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小隊沉默地行進在清晨的興安嶺中。
老耿作為嚮導走在最前，他腳步沉穩，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地面和周圍的植被，顯然是個有經驗的老山林。
趙慶跟在他身後，手裡握著那杆嶄新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神情既興奮又帶著幾分城裡人初入原始森林的緊張與不適。
周幹事夾在中間，不時擦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努力扮演好見證人的角色。
王西川則墜在最後，步履輕捷，如同融入林間的影子，目光銳利地收集著一切有用資訊。
賭約的目標是成年公駝鹿，這種巨獸通常棲息在遠離人煙的沼澤、溼地附近的混交林中，尤其喜歡有柳樹、樺樹和赤楊的地方，以嫩枝、樹皮和水生植物為食。
老耿選擇的方向，是朝著一片名為“大醬缸”的沼澤區域前進。
那裡水草豐美，是大型食草動物經常光顧的地方。
一路上，老耿不時停下來，檢視雪地上殘留的陳舊足跡和啃食痕跡，偶爾會指出哪些是狍子的，哪些是馬鹿的。
趙慶顯然沒甚麼耐心，催促道：“老耿，別光看這些小的，找大傢伙的腳印！”
老耿悶聲應了一句，繼續前行。
王西川跟在後面，同樣在仔細觀察。
他發現老耿選擇的路線確實是最有可能發現駝鹿蹤跡的，但他也注意到，老耿似乎更依賴於視覺尋找明顯的足跡，對於一些更細微的線索，比如被蹭掉的樹皮上殘留的毛髮、特定植物被啃食後留下的獨特齒痕，關注得並不多。
行進了約莫兩個時辰，來到一片地勢相對平緩、生長著茂密灌木的林地邊緣。
老耿突然停下腳步，蹲下身，指著雪泥混合的地面上幾個巨大的、深陷的腳印，壓低聲音道：“趙同志，你看！”
趙慶和周幹事連忙湊過去。只見那幾個腳印足有海碗大小，深深陷入泥雪中，形狀圓鈍，前端有蹄甲的印記。
“這是……”趙慶眼睛一亮。
“是駝鹿！而且是大傢伙！看這腳印的深度，體重起碼在四百公斤以上！”老耿語氣肯定，帶著一絲髮現目標的興奮，“腳印還很新鮮，不超過一天！”
趙慶頓時激動起來，握緊了手中的五六半：“太好了！快！順著腳印追！”
老耿點點頭，起身準備沿著腳印的方向追蹤。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王西川卻開口了，聲音平靜：“這腳印，是母駝鹿的。”
此言一出，老耿和趙慶都愣住了。周幹事也疑惑地看向王西川。
老耿皺起眉頭，有些不服氣：“王同志，你怎麼知道是母的？這腳印這麼大！”
趙慶也嗤笑一聲：“王西川，不懂就別瞎說，耽誤了時間你負責？”
王西川沒有爭辯，他走到那幾個腳印旁邊，指著腳印旁邊的地面說道：“公駝鹿的腳印雖然也大，但通常更深，尤其是前蹄，因為它們體型更重，而且雄性在發情期會有用蹄子刨地、在樹上摩擦角標記領地的習慣，腳印周圍往往會有更多的刮擦痕跡和散落的泥土。你們看這幾個腳印，雖然深，但周圍相對平整，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旁邊一棵碗口粗的樺樹，樹幹上有一片明顯的、位置較高的樹皮被蹭掉，露出白色的木質，“看那蹭痕的高度和角度，更像是體型稍小、脖頸更靈活的母鹿留下的。公駝鹿的角很大，蹭樹的位置通常會更高，痕跡也更粗獷。”
他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有理有據。老耿湊到那棵樺樹前仔細看了看蹭痕，又對比了一下地上的腳印，臉上露出了恍然和一絲慚愧的神色。
他常年鑽山林，經驗豐富，但更多是憑感覺和粗淺的觀察，像王西川這樣細緻入微的分析，確實有所不及。
趙慶雖然不懂這些門道，但看老耿的表情，也知道王西川說得恐怕沒錯，臉上有些掛不住，哼了一聲：“就算是母的又怎麼樣？能找到母的，還怕找不到公的？”
王西川搖搖頭：“這個季節，成年公駝鹿大多獨居，或者結成小的雄性群體，很少與帶崽的母鹿長時間待在一起。
跟著母鹿的腳印，大機率會找到幼崽或者其他母鹿，很難找到我們賭約目標的大型公駝鹿。”
“那你說怎麼辦？”趙慶有些不耐煩了。
王西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片生長著柳樹苗的低窪地附近，仔細觀察著那些被啃食過的嫩枝。
他折斷一根被啃過的枝條，看了看斷口的齒痕，又放在鼻尖聞了聞。
“它們在找鹽分。”王西川站起身，目光投向另一個方向，“春天了，積雪融化，動物們需要補充鹽分。我記得往東邊走，有一片裸露的巖壁，上面有鹽鹼滲出，是附近動物常去的‘鹽場’。大型公駝鹿，尤其需要補充鹽分來支撐它們龐大的體格和新角（鹿茸）的生長。”
老耿聞言，眼睛一亮：“對！東邊是有個‘舔石砬子’！我怎麼把這茬忘了！”他看向王西川的目光，少了幾分輕視，多了幾分佩服。這獵戶，不僅觀察力驚人，對動物的習性也瞭如指掌！
趙慶將信將疑，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好說道：“那就去你說那甚麼砬子看看！老耿，帶路！”
隊伍轉向東方。這一次，王西川不再僅僅跟在後面，他開始主動尋找線索。他觀察著風向，留意著空氣中是否飄來大型動物特有的腥臊氣味；他檢視那些被折斷的樹枝，判斷其新鮮程度和折斷的高度；他甚至會抓起一把泥土捻一捻，感受其中的溼度。
他的這些舉動，在趙慶看來有些神神叨叨，但在老耿這樣的內行眼中，卻是真正高明的獵術！
果然，在靠近那片被稱為“舔石砬子”的巖壁區域時，王西川率先發現了更有價值的痕跡——幾處巨大的、新鮮的糞便，以及幾棵粗壯樹幹上，位置極高、痕跡深刻的蹭癢痕跡，樹皮被大片刮落，露出裡面白色的木質，甚至有些小樹枝都被巨大的力量撞斷！
“是公駝鹿！而且是體型非常大的公駝鹿！”老耿看著那蹭痕的高度和破壞程度，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看這痕跡，離開應該不超過半天！”
趙慶也興奮起來，摩拳擦掌：“好！總算是找到了！快！追上去！”
追蹤巨獸，各顯神通。王西川憑藉其遠超常人的細緻觀察和對動物習性的深刻理解，在追蹤的第一階段，已然隱隱佔據了上風。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