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馬坡的清晨，空氣中瀰漫著青草和野花的香氣，還混雜著一股濃郁的牲口氣味。二十五匹野馬被暫時圈養在臨時圍欄裡，經過一夜的適應，大部分已經不再像昨天那樣驚慌失措，開始安靜地啃食圍欄內特意留存的嫩草。
王西川的手經過十來天的休養，已經能正常活動了。他站在圍欄外，仔細觀察著馬群的狀態。那匹棗紅色的頭馬站在馬群中央，眼睛上的黑布已經取下，但脖子上還拴著繩索，拴在一根深深打入地下的木樁上。它警惕地看著圍欄外的人類，不時打個響鼻，但並沒有激烈掙扎。
“姐夫，這頭馬算是認了。”黃小海提著水桶走過來，給水槽添水，“昨兒後半夜我守夜，看它已經能臥下休息了。”
“馬通人性，知道掙扎沒用，慢慢就會接受。”王西川說著，目光卻投向遠處的山林，“今天得開始分批往屯裡運了。這麼多馬留在這兒，夜長夢多。”
“第一批運哪幾匹？”黃大山扛著套馬杆走過來。
“先運十匹，五匹母馬帶五匹小馬駒。”王西川早有打算，“母馬溫順些，小馬駒好控制。剩下的公馬再養幾天，等它們更老實了再運。”
運輸野馬是個技術活。王西川事先準備了特製的運輸籠——用硬木打造，內襯軟墊，既能防止馬匹受傷，又能限制它們的活動。每個籠子需要四個人抬，還要有專人負責安撫馬的情緒。
上午九點，第一批十匹馬被小心地趕進運輸籠。過程比預想的順利，也許是一夜的囚禁讓它們認清了現實，也許是母馬護崽的本能讓它們不敢過分掙扎。不到一個時辰，十個籠子都裝好了。
“出發！”王西川揮手。由黃大山帶隊，二十個壯勞力抬著籠子，緩緩向山外走去。
剩下的十五匹馬——包括那頭棗紅頭馬和九匹公馬、五匹母馬，被集中在圍欄中央。王西川決定今天不再運輸，讓馬群再適應一天，明天運送第二批。
“小海，你去周圍轉轉，看看有沒有啥異常。”王西川吩咐道，“野馬群在這兒待了一天一夜，動靜不小，可能會引來別的野獸。”
“好嘞！”黃小海帶著追風，往草甸子邊緣的樹林走去。
王西川則和剩下的七八個人加固圍欄，準備更多的草料和水。野馬食量大，尤其是那些公馬，一匹馬一天能吃二三十斤草。
中午時分，黃小海急匆匆地跑回來，臉色不太好看：“姐夫，東邊林子裡有動靜！追風聞到味道了，好像是……野牛！”
“野牛？”王西川心裡一沉。野牛可比野馬危險多了，那玩意兒脾氣暴躁，力氣大，真衝起來，這臨時圍欄根本擋不住。
“多遠？多大群？”
“大概兩三里地，味道挺濃，應該是個不小的群。”黃小海喘著氣說，“追風有點躁，這是遇到大傢伙的反應。”
王西川當機立斷：“所有人，上樹！快！”
野牛群若是衝過來，在地面上的人就是活靶子。上樹雖然丟人，但保命要緊。
眾人迅速行動，各自找附近粗壯的樹爬上去。王西川最後檢查了一遍拴頭馬的繩索，確認牢固後，也爬上了一棵高大的紅松。
他們剛在樹上藏好，東邊林子裡就傳來了沉悶的蹄聲。那聲音起初還很遠，但很快就逼近了，像一陣悶雷滾過大地。
“來了！”樹上的猴三低呼。
只見林子裡衝出來一群黑色的龐然大物，足有二十多頭！領頭的是一頭體型碩大的公牛，肩高超過一米八，兩支彎角像兩把鐮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牛群似乎受了甚麼驚嚇，狂奔著衝出林子，直奔草甸子而來。
“壞了……”王西川心裡咯噔一下。野馬群還在圍欄裡，一旦被野牛群衝擊，後果不堪設想。
果然，狂奔的野牛群發現了圍欄和裡面的馬群。那頭公牛發出低沉的吼聲，放慢腳步，用蹄子刨著地面——這是準備衝鋒的訊號。
圍欄裡的野馬也察覺到了危險，開始躁動不安。棗紅頭馬更是人立而起，發出驚恐的嘶鳴。
“不能讓它衝！”王西川心念電轉。野牛一旦發起衝鋒，這簡陋的圍欄根本擋不住，馬群非死即傷，一個月的辛苦就全白費了。
可人在樹上，怎麼阻止？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王西川的目光落在了圍欄邊堆放的工具上——那裡有幾掛鞭炮，是準備用來驅趕狼群的。
“小海！鞭炮！”他朝旁邊樹上的黃小海大喊，“扔到牛群前面去！”
黃小海反應快，抓起一掛鞭炮，用火柴點燃，用力朝牛群前方扔去。
“噼裡啪啦——”鞭炮在空中炸響，聲音清脆刺耳。
野牛群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聲嚇了一跳，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那頭公牛警惕地停下腳步，警惕地望向鞭炮炸響的方向。
但鞭炮的震懾效果有限。幾頭年輕的公牛很快恢復了勇氣，又開始蠢蠢欲動。
王西川知道，必須用更有效的手段。他掃視四周，目光落在圍欄外堆放的幾捆乾草上。那是昨天割的，還沒來得及運走。
“火！”他腦中靈光一閃，“放火！用煙燻！”
“放火？姐夫，這天氣，萬一燒起來……”黃小海猶豫。
“控制住範圍！”王西川斬釘截鐵，“點燃下風處的草，煙往牛群方向飄！快！”
樹上的幾個人立刻行動起來。猴三和石鎖滑下樹，不顧危險衝到草捆旁，用火柴點燃了乾草。六月的草還帶著些青氣，燃燒不快，但濃煙滾滾。
王西川又朝黃小海喊：“再扔鞭炮！往牛群后面扔！把它們往煙裡趕！”
黃小海點燃第二掛鞭炮，這次扔得更遠，落在牛群后方。
前有濃煙，後有爆炸聲，野牛群陷入了混亂。那頭公牛猶豫了一下，最終選擇了避開濃煙，調轉方向，朝西邊的林子跑去。其他野牛也紛紛跟上。
危機暫時解除，但王西川不敢大意。他讓樹上的人繼續保持警戒，自己則滑下樹，和猴三、石鎖一起，用樹枝撲打燃燒的乾草，防止火勢蔓延。
好在草捆不多，火很快被撲滅，只留下一片焦黑和嫋嫋青煙。
“太險了……”黃小海也從樹上下來，後怕地拍著胸口，“剛才那頭公牛要是衝過來，咱們這圍欄就完了。”
王西川抹了把汗，心有餘悸地看著牛群消失的方向：“野牛群怎麼會跑到這兒來？按說它們應該在更深的山裡活動。”
“可能是被啥東西驚了。”猴三猜測，“或者是為了爭地盤？這一帶的草甸子就這一片最大最好。”
正說著，追風突然對著西邊林子狂吠起來，叫聲中帶著警告和不安。
“還有東西？”王西川立刻警惕起來。
話音未落，西邊林子裡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是熊！而且是棕熊！
只見一頭體型碩大的棕熊從林子裡衝出來，它直立起來足有兩米多高，前掌揮舞著，發出威脅的吼聲。而在它身後，赫然是剛才跑過去的野牛群——原來野牛群是被這頭棕熊驅趕的！
“上樹！快！”王西川再次大喊。
眾人連滾爬爬地往樹上跑。那頭棕熊發現了圍欄裡的馬群，眼中閃過貪婪的光。它放棄了追趕野牛群，轉向圍欄走來。
“壞了壞了……”樹上的黃小海聲音都變了調，“這玩意兒可不怕鞭炮……”
確實，棕熊皮糙肉厚，鞭炮對它來說跟撓癢癢差不多。而且這傢伙力氣大，一巴掌能拍斷碗口粗的樹。
眼看棕熊就要走到圍欄邊，圍欄裡的馬群驚恐到了極點，拼命衝撞圍欄，想要逃跑。棗紅頭馬更是瘋狂掙扎，拴它的木樁被拉得吱嘎作響。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王西川突然想起了甚麼。他對著樹下喊道：“追風！閃電！上！”
兩條狼犬得到命令，雖然面對棕熊這樣的龐然大物也有些畏懼，但還是忠實地執行了主人的命令。它們從兩側迂迴，並不直接攻擊，而是圍著棕熊狂吠，吸引它的注意力。
棕熊果然被激怒了，轉身去撲狼犬。但追風和閃電極其靈活，總能險險避開熊掌。
趁這機會，王西川從揹包裡掏出一個鐵皮盒子——那是他隨身攜帶的備用物品，裡面有幾支訊號彈。這是託李國良從縣武裝部弄來的，本來是準備在深山裡遇險時求救用的。
“賭一把！”他點燃一支訊號彈，紅色的焰火拖著長長的尾巴，射向棕熊前方的地面。
“砰！”訊號彈炸開，雖然沒有殺傷力，但刺眼的紅光和巨響讓棕熊嚇了一跳。
王西川趁機又點燃一支，這次射得更近。
棕熊雖然兇猛，但對未知的東西也有本能的恐懼。它停下腳步，警惕地看著炸開的訊號彈，又看看圍欄裡驚恐的馬群，似乎在權衡利弊。
這時，追風和閃電抓住機會，同時從後面發起佯攻，在棕熊後腿上咬了一口。雖然沒能咬破厚皮，但疼痛和騷擾讓棕熊更加煩躁。
終於，棕熊做出了決定——它放棄了眼前這塊難啃的骨頭，轉身朝林子深處走去，邊走邊發出不甘的咆哮，似乎在對這群打擾它捕食的兩腳獸表達不滿。
直到棕熊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子裡，樹上的眾人才敢下來。每個人都渾身冷汗，臉色發白。
“我的媽呀……”石鎖腿一軟，坐在地上，“今天這是咋了，又是野牛又是熊……”
王西川也長出一口氣，走到圍欄邊檢視馬群的情況。還好，雖然受了驚嚇，但沒有受傷。棗紅頭馬的木樁被拉歪了，但沒斷。
“今天不能待在這兒了。”王西川做出決定，“野牛群和棕熊都在這片活動，太危險。咱們現在就撤，把剩下的馬全部運走！”
“全部？可運輸籠不夠啊……”猴三為難地說。
“不用籠子了。”王西川果斷地說，“把馬拴成串，慢慢往回趕。路上小心點，總比留在這兒喂熊強。”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他們用繩索將十五匹馬兩兩拴在一起，棗紅頭馬單獨拴在隊伍最前面，由經驗最豐富的黃大山牽著。
王西川親自斷後，他讓追風和閃電在隊伍兩側警戒，防止再有野獸襲擊。
運輸第二批馬匹的隊伍就這樣倉促上路了。比起第一批用籠子運輸的平穩，這種趕著走的方式風險大得多，尤其是對那些還沒完全馴服的公馬。
果然，剛走出野馬坡不到二里地，一匹年輕的公馬受驚，猛地掙斷了繩索，朝林子裡狂奔而去。
“追！”王西川讓黃大山穩住隊伍，自己帶著追風追了上去。
那匹公馬跑得飛快，在密林裡左衝右突。王西川緊追不捨，他知道，如果這匹馬跑了，其他的馬很可能也會效仿，那今天的努力就白費了。
追了約莫一里地，公馬在一片灌木叢前停下，喘著粗氣，警惕地看著追上來的王西川和狼犬。
王西川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停在十幾米外，用平緩的聲音說：“別怕……別怕……跟我回去，有吃有喝，比在山裡擔驚受怕強……”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從懷裡掏出一塊鹽磚——這是他隨身攜帶，專門用來安撫馬匹的。
看到鹽磚，公馬的耳朵動了動。它猶豫了一下，竟然慢慢走了過來，伸出舌頭舔了舔鹽磚。
就是現在！王西川看準時機，一把抓住了馬脖子上的斷繩，迅速打了個死結。
公馬受驚，又要掙扎，但鹽磚的誘惑讓它遲疑了。王西川趁機牽著它往回走，邊走邊繼續喂鹽。
當王西川牽著逃跑的公馬回到隊伍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黃大山佩服地說：“西川，你可真行，這都能追回來。”
“是鹽磚的功勞。”王西川抹了把汗，“野馬嗜鹽，這是它們的軟肋。”
有了這次教訓，剩下的路程大家更加小心。遇到林密難走的地方，就放慢速度，安撫馬匹的情緒。遇到開闊地，就加快步伐。
太陽偏西時，隊伍終於走出了老黑山。當看到靠山屯的炊煙時，所有人都像虛脫了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走不動了。
王西川也累得夠嗆，但他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二十五匹野馬，全部安全運回，雖然過程驚險萬分，但結果是好的。
黃昏時分，隊伍緩緩走進屯子。早已得到訊息的鄉親們圍在路邊，看著這一長串威風凜凜的野馬，發出陣陣驚歎。
“天爺！這麼多野馬！”
“西川這是把馬群給端了啊！”
“看那頭棗紅的，真帶勁！”
黃麗霞領著九個女兒站在家門口，看到丈夫平安歸來，眼中滿是欣慰。王望舒第一個衝過來：“爹！這些馬都是咱們的了？”
“嗯，都是合作社的了。”王西川摸摸女兒的頭，又看向妻子，疲憊的臉上露出笑容，“麗霞，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黃麗霞上前，輕輕握住丈夫的手，“手還疼嗎？”
“不疼了。”王西川心中暖流湧動。無論在外經歷了多少危險，只要回到這個家，看到妻子和女兒們，所有的疲憊和恐懼都會煙消雲散。
野馬被趕進了合作社新建的大型馬圈。這些從山林裡走出來的精靈，將在新的家園開始新的生活。
而王西川知道，這只是開始。馴化野馬、培育良種、發展馬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此刻，他只想回家，吃一頓妻子做的熱乎飯，聽女兒們講講這幾天的趣事，然後好好睡一覺。
因為明天，太陽照常升起，而生活，還要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