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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柴鍋燉肉,九女得乳名

2025-12-20 作者:龍都老鄉親

王西川牽著三丫冰涼的小手,帶著大丫和二丫,扛著沉甸甸的劈柴,提著那隻五彩斑斕的肥野雞,一路從山上下來。

陽光照在雪地上,有些刺眼,但照不進王西川此刻暖融融的心窩。

手掌裡那隻小小的、柔軟的手,彷彿帶著奇異的電流,一路酥麻到他心裡去。

三丫起初還有些僵硬,被父親那隻粗糙溫熱的大手包裹著,走得深一腳淺一腳。但父親的步伐很穩,力道適中,讓她莫名地感到安心。慢慢地,她的小手也放鬆下來,甚至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更緊地抓住了父親的一根手指。

大丫和二丫跟在後面,看著妹妹被父親牽著,看著父親寬闊的背影和那隨著步伐晃動的野雞,兩個小姑娘交換了一個眼神,裡面有著驚奇,也有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羨慕。二丫快走幾步,悄悄拉住了父親另一側空著的衣角。大丫猶豫了一下,也默默靠近了些。

王西川感受到衣角傳來的微弱力道,心裡更是軟成了一灘水。

他知道,堅冰正在一點點融化。

快到屯子時,遇到了幾個同樣撿柴回來的屯鄰。他們看到王西川這滿載而歸的架勢,尤其是手裡那隻顯眼的野雞,都紛紛露出驚訝的神色。

“喲,西川,這是上山了?收穫不小啊!”一個穿著破舊棉猴的老漢招呼道,眼睛盯著那隻野雞。

“嗯,接孩子,順便下了個套。”王西川語氣平和地回應,不再像以前那樣要麼悶著頭不吭聲,要麼帶著怨氣。

“這野雞真肥!好手藝!”另一個婦人嘖嘖稱讚,目光在王西川和三個孩子之間轉了轉,似乎也察覺到了這家氣氛的不同以往。

王西川只是笑了笑,沒有多停留,帶著女兒們徑直往家走。他不需要向旁人炫耀甚麼,只要妻女們能過得好,比甚麼都強。

推開自家院門,一股熟悉的、溫暖的煙火氣夾雜著淡淡的肉湯香味撲面而來。

黃麗霞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外屋地的小板凳上,往灶坑裡添柴,鍋裡的肉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餅子的香氣也散發出來。

她聽到動靜,抬起頭,目光先是落在被王西川牽著的三丫身上,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又看到了他手裡提著的野雞和身後大丫二丫那與往日不同的、帶著些許亮光的小臉。

她的眼神波動了一下,很快又垂下眼瞼,繼續看著灶膛裡的火苗,只是拿著燒火棍的手,無意識地緊了緊。

“娘!爹套著野雞了!好大一隻!”二丫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報告好訊息,小臉上是藏不住的興奮。

大丫也小聲補充:“爹……爹還砍了好多硬柴。”

王西川鬆開三丫的手,將劈柴靠在牆邊,把野雞提起來,對黃麗霞說:“麗霞,你看,晚上咱們再加個菜。”

黃麗霞抬起頭,看了看那隻羽毛鮮豔的野雞,又飛快地瞥了王西川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但就是這一聲,卻讓王西川心頭一喜,這至少表示,她不再完全拒絕交流了。

“你們仨,快去炕上暖和暖和,看小手凍的。”王西川對女兒們說道,自己則拎著野雞走到院子角落,準備處理。

殺雞、放血、燙毛、開膛……王西川動作麻利,一氣呵成。他將處理乾淨的野雞剁成大小均勻的塊,內臟也仔細清洗乾淨,雞胗、雞心、雞肝都是好東西。野雞的羽毛他也沒扔,尤其是那幾根長長的尾羽,色彩絢麗,收拾乾淨,說不定以後能給女兒們做個毽子或者甚麼小玩意兒。

他將大部分雞肉放進一個盆裡,準備晚上燉。留下小半隻,他打算和土豆一起紅燒,給午飯添個硬菜。

中午這頓飯,因為有了這半隻野雞,顯得格外豐盛。紅燒野雞塊,雖然調料只有簡單的鹽和一點醬油,但野雞肉緊實鮮香,土豆吸飽了湯汁,軟糯入味。就著熱乎乎的棒子麵貼餅子,喝著早上剩下的肉湯,一家人吃得格外香甜。

黃麗霞依舊沉默,但吃飯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些,也主動夾了幾塊肉和土豆。三個女兒更是吃得小嘴油汪汪的,二丫甚至忍不住打了個飽嗝,引得三丫偷偷笑了起來。飯桌上的氣氛,不再是昨天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多了幾分自然的暖意。

吃完飯,王西川再次主動收拾了碗筷。他看到黃麗霞臉上似乎有了一絲倦容,便道:“麗霞,你上炕歇著吧,剛生完孩子,不能累著。碗我來洗。”

黃麗霞看了他一眼,沒反對,默默地起身,抱著玖兒回到了裡屋炕上。

王西川洗完碗,又把外屋地收拾利索,這才搓了搓手,走進裡屋。

炕上,黃麗霞靠著被子垛,閉目養神。

玖兒在她懷裡睡著了,呼吸均勻。

大丫帶著二丫和三丫她們,在炕梢玩著幾顆磨得光滑的石子,聲音壓得很低。

王西川走到炕邊,目光落在玖兒那張小小的、皺巴巴的臉上。

孩子睡得很安穩,比起昨天,臉色似乎紅潤了一點點。

前世,他甚至沒來得及多看她幾眼,這個孩子就像一縷輕煙般消失了,連個名字都沒留下,只有“九丫”這個隨意又帶著貶義的稱呼。

他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他輕輕坐在炕沿上,距離黃麗霞不遠不近,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和鄭重:

“麗霞,咱閨女……不能一直叫九丫。”

黃麗霞的眼睫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眼,也沒有說話。

王西川繼續緩緩說道:“丫頭怎麼了?丫頭也是咱的骨血,是咱的寶。我想著,先給咱閨女起個小名,叫‘玖兒’。”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解釋道:“玖,是像玉一樣的黑色石頭,是個好字,代表她是咱們家的寶玉,珍貴,獨一無二。等以後,咱再找個有學問的人,給她起個正式的大名,連同她八個姐姐的名字,都一起改了,起個好聽的,文雅的,讓屯裡人都看看,咱老王家的閨女,金貴著呢!”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和承諾。

這番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黃麗霞的心底漾開了圈圈漣漪。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王西川。

改名字?還給九個丫頭都改?起文雅的名字?

這在以前的王西川看來,簡直是瘋了,是浪費精力!他只會覺得丫頭片子配不上好名字,有個稱呼就行了。

可現在,他不僅給最小的起了寓意這麼好的小名,還想著給所有女兒都改名字?

黃麗霞的目光緊緊盯著王西川,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偽和敷衍。但她看到的,只有真誠,只有悔悟,只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名為“父愛”的深沉光澤。

他說……閨女是寶玉,是寶貝……

這個詞,她這輩子都沒敢想過會從丈夫嘴裡說出來,用在女兒身上。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酸楚、委屈、難以置信和一絲微弱希望的複雜情緒,猛地衝上了她的心頭,讓她鼻尖發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那哽咽衝出口,只是那麼定定地看著王西川,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玖……玖兒……”她終於艱難地發出了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不像“九丫”那樣隨意輕賤,這個名字,帶著重量,帶著溫度,帶著珍視。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酣睡的孩子,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滴落在孩子小小的襁褓上,洇開深色的溼痕。

但這眼淚,不再是昨天那種絕望的苦水,而是摻雜了太多難以言喻情感的宣洩。

王西川看著她顫抖的肩膀和無聲的落淚,心裡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他知道,麗霞心裡的冰牆,正在因為這一個小小的名字,而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陪著她,等著她。

炕梢玩石子的大丫、二丫、三丫等孩子也停下了動作,有些無措地看著哭泣的母親和沉默的父親。她們不太明白“玖兒”這個名字具體有多好,但她們能感覺到,爹孃之間那種壓抑的氣氛,好像因為這個名字,變得不一樣了。

過了好一會兒,黃麗霞的哭聲才漸漸止住。她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把臉,抬起頭,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但眼神卻清亮了些許。她看著王西川,聲音沙啞地問:“你……你說真的?都給改?”

“真的!”王西川斬釘截鐵地點頭,“等玖兒滿月,咱就請人!不僅要改名,開春了,大丫、二丫、三丫,都給我上學去!以後,小的長大了,只要她們願意讀,我就一直供!”

“上學?”大丫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她早就羨慕那些能揹著書包去公社小學的男孩子了。

二丫和三丫也懵懂地看著父親,上學這個詞,對她們來說還很遙遠和陌生。

黃麗霞更是徹底愣住了。給丫頭們改名字已經夠讓她震驚了,現在居然還要送她們去上學?這在靠山屯,簡直是聞所未聞!誰家會浪費錢供丫頭片子讀書?

可看著王西川那無比認真的眼神,她心裡那點懷疑,竟然一點點消散了。

他……好像是來真的。

他不是一時興起,不是裝模作樣。他是真的在為自己的女兒們打算。

這個認知,讓黃麗霞那顆早已冰冷僵硬的心,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暖流,開始一點點復甦,一點點變軟。

她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重新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玖兒,用手指極其輕柔地拂過孩子細嫩的臉頰,低聲喃喃:“玖兒……孃的玖兒……你有名字了……”

這一刻,她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絕望和哀怨,似乎真的淡去了很多。

王西川看著這一幕,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有些事,需要慢慢來,說得再多,不如實實在在地做。

他站起身,說道:“你們歇著,我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再弄點東西。”

他沒有說去幹甚麼,但黃麗霞和女兒們似乎都預設了他“弄東西”就是去打獵。

王西川拿起柴刀和那幾根麻繩,又找了把鐵鍬扛在肩上,再次出了門。

這一次,他的目標更加明確——尋找野豬的蹤跡,挖陷阱!

他知道,光靠野雞野兔,只能偶爾改善伙食,要想真正讓家裡寬裕起來,必須搞點“大貨”。而野豬,無疑是最合適的目標。肉多,值錢,而且他對附近山林裡野豬的活動規律,有著前世深刻的記憶。

他徑直朝著屯子後面更深的山坳裡走去。那裡有一片柞樹林,橡子(柞樹果實)是野豬最愛的食物之一。而且記憶中,前世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有人在那邊打到過一頭大跑卵子。

果然,進入那片柞樹林不久,王西川就發現了明顯的野豬活動痕跡。

被拱得亂七八糟的雪地和落葉,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碗口粗的樹幹上,留著明顯的、帶著泥汙的蹭癢痕跡,樹皮都被磨光了;還有那散發著腥臊氣味的糞便……一切都表明,這裡有一頭,甚至一群野豬經常光顧。

王西川仔細分辨著腳印。腳印很大,很深,尤其是那兩個前蹄印,像小碗一樣。這是一頭成年公野豬,而且體型不小!看腳印的新鮮程度,它昨天傍晚應該還在這裡覓食。

他心中一陣激動。就是它了!

他需要找一個絕佳的位置挖設陷阱。既要位於野豬的必經之路附近,又要便於偽裝和後續處理。

他沿著野豬的足跡和拱食的痕跡,一路追蹤,最終在一處相對狹窄的、連線著柞樹林和一片陽坡草甸的小路中間停了下來。這裡兩邊是陡峭的土坎,野豬如果想要從柞樹林去草甸,或者反過來,這裡是最近的通道。路中間還有幾棵稀疏的小樹,可以作為陷阱的掩護。

“就這裡了!”王西川放下鐵鍬,選定了一處位置。

他掄起鐵鍬,開始挖掘。凍硬的土地很難挖,每一鍬下去,都只能留下一個白點,震得手臂發麻。但王西川有的是力氣和耐心。他先是用柴刀和斧頭將凍土敲松,然後再用鐵鍬清理。

汗水很快浸溼了他的內衣,在寒冷的空氣中變成冰涼的溼意貼在背上,但他毫不在意,心中充滿了幹勁。

陷阱要挖得足夠深,足夠大,才能困住兇猛的野豬。他規劃了一個長約兩米,寬一米五,深度至少要達到一米八以上的矩形深坑。

一鍬,兩鍬……泥土和凍塊被不斷地挖出,堆在陷阱旁邊。他的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磨破,火辣辣地疼,但他只是皺了皺眉,用布條簡單纏了一下,繼續幹。

時間在枯燥而艱苦的挖掘中一點點流逝。太陽漸漸西斜,林中的光線變得昏暗。

當陷阱的深度終於超過他的身高時,他才停了下來。他跳進坑裡試了試,坑底到他胸口,這個深度,野豬掉進來,短時間內很難跳出來。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一步——佈置“暗樁”。他在坑底,將十幾根提前削尖的、手臂粗細的硬木棍,斜著向上,牢牢地釘進坑底的泥土裡,尖刺朝上。這樣野豬掉下來,巨大的衝擊力會讓它直接撞在這些尖刺上,非死即傷!

佈置好暗樁,他開始進行偽裝。他將挖出來的大部分浮土運到遠處撒掉,只留下少量。然後用之前砍下的樹枝、榛棵子覆蓋在陷阱口,形成一個脆弱的頂棚。再小心翼翼地撒上積雪,鋪上落葉,儘量恢復成和周圍一模一樣的地面。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山林裡一片寂靜,只有不知名的夜鳥偶爾發出一兩聲啼叫。

王西川累得幾乎虛脫,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土和雪屑,手掌鑽心地疼。但他看著那個幾乎看不出破綻的陷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能否成功,就看明天了。

他扛起工具,拖著疲憊卻充滿希望的身體,踏著夜色,朝著山下那盞為他(或許現在,真的是為他)亮起的、微弱的煤油燈光走去。

家裡,灶臺上溫著的飯菜香氣,和炕上妻女們等待(哪怕是無聲的等待)的身影,就是他此刻全部的動力和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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