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靠山屯的輪廓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溫暖。當王西川一行人抬著沉重的獵物,拖著疲憊的步伐出現在屯子口時,早已等候多時的鄉親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回來了!西川他們回來了!”
“我的天!這麼多獵物!”
“看那頭野豬!怕是有四百斤!”
黃麗霞領著九個女兒站在人群最前面。三天不見,她憔悴了些,但眼中滿是喜悅和釋然。王昭陽抱著妹妹王疏影,王望舒牽著王瓔珞,其他女兒也依偎在母親身邊,眼巴巴地望著歸來的父親。
“爹!”王望舒第一個忍不住,掙脫母親的手衝了過去,卻在離野豬擔架幾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住——那獠牙外露的猙獰模樣,讓小姑娘有些害怕。
王西川放下擔架,張開雙臂:“望舒,過來。”
王望舒這才撲進父親懷裡,小手緊緊摟住父親的脖子。王西川身上有汗味、血腥味和山林的氣息,但在女兒聞來,這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味道。
“爹,你可回來了!”王昭陽也走過來,眼中閃著淚花,“娘這幾天都沒睡好……”
王西川摸摸大女兒的頭,目光投向妻子。黃麗霞走上前,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平安回來就好。”
“都平安。”王西川握住妻子的手,低聲說,“就是累點。”
這時,黃大山、黃小河他們也聞訊趕來。看到抬回來的野豬、狍子和馬鹿,黃大山眼睛瞪得溜圓:“好傢伙!西川,你們這是掏了野豬窩還是端了鹿群?”
“說來話長。”王西川笑道,“先把獵物安置好,咱們慢慢說。”
合作社新建的養殖隔離區頓時忙碌起來。野豬被單獨關進加固的水泥圈,馬鹿和狍子分別安置在不同的圍欄。那頭小狍子被王西川抱回了家——女兒們一見到這個毛茸茸、眼睛溼漉漉的小傢伙,立刻喜歡得不得了。
“爹,它能養大嗎?”七歲的王錦秋小心翼翼地問。
“能,好好喂就行。”王西川把小傢伙放進王望舒準備的草窩裡,“以後它就是咱家的了,你們給它起個名吧。”
“叫斑斑!”王望舒搶著說,“它身上有斑點!”
“叫茸茸!”王昭陽溫柔地說,“它將來也會長茸角。”
最後,在小狍子“咩咩”的叫聲中,全家一致決定叫它“茸茸”。
晚飯後,王西川和黃大山兄弟坐在院裡,就著月光喝茶說話。黃小海繪聲繪色地講述著三天來的經歷,聽得黃小河和幾個年輕社員心馳神往。
“姐夫,咱們這次收穫不小,但我覺得還能再幹一票大的。”黃大山嘬了口茶,眼睛發亮。
王西川看向他:“大山哥的意思是?”
“野山羊。”黃大山壓低聲音,“我前兩天去後山踩點,在鷹嘴崖那邊發現新鮮羊糞了。那群野山羊怕有十幾只,個個肥得很。”
野山羊!王西川心中一動。這東西比狍子值錢,肉更鮮美,皮也更好。更重要的是,如果活捉,養殖價值極高。
“鷹嘴崖那地方可險。”王北川插話,“去年老劉家的狗追兔子,從崖上掉下去,摔得……”
“富貴險中求。”黃大山說,“而且我有辦法。野山羊夏天喜歡在崖壁的巖臺上吃草,咱們可以從上面下套,或者用網子兜。”
王西川沉吟片刻。野山羊確實誘人,但鷹嘴崖的地形他也知道,那是真正的絕壁。不過,如果能成功……
“明天去看看。”他最終決定,“但咱們得做好萬全準備,繩子、網子、安全鉤都得帶齊。”
第二天清晨,一支精幹的隊伍再次集結。除了王西川、黃大山兄弟,王北川也堅持要去,還有合作社裡兩個攀巖好手——一個叫猴三,瘦小靈活;一個叫石鎖,力氣大。
黃麗霞這次更擔心了:“當家的,聽說鷹嘴崖……”
“放心,我們不爬險處。”王西川安慰妻子,“就在崖頂設伏,用繩子吊網下去。”
話雖如此,當隊伍來到鷹嘴崖下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一面幾乎垂直的崖壁,高約百米,巖縫裡長著倔強的松樹和灌木。崖頂雲霧繚繞,崖底是亂石灘和湍急的溪流。
“看那兒!”眼尖的猴三指著崖壁中段一處突出的巖臺,“有羊糞!”
王西川拿起望遠鏡,果然看到巖臺上有幾堆黑色的糞便。巖檯面積不大,約莫半個籃球場大小,上面長著稀疏的草和苔蘚。
“這是野山羊的‘食堂’。”黃大山經驗豐富,“它們從崖壁小路上來,在這裡吃草休息。咱們在崖頂埋伏,等羊群上來,放下大網,一網打盡。”
計劃聽起來簡單,執行起來卻困難重重。首先要把幾百米長的繩網運到崖頂,其次要找到合適的下網點,還要確保網子放下時不會驚動羊群。
眾人花了整整一上午,才把裝備運到崖頂。崖頂是片相對平坦的草甸,長著齊膝深的野草。王西川選了一處離巖臺垂直距離最近的位置,那裡有幾棵粗壯的松樹可以做固定點。
“繩子拴牢!”他親自檢查每一個繩結,“人命關天,不能有半點馬虎。”
黃小河和猴三負責放網。他們用特製的滑輪組,將一張巨大的尼龍網緩緩放下去。網子的四角拴著沉重的鉛塊,確保能垂直下落。
“停!”當網子降到巖臺上方約五米時,王西川喊停,“這個高度正好,羊群上來後,咱們快速放下,能兜個正著。”
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待。野山羊通常早晚兩次來巖臺吃草,他們來的時候是上午,羊群可能已經來過。所以最可能的時間是傍晚。
等待是漫長的。崖頂風大,雖然六月天,但高處不勝寒。眾人躲在背風處,啃著乾糧,小聲說話。
“姐夫,你說這網能兜住幾隻?”黃小海問。
“看羊群大小。”王西川望著雲霧繚繞的崖下,“少則三五隻,多則十來只。不過不能貪心,能抓住幾隻算幾隻。”
太陽漸漸西斜,崖壁的影子越來越長。就在大家以為今天要白等時,眼尖的石鎖低呼:“來了!”
王西川舉起望遠鏡,只見崖壁一條几乎看不見的小徑上,幾個敏捷的身影正在向上跳躍。那是五隻野山羊,領頭的是一頭雄壯的公羊,彎角向後盤曲,威風凜凜。
“準備。”王西川放下望遠鏡,示意眾人各就各位。
黃小河和猴三握住控制網子的繩索,黃大山和王北川在兩側準備拉輔助繩。王西川則趴在崖邊,眼睛死死盯著羊群。
野山羊靈巧得像巖壁上的精靈,在陡峭的小徑上如履平地。很快,它們跳上了巖臺。公羊警惕地四下張望,其他羊開始低頭吃草。
“再等等。”王西川壓低聲音,“等它們放鬆警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羊群似乎真的放鬆了,有的臥下來反芻,有的悠閒地踱步。那頭公羊也低頭啃起了苔蘚。
“就是現在——放網!”
隨著王西川一聲令下,黃小河和猴三同時鬆手。沉重的鉛塊帶著大網呼嘯而下,幾乎瞬間就罩住了大半個巖臺!
羊群驚得四散奔逃,但網子下落太快,五隻羊全部被罩了進去!
“拉緊!”王西川大喊。
崖頂眾人一起用力,收緊網口。網中的野山羊拼命掙扎,但尼龍網異常結實,越掙扎纏得越緊。
“成功了!”黃小海興奮地跳起來。
王西川卻沒放鬆:“快,下去人,把羊捆好吊上來!”
下崖是最危險的環節。王西川親自帶隊,他和黃大山、猴三三人,腰拴安全繩,從崖頂緩緩降下。王北川和黃小河在崖頂控制繩索。
下降的過程驚心動魄。崖壁近乎垂直,腳下就是百米深淵。猴三靈活,率先降到巖臺邊緣,固定好安全繩。王西川和黃大山隨後到達。
巖臺上,五隻野山羊在網中掙扎。公羊最兇猛,試圖用角頂破網子。王西川看準時機,一個箭步上前,用特製的套索套住了公羊的脖子。
“大山哥,按住了!”
黃大山撲上去,用體重壓住公羊。猴三則去對付另外幾隻相對溫順的母羊。
然而意外就在此時發生。一頭被網纏住的母羊在掙扎中,後蹄蹬到了一塊鬆動的岩石。岩石滾落,正好砸在固定安全繩的巖釘上!
“咔嚓!”巖釘鬆動了一截!
“不好!”崖頂的王北川驚呼,“繩子要脫!”
此時王西川和黃大山正全力制服公羊,猴三在對付另外兩隻。誰也沒注意到,那頭最小的母羊竟然掙脫了部分網子,朝著巖臺邊緣衝去!
“攔住它!”王西川大喊。
猴三離得最近,想都沒想就撲了過去。他抓住了羊腿,但小羊的衝力太大,帶著他一起向崖邊滑去!
“猴三!”黃大山目眥欲裂。
千鈞一髮之際,王西川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鬆開手中的公羊,猛撲過去,在猴三和小羊即將墜崖的瞬間,抓住了猴三的腰帶!
巨大的下墜力把王西川也帶向崖邊。他的雙腳在岩石上摩擦,碎石紛紛滾落。
“姐夫!”崖頂的黃小海嚇得魂飛魄散。
“抓緊!”王西川大吼,一隻手死死抓住猴三,另一隻手摳住巖縫。指甲瞬間崩裂,鮮血直流。
崖頂的王北川和黃小河拼命拉安全繩,但王西川和猴三的體重加上掙扎的羊,已經超出了安全繩的承重極限。繩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砍斷羊!”黃大山急中生智,抽出腰間的砍刀,一刀砍斷了纏住小羊的那部分網子。
小羊哀鳴著墜落崖底。重量減輕,安全繩暫時穩住。
“快!拉我們上去!”黃大山朝崖頂大喊。
崖頂眾人齊心協力,一點點把王西川和猴三拉上來。當兩人終於被拉上崖頂時,所有人都癱倒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
猴三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王西川的手血肉模糊,但他顧不上疼痛,第一時間檢查猴三的情況。
“沒事……姐夫,我沒事……”猴三終於緩過氣來,眼淚卻下來了,“剛才……剛才我以為死定了……”
“別說晦氣話。”王西川拍拍他的肩,轉向崖下,“大山哥,你怎麼樣?”
“我沒事!”黃大山的聲音從崖下傳來,“公羊制住了,還有三隻母羊。繩子還能用,先把羊吊上來!”
接下來的過程順利多了。三隻母羊和那頭公羊被分別捆好,用滑輪組吊上崖頂。當最後一隻羊安全落地時,太陽已經完全落山,暮色籠罩了群山。
回程的路上,氣氛有些沉重。雖然收穫了三隻活野山羊和一頭公羊,但損失了一隻小羊,更重要的是,經歷了生死一線的驚險。
“姐夫,今天都怪我……”猴三愧疚地說。
“不怪你。”王西川包紮著受傷的手,“是我考慮不周,巖臺情況複雜,該多派兩個人下去的。”
黃大山嘆氣:“打獵就是這樣,再周全的計劃也趕不上變化。今天能平安回來,就是山神爺保佑了。”
回到屯裡,已是深夜。黃麗霞看到丈夫血肉模糊的手,眼淚一下就出來了:“當家的,你這是……”
“皮外傷,不礙事。”王西川安慰妻子,“猴三差點掉下崖,我拉了他一把。”
黃麗霞一邊給丈夫清洗傷口上藥,一邊聽黃小海講述白天的驚險。當她聽到王西川差點被帶下懸崖時,手都抖了。
“以後……以後別去那麼險的地方了。”她哽咽著說。
王西川握住妻子的手:“麗霞,我知道你擔心。但咱們要想把日子過好,有些險不得不冒。今天雖然險,但四隻野山羊,值這個價。”
確實,野山羊的價值遠高於普通獵物。羊肉鮮美,皮毛優良,而且活羊的養殖價值極高。王西川估摸著,這四隻羊好好養,明年就能繁殖,後年就能形成小規模種群。
夜裡,王西川躺在床上,手疼得睡不著。他想起白天崖邊那一幕,想起猴三驚恐的眼神,想起自己摳住巖縫時那種生死一線的感覺。
重生以來,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脅。前世他是病死的,過程漫長而痛苦;今世若是摔死,那真是……
“當家的,疼得厲害嗎?”黃麗霞輕聲問,她的手溫柔地覆在他的傷手上。
“有點。”王西川實話實說,“但值得。麗霞,你知道那四隻羊意味著甚麼嗎?”
“我知道。”黃麗霞依偎在丈夫身邊,“但我更知道,你要是沒了,咱們家就垮了。九個丫頭不能沒爹。”
王西川心中一暖,將妻子摟緊:“放心,我命硬。前世……不,我是說,我福大命大,不會那麼容易死的。”
窗外,月光如水。屯子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遠處山林裡,不知甚麼野獸發出悠長的嚎叫。
這個夜晚,靠山屯很多人睡得不安穩。王西山從媳婦李秀雲那裡聽說了二哥差點摔死的事,心裡五味雜陳。王老孃聽說後,更是念佛不止。
而王西川家裡,九個女兒擠在父母的炕邊,最小的王玖兒睡在母親懷裡,其他女兒雖然各自回屋了,但這一夜,她們都做了關於父親的夢。
夢中,父親從懸崖上墜落,她們拼命想抓住,卻怎麼也抓不到……
王昭陽半夜驚醒,淚水溼了枕巾。她悄悄爬起來,走到父母屋外,聽到裡面父親平穩的呼吸聲,這才安心回房。
這一夜,王西川也做了夢。他夢見自己站在鷹嘴崖頂,腳下是萬丈深淵。但這一次,他沒有害怕,因為他知道,身後有妻子,有九個女兒,有整個靠山屯的鄉親。
他不是一個人在冒險。他是在為這個家,為這些人,開拓一條通往好日子的路。
為此,再險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