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慢慢的黑了下來,王西川坐在炕沿上,看著黃麗霞小口小口地吃著疙瘩湯,看著三個女兒分食著那碗兔肉和金黃的小米粥,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慢慢填滿了,不再是之前那種蝕骨的悔恨和空虛,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微弱的希望。
黃麗霞吃得很慢,似乎每一口都在品味,又似乎是在艱難地下嚥。
那碗臥了雞蛋的疙瘩湯,在她看來,恐怕比山珍海味還要珍貴。
她始終沒有抬頭看王西川,但緊繃的肩背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絲。
大丫作為長姐,很懂事地將兔肉裡最好的幾塊挑出來,一塊想遞給母親,被黃麗霞微微搖頭拒絕後,她便小心地分給了二丫和三丫等妹妹們。
她自己則主要啃著帶著些許肉絲的骨頭和軟爛的土豆。
二丫和三丫、四丫她們吃得滿嘴是油,小臉上終於有了點屬於孩子的滿足光彩,偶爾偷偷抬眼瞄一下坐在那裡的父親,眼神裡的恐懼似乎也淡了一點點。
九女兒玖兒在母親懷裡哼哼唧唧,黃麗霞吃完小半碗疙瘩湯,臉色似乎好看了些許,有了點奶水,側過身去給孩子餵奶。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咀嚼聲、輕微的啜吸聲和灶坑裡柴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王西川沒有打擾這片刻的寧靜。他知道,有些冰,需要慢慢融化。
等到黃麗霞吃完,放下碗筷,又重新背對著他躺下(但不再是那種完全抗拒的僵硬姿態),幾個女兒也把碗裡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連碗邊都舔了一圈後,王西川才站起身。
他默默地收拾起碗筷,拿到外屋地去清洗。
這是他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在自己的家裡做這些“女人家”的活兒。
冰冷的水刺得他手指發麻,但他心裡卻是一片火熱。
他做得有些笨拙,但極其認真,將每一個碗,每一雙筷子都洗得乾乾淨淨。
收拾完廚房,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東北冬天的夜晚來得特別早,也特別黑,特別冷。
王西川摸黑檢查了一下院門是否閂好,又給灶坑裡添了幾塊硬柴,讓炕能持續保持一點溫度。
做完這些,他才回到裡屋。
屋裡沒有點燈,為了省煤油。
只有窗外雪地反射進來的一點微光,勉強勾勒出炕上幾個蜷縮身影的輪廓。
幾個小小的女兒擠在炕梢的兩床舊被子裡,似乎已經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黃麗霞面朝裡,抱著孩子,一動不動,也不知睡是沒睡。
王西川站在炕前,猶豫了一下。
前世,他要麼睡在父母家,要麼喝醉了回來倒頭就睡,呼嚕打得震天響,卻很少顧及妻女的感受。
現在,他看著這並不寬敞的土炕,看著上面安睡的妻女,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柔情。
他最終沒有上炕,而是默默地走到牆角的柴火堆旁,扯了些乾燥的麥秸鋪在地上,又把自己那件破舊的棉襖裹了裹,蜷縮著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土牆。
地上寒氣刺骨,但他甘之如飴。
這是他該受的。
他不能,至少現在還不能,貿然去打破妻女們那脆弱的安全感。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聽著炕上女兒們細微的鼾聲,聽著玖兒偶爾的哼唧和黃麗霞似乎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嘆息。
這一夜,對於王西川來說,格外漫長。
前世的種種如同噩夢般反覆侵襲,而眼前這真實的、冰冷的、卻充滿希望的現實,又讓他緊緊攥住了拳頭。
……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王西川就睜開了眼睛。
他幾乎一夜未眠,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發麻的四肢。
炕上,妻女們都還在沉睡。
他小心地推開屋門,一股凜冽清新的寒氣撲面而來。
雪停了,但氣溫似乎更低了。
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雪,白茫茫一片。
他沒有立刻出門,而是先走進廚房,重新生火燒水。
他將昨天剩下的小米粥熱上,又切了一小塊兔肉,準備給妻女們做早飯。
趁著燒水的功夫,他拿起靠在牆角的柴刀和一把斧頭,又找了幾根結實的麻繩揣進懷裡。
他今天的目標很明確——上山,看看能不能弄點獵物。
鍋裡的水開了,粥也熱好了。王西川將粥和兔肉溫在鍋裡,確保妻女們醒來就能吃到一口熱乎的。
然後,他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襖,拎著柴刀和斧頭,推開院門,踏著厚厚的積雪,朝著後山走去。
靠山屯背靠著的,就是綿延千里的小興安嶺餘脈。
此時,整個山嶺銀裝素裹,高大的紅松、白樺、柞樹都披上了厚厚的雪衣,寂靜而壯美。
山腳下的柴火區,已經被屯裡人撿得差不多了。
他循著雪地上幾行小小的、新鮮的腳印,快步向山裡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仔細觀察著四周。
重生歸來,他前世那些關於山林、關於狩獵的記憶和經驗,彷彿刻在靈魂裡,瞬間就甦醒了過來。
他不再是那個當初年輕時只知道喝酒抱怨的莽漢,而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
他注意著雪地上的各種痕跡:野雞刨食的爪印,兔子跳躍的足跡,松鼠在樹間竄躍時震落的雪屑……這片看似寂靜的山林,在他眼中,充滿了生機和各種資訊。
在附近搜尋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在一片背風的樺樹林裡,他忽然聽到了細微的說話聲和撿拾樹枝的聲響。
他撥開掛滿雪凇的樹枝,猛然看到了三個小小的身影。
大丫正費力地用一根樹枝敲打著樹上的枯枝,二丫和三丫則在雪地裡撿拾著掉落的細小枝椏。她們的小臉凍得通紅,像兩個紅蘋果,手指也又紅又腫,穿著單薄的舊棉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背上的小揹簍裡,只有小半筐柴火。
啊!
自家懂事的三個女兒!
啥時候已經出來撿柴火了?
看到突然出現的王西川,三個女孩都嚇了一跳,立刻停止了動作,緊張地抱在一起,大眼睛裡滿是惶恐,以為父親是來責罵她們撿的柴火太少。
王西川看著她們這副樣子,心裡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疼。
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柔和,走上前,溫聲道:“別怕,你們啥時候來的,吃早飯了嗎?爹今天上山看看,那啥...你們先跟我一起回家吧。”
他接過二丫手裡那幾根細小的樹枝,看了看她們揹簍裡那點可憐的柴火,嘆了口氣:“以後撿柴,就在山腳下轉轉,別往深裡走,危險。柴火不夠,爹來弄。”
說著,他放下柴刀和斧頭,掄起斧頭,對著旁邊一棵枯死的柞樹,“哐哐”幾下,就劈下了一大堆粗壯的乾柴。
他又用柴刀修理了一下,很快,就弄了足夠燒兩三天的硬柴。
他將這些硬柴捆好,又幫女兒們把揹簍裝滿。
“走吧,回家。”他一手提著捆好的硬柴,一手想去牽三丫的手。
三丫下意識地縮回了手,躲到了大丫身後。
王西川的手僵在半空,心裡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
他笑了笑,沒說甚麼,轉身在前面帶路。
回去的路上,他不再像來時那樣匆忙,而是放慢了腳步,一邊走,一邊更加仔細地觀察著雪地上的痕跡。
突然,他在一處灌木叢旁停了下來。
雪地上有幾行清晰的“之”字形腳印,腳印前端有兩個深坑。
是野雞!
而且看腳印的深淺和方向,應該是一隻正在覓食的肥野雞,剛從這裡走過不久!
王西川心中一動。
他示意女兒們停下,小聲說:“你們在這兒等著,別出聲,爹看看能不能給你們抓只野雞回去燉肉吃。”
女兒們一聽“燉肉”,眼睛都亮了,雖然害怕,但還是乖乖地點點頭,躲在了一棵大樹後面。
王西川放下柴火,從懷裡掏出一根麻繩。
他仔細觀察著野雞的足跡,判斷出它的行進路線。
然後,他選擇了一處野雞必經的、兩側有密集灌木的狹窄通道。
他熟練地將麻繩打了一個活釦,做了一個簡單的套索。
將套索的一端固定在旁邊一棵小樹的根部,另一端的活釦則巧妙地佈置在雪地上方約一拳高的位置,用周圍的枯草和雪屑稍作偽裝。
這是一個最基礎的“踩套”,對付野雞、兔子這種小型獵物很有效。
佈置好套索,王西川退回到女兒們身邊,低聲說:“好了,我們躲遠點看著。”
他們剛在幾十米外的一塊大石頭後藏好沒多久,就聽到灌木叢裡傳來“撲稜稜”的聲響,接著,一隻羽毛豔麗、尾巴長長的雄野雞,警惕地探出頭來,它一邊啄食著雪下的草籽和昆蟲,一邊沿著它習慣的路徑往前走。
就在它的一隻爪子踏入那個套索範圍的瞬間——
王西川猛地一拉手中的繩索(他留了一根長長的引線)!
“嗖!”
套索瞬間收緊,精準地套住了野雞的一隻腳!
“咯咯噠——!”野雞受驚,拼命撲騰著翅膀,想要飛走,但腳被套住,只能在雪地裡掙扎,羽毛亂飛。
“套住了!”二丫忍不住小聲歡呼起來。
王西川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他快步走過去,一把將還在撲騰的野雞按住,熟練地扭斷脖子,結束了它的痛苦。
這是一隻非常肥碩的雄野雞,掂量著得有四五斤重,五彩的羽毛在雪地裡格外醒目。
“看,今晚有肉吃了。”王西川提著還在滴血的野雞,走到女兒們面前。
大丫、二丫、三丫看著父親手裡那隻肥美的野雞,又看看父親帶著笑容的臉,眼神裡的恐懼,終於被一種混合著驚訝、崇拜和渴望的複雜情緒所取代。
爹……真的變了?
他不僅來接她們,還會打獵,要給她們肉吃?
王西川將野雞捆好,和柴火放在一起,繼續下山。
沒想到,好運成雙。
走了沒多遠,在一處山坡下的草棵子附近,他又發現了一串新鮮的兔子腳印。
他如法炮製,又下了一個套索。
這次,他沒等多久,就聽到一聲輕微的“咔噠”聲,過去一看,一隻灰褐色、肥嘟嘟的野兔,已經被套索勒住,正在拼命蹬腿。
“兔子!是兔子!”三丫膽子似乎大了點,指著兔子小聲叫道。
王西川笑著將兔子也結果了,拎在手裡。
一手提著硬柴,一手提著野雞和野兔,王西川帶著三個女兒,滿載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