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提著那根鵝蛋粗的頂門棍,大步流星地走出自家院子。
冷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卻讓他那顆被怒火和悔恨灼燒的心稍微冷靜了些。
但他腳下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反而越來越快,踩在積雪和凍土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屯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靠山屯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依著山腳稀稀拉拉地散佈著。
他家在屯西頭,父母家在東頭。一路上,偶爾有屯鄰探頭探腦,看到是王西川,再看他手裡那根沉甸甸的棍子和臉上未乾的淚痕與清晰的巴掌印,都嚇了一跳,沒人敢上前搭話,只是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西川這是咋了?”
“剛從自己家出來,臉咋還腫了?”
“拎著棍子,這是要跟誰幹仗啊?”
王西川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父母家,把本該屬於他媳婦黃麗霞坐月子的糧食和雞蛋拿回來!
前世,他就是太窩囊,太順著爹孃,才讓麗霞月子裡連口細糧都吃不上,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這輩子,誰也別想再虧待他媳婦閨女!
轉眼就到了父母家院門外。
同樣是土坯院子,但明顯比他家齊整些,柵欄也結實。
院裡,王老爹正悶頭劈柴,王老太則坐在房簷下的馬紮上,手裡納著鞋底,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罵著:“……喪良心的玩意兒,白養這麼大了!敢跟他娘動手!早知道生下來就摁尿盆裡淹死……”
“砰!”
院門被王西川一腳踹開,撞在後面的土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王老爹劈柴的動作一頓,王老太嚇得一哆嗦,針紮了手,“哎呦”一聲。
看到是去而復返的王西川,尤其是看到他手裡那根棍子,老兩口臉色都變了。
“你……你又回來幹啥?”王老太色厲內荏地站起來,把納了一半的鞋底藏在身後,像是要找武器。
王西川沒理她,目光直接掃向院子角落的倉房,然後大步流星就朝廚房走去。
王老太一看他這架勢,立刻明白過來,這是要動她的糧食啊!
這比打她兩下還讓她心疼!
她頓時忘了害怕,尖叫著撲上來,張開雙臂就要攔在廚房門口:“王西川!你個挨千刀的!你想幹啥?還敢來我家搶東西不成?!”
王老爹也扔下斧子,皺著眉頭走過來:“西川,有話好好說,你這像甚麼樣子!”
“好好說?”王西川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父親,“爹,我問你,我媳婦剛給你生了第九個孫女,現在躺在炕上坐月子,連口米湯都喝不上,你們當爺奶的,管過嗎?我前幾天打的那隻野兔,兩隻沙半雞,是不是讓你們拿回來了?還有隊裡分給我家的那份白麵、雞蛋,是不是都在娘你這兒攥著?”
王老爹被問得啞口無言,黝黑的臉膛有些發紅,囁嚅著說不出話。
王老太卻跳著腳罵:“咋的?不應該嗎?你媳婦生個賠錢貨還有功了?那細糧雞蛋是給幹活出力的人吃的!她一個不下種蛋的母雞配吃嗎?那獵物是你打的,你是老王的兒子,孝敬爹孃不是應該應分的?我還告訴你,東西進了我這個門,就是我的!你想拿走,除非我死了!”
又是“賠錢貨”!
又是“不下種蛋的母雞”!
這些字眼像針一樣扎進王西川的耳朵裡,瞬間點燃了他剛剛壓下去的怒火。
他想起前世,麗霞就是聽著這樣的辱罵,在月子裡以淚洗面,身體一點點垮掉。
“你的?”王西川眼神冰寒,往前逼近一步,“我打的獵物,隊裡分給我家的口糧,怎麼就成了你的?我王西川娶了媳婦,分了家,就是一門一戶!我媳婦坐月子,吃不上喝不上,你們當老人的不管,我自己拿我自己的東西,天經地義!”
“放你孃的屁!”王老太唾沫星子亂飛,“只要我還沒死,這個家就還是我當家!我說不給,就是不給!你給我滾出去!”
說著,她竟然低下頭,像一頭蠻牛一樣朝著王西川的肚子撞了過來!
若是以前,王西川肯定就躲開或者任由她撒潑了。
但今天——
王西川不閃不避,在她撞過來的瞬間,左手猛地伸出,一把死死攥住了王老太瘦削的肩膀!
五指如同鐵鉤,疼得王老太“嗷”一嗓子。
“啊!打人了!兒子打娘了!王鐵柱!你個老癟犢子你看不見啊!你兒子要打死我了!”王老太殺豬般地嚎叫起來,手腳亂蹬。
王老爹(王鐵柱)見狀,也急了,上前就想拉架:“西川!快鬆手!她是你娘!”
“娘?”王西川手上力道不減,目光卻看向父親,帶著深深的失望和嘲諷,“她有一個當孃的樣子嗎?她把我媳婦往死裡逼的時候,想過她是我娘嗎?爹,你但凡有點公道,麗霞也不至於受這些委屈!”
他猛地一甩手,將王老太甩得踉蹌著倒退好幾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地裡,拍著大腿嚎哭起來:“沒法活了!沒法活了!兒子要殺娘了啊!”
王西川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就要進廚房。
就在這時——
“二哥!你太過分了!”
一聲厲喝從院門口傳來。
只見王南川和曹玲華去而復返,兩人顯然是聽到動靜跑回來的。
王南川手裡還拎著一根扁擔,氣勢洶洶。
曹玲華則趕緊跑過去攙扶王老太,嘴裡不閒著:“哎呀娘啊!您沒事吧?二哥,你咋能對娘動手呢?這要是打出個好歹來,你擔待得起嗎?”
王西川看著這對夫妻,眼神裡的寒意更重了。
前世,就是他們兩口子,上躥下跳,拼命攛掇過繼,最後教唆王昊那個白眼狼奪了他全部家產!
“我過分?”王西川冷笑,“我再過分,也沒想著把自己兒子過繼出去,霸佔兄弟的家產!”
這話如同揭了王南川的逆鱗,他臉一下子漲紅了:“王西川你放屁!誰霸佔你家產了?過繼昊子那是為了你好!是爹孃心疼你絕後!”
“為了我好?”王西川一步步走向王南川,手裡的頂門棍拖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是為了等我死了,你們家王昊能名正言順接手我以後打獵打下的家業吧?王南川,曹玲華,你們那點齷齪心思,真當我不知道?”
“你胡說八道!”曹玲華尖聲叫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王南川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尤其是看到王西川那冰冷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神,他心裡一陣發虛,隨即轉化為暴怒:“我讓你滿嘴噴糞!”
他掄起手裡的扁擔,就朝著王西川的腦袋劈了過來!
這一下要是打實了,頭破血流都是輕的。
“西川小心!”王老爹驚呼一聲。
王老太也止住了嚎哭,瞪大了眼睛。
王西川瞳孔一縮,前世積累的狩獵經驗和重生後年輕身體的敏捷瞬間爆發!
他不退反進,側身躲開劈下的扁擔,同時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扁擔的中段,用力往自己這邊一帶!
王南川沒想到二哥身手突然變得這麼好,猝不及防,被帶得向前一個趔趄。
就在他身體失衡的瞬間,王西川右手的頂門棍已經帶著風聲,橫掃而出!
“啪!”
一聲悶響!
這一棍,結結實實地掃在了王南川的小腿肚子上!
“嗷——!”
王南川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扁擔脫手,整個人噗通一聲栽倒在地,抱著小腿在地上翻滾起來,疼得額頭青筋暴起,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南川!”曹玲華嚇得尖叫,也顧不上王老太了,撲到王南川身邊。
王老太和王老爹也傻眼了,他們沒想到王西川真敢下這麼重的手!
王西川提著棍子,走到在地上翻滾慘嚎的王南川面前,棍尖幾乎戳到他的鼻子,聲音冷得掉冰渣:“王南川,你給我聽清楚!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後再敢踏進我家門,再敢攛掇爹孃逼我過繼,我打斷你的腿!我說到做到!”
說完,他不再理會死狗一樣的王南川和哭天搶地的曹玲華,轉身,目光落在剛剛爬起來、嚇得臉色發白的王老太身上。
王老太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往後縮。
王西川沒再動手,只是用棍子指了指廚房,又指了指倉房,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現在,我要拿回我的東西。野兔,沙半雞,白麵,雞蛋。少一樣,我今天就把你這廚房砸了!你們要是不信,儘管試試!”
他的眼神太可怕了,那是一種真正見過血、殺過生的人才有的狠厲。
王老太毫不懷疑,她要是再敢阻攔,兒子真能把她的鍋臺掀了。
王老爹張了張嘴,看著倒在地上的三兒子,再看看殺氣騰騰的二兒子,最終重重嘆了口氣,蹲在地上,抱住了頭,一言不發。
王老太看著步步緊逼的王西川,看著那根剛剛打斷兒子腿的棍子,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她“哇”的一聲哭出來,不是撒潑,而是真的害怕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倉房門口,拿出鑰匙,顫抖著手開啟鎖。
“拿……拿走!都拿走!你個活祖宗啊!”她一邊哭一邊罵,卻不敢再阻攔。
王西川冷哼一聲,走進倉房。
果然,他前幾天打的那隻肥野兔和兩隻沙半雞(已經凍得硬邦邦)就掛在房樑上。旁邊還有一個面口袋,裡面有小半袋白麵,約莫十來斤。牆角的一個小筐裡,放著二十來個雞蛋。
他毫不客氣,將野兔、沙半雞取下,又將白麵口袋紮好,雞蛋筐子拎起。想了想,又看到旁邊還有一小布袋小米,約莫五六斤,也一併拎上。麗霞剛生完孩子,喝點小米粥最養人。
他拿著這些東西,走出倉房,看都沒看院子裡哭嚎的、慘叫的、蹲著發呆的幾人,徑直朝院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院子:
“從今往後,我跟你們,各過各的。我的老婆孩子,我自己疼,用不著你們操心!誰再敢來惹事,別怪我手裡的棍子不認親!”
說完,他扛著糧食和獵物,提著棍子,挺直脊樑,大步離開。
身後,是王老太壓抑不住的哭聲,曹玲華的咒罵,王南川的呻吟,以及王老爹無聲的沉默。
王西川知道,今天這事,在靠山屯算是炸了鍋了。但他不在乎。為了老婆孩子,他寧願當一個“忤逆不孝”的惡人!
他一路走回家,沿途的屯鄰看到他手裡滿滿當當的東西,更是議論紛紛。
“真拿回來了?”
“我的媽呀,還動了棍子,我剛聽見王南川叫得那個慘……”
“這王老二,咋像變了個人似的?”
王西川充耳不聞,徑直回到自家院子,反手關好了院門,將那些嘈雜隔絕在外。
屋裡,依舊安靜。
他放下棍子,將東西拿到廚房——其實也就是外屋地的一個角落,壘著土灶臺。
他看著冰冷的鍋灶,空空如也的米缸麵缸,心裡又是一陣酸楚。前世他幾乎沒怎麼進過廚房,都是麗霞忙裡忙外。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生火。
東北農村的土灶,他多少年沒碰過了,有些手生。費了點勁,才把柴火引燃,橘紅色的火苗躥起,帶來了一絲暖意。
他先舀水刷鍋,然後小心翼翼地量出兩碗小米,淘洗乾淨,下到鍋裡,加上適量的水,開始熬粥。
接著,他處理那隻野兔。剝皮、去除內臟、剁成大小均勻的塊,動作熟練利落,這是刻在獵戶骨子裡的技能。兔肉焯水後,和削皮切塊的土豆一起下鍋,加上鹽和僅有的幾顆大料,燉上。
他又和了一小盆白麵,準備做點疙瘩湯給麗霞,好消化。
廚房裡漸漸瀰漫開米粥的香氣和燉肉的濃香。
這香氣,對於常年難得見葷腥、吃細糧的家庭來說,具有無比的誘惑力。
裡屋的門,悄悄開啟了一條縫。
三丫的小腦袋探了出來,鼻子使勁嗅了嗅,嚥了口口水,大眼睛裡充滿了渴望和猶豫。
王西川看到了,心裡一軟,柔聲道:“三丫,餓了吧?再等一會兒,飯就好了。”
三丫像受驚的小兔子,立刻縮了回去。
但過了一會兒,門縫又大了點,這次是大丫和二丫一起,偷偷往外看。
王西川朝她們笑了笑,繼續手上的動作。
粥熬好了,粘稠噴香。兔肉燉土豆也差不多了,肉香四溢。疙瘩湯也做好了,麵疙瘩大小均勻,湯水清亮。
王西川用家裡最大的海碗,盛了滿滿一碗稠粥,又用另一個碗盛了滿滿一碗兔肉燉土豆,肉多土豆少。最後用第三個碗,盛了疙瘩湯,臥了一個荷包蛋。
他端著這三個碗,走進了裡屋。
炕上,黃麗霞依舊側躺著,抱著孩子,但身體不再那麼僵硬。幾個女兒擠在炕梢,眼巴巴地看著他手裡的碗,小肚子都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
王西川將疙瘩湯和兔肉放到炕沿上,對黃麗霞輕聲道:“麗霞,起來吃點東西吧,趁熱。”
黃麗霞身體顫了一下,沒有動。
王西川知道她心裡還有疙瘩,也不強求,將粥碗遞給大丫:“大丫,你是大姐,帶著妹妹們先喝粥。小心燙。”
大丫猶豫地看著那碗金燦燦、香噴噴的小米粥,又看看母親,不敢接。
“接著吧,就是給你們吃的。”王西川聲音更柔和了,“以後爹天天讓你們吃上飽飯,吃上肉。”
大丫這才怯生生地接過碗,那碗溫暖的粥,似乎也溫暖了她冰涼的小手。她和二丫、三丫...湊到一起,小口小口地喝起來,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神情。她們已經很久沒喝過這麼稠、這麼香的粥了。
王西川又端起那碗兔肉燉土豆,遞過去:“來,就著肉吃。”
看著女兒們狼吞虎嚥又小心翼翼的樣子,王西川心裡既酸楚又欣慰。
他再次看向黃麗霞的背影,嘆了口氣,將疙瘩湯和兔肉往她那邊又推了推:“麗霞,我知道你恨我,怨我。我不求你馬上原諒我。但身子是自己的,孩子還得吃奶,你不吃東西,怎麼扛得住?就算為了孩子,你多少吃一口。”
也許是“為了孩子”這句話觸動了她,也許是女兒們吃東西的聲音讓她心軟,也許是那食物的香氣實在太誘人。
黃麗霞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她依舊沒有看王西川,眼睛紅腫,臉色蒼白,但目光,落在了那碗飄著油花、臥著雞蛋的疙瘩湯和那碗冒著熱氣的兔肉上。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嚨微微滾動。
王西川心中一喜,趕緊將筷子遞到她手邊。
黃麗霞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筷子。
她沒有先吃蛋,也沒有先吃肉,而是夾起一筷子麵疙瘩,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進了嘴裡。
簡單的麵疙瘩,對於此刻虛弱飢餓的她來說,卻彷彿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
她吃得很慢,一口,兩口……眼淚,卻又無聲地滑落下來,滴落在碗裡。
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淚水,而是摻雜了太多複雜情緒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淚。
王西川看著她終於肯吃東西,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拿起另一個空碗,將兔肉撥了一半進去,放到女兒們那邊。
然後,他就坐在炕沿上,靜靜地看著妻子小口吃東西,看著女兒們分享著食物。
屋子裡,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九女兒偶爾的哼唧。
灶坑裡的火光透過門縫映進來,在牆壁上跳躍。
外面是凜冽的寒冬,屋裡,卻因為這一頓來之不易的飯菜,和男人沉默的守護,開始有了一絲微弱的,名為“家”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