奔起來,撞翻了一個柴垛,踢倒了一排柵欄。
“追!”王西川騎上一匹家馬,帶著追風閃電追了上去。
頭馬一路狂奔,竟朝著後山的方向去了!王西川心裡一沉——如果讓它跑回山裡,再想抓回來就難了!
一場追逐在晨霧瀰漫的山路上展開。頭馬速度極快,但王西川騎的家馬熟悉地形,加上追風閃電的配合,始終緊緊咬著。
追了約莫五六里地,頭馬衝進了一片樺樹林。王西川暗道不好——林子裡地形複雜,馬進去了更難追。
但就在這時,頭馬突然停下了!它前腿一軟,竟然跪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嘶鳴。
王西川勒住馬,小心地靠近。只見頭馬的左前腿上,赫然插著一支獵箭!箭桿深入肌肉,鮮血直流。
有人暗算!王西川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他立刻警惕地環顧四周,同時下馬檢視頭馬的傷勢。
箭傷不致命,但很疼,難怪頭馬會受驚狂奔。王西川拔出獵箭,仔細一看——這是手工製作的箭,箭桿上有一個不起眼的刻痕:一個“趙”字。
趙家溝的人乾的!
王西川眼中寒光一閃。他明白了,這是一箭雙鵰的毒計:既毀了合作社最珍貴的頭馬,又把責任推給野牛群——箭可以偽造成野牛角頂的。
“好毒的心腸……”王西川咬牙,迅速給頭馬包紮傷口。
頭馬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不再掙扎,只是痛苦地喘息著。
這時,黃大山、黃小海他們也追來了。看到頭馬的傷勢,眾人都驚呆了。
“這是……這是有人故意害咱們!”黃大山憤怒地說。
“是趙家溝的人。”王西川把箭遞給黃大山,“看這個‘趙’字。”
“媽的!找他們算賬去!”黃小海年輕氣盛,轉身就要走。
“站住!”王西川喝止他,“沒證據,去了他們也不會認。而且現在最要緊的是救馬。”
眾人小心翼翼地把頭馬抬上臨時做的擔架,慢慢往回運。一路上,王西川臉色陰沉,心中卻翻江倒海。
他知道,這場暗算只是一個開始。有些人眼紅合作社的成就,要用各種手段來破壞了。
但他王西川,不是那麼容易被打倒的。
回到屯裡,頭馬的傷勢牽動了所有人的心。老陳親自請來了縣裡的獸醫,經過仔細處理,確認沒有傷到骨頭,但需要靜養至少一個月。
王西川站在馬圈外,看著痛苦臥倒的頭馬,心中湧起一股怒火。但他知道,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大山哥,從今天起,馬圈加派人手,日夜看守。”他冷靜地吩咐,“所有工具、飼料進場前都要檢查。還有,把割斷韁繩的人查出來。”
“已經在查了。”黃大山說,“昨兒晚上是二愣子守夜,他說半夜聽見動靜,但出去看又沒見人。現在想想,肯定是有人調虎離山。”
王西川點點頭。他看向遠處趙家溝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
既然你們要玩陰的,那就別怪我王西川不留情面了。
野牛群的事,看來得重新考慮了。但不是為了發財,而是為了——立威。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靠山屯的王西川,不是任人欺負的軟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