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的空智和尚帶著賀禮前來,當年在武當山被劉長安劍指的老僧,如今卻要笑臉相迎。
峨眉派由周芷若帶隊,滅絕師太的心思不言而喻。
倒是趙敏率眾而來,又見東方不敗隨後趕到,讓人捉摸不透其用意。
各門各派紛紛派人前來道賀,武當交好的勢力也都有人到場。
忽然,湖面上一葉扁舟緩緩駛來。
船上除船伕外,還有一對舉止親密的老年夫婦。
老者白髮蒼蒼,老婦頭裹布巾,挽著老者手臂。
這般親密姿態在年長者中實屬罕見,令劉長安心生疑惑。
待二人上岸,老者聲如洪鐘地問道:這位小兄弟,此處可是曼陀山莊?劉長安目光在老婦身上停留片刻,忽而展顏一笑:阿朱,你還是這般頑皮。
蕭大哥,沒想到你們會來。”
微風拂過,柳枝輕擺,彷彿也在歡迎這對喬裝而來的故人。
蕭峰朗聲大笑:阿朱,我早說過劉賢弟機敏過人,咱們這點伎倆根本瞞不過他。”
他聲若洪鐘,哪還有半分方才的老態?
阿朱抿嘴輕笑:公子爺,您是怎麼識破我的?
劉長安眉眼含笑:初見時便覺眼熟,但真正認出你的,還是這縷熟悉的香氣。”
阿朱眼底掠過一絲歡喜。
在遼國這些年,她始終託人從大宋捎來慣用的胭脂水粉,未曾想這多年的習慣,竟成了今日破綻。
(阿朱唇角微翹:難怪阿碧妹妹和王姑娘都對公子爺傾心呢。”
哦?此話怎講?劉長安輕撫鼻尖。
公子爺最懂女兒家心思,連脂粉香都能辨人。
女子梳妝本為悅己者,這香氣便是最好的印記。”阿朱說著,眸光卻悄悄飄向蕭峰。
劉長安會意笑道:蕭大哥,阿朱這是藉機訴衷腸呢。”
雖已結為夫妻,阿朱仍不忘在故人面前流露情意。
劉長安忽覺空氣中飄來絲絲甜膩氣息。
閒談片刻,劉長安好奇道:蕭大哥為何這般打扮?
蕭峰溫聲答道:阿朱怕我與中原武林起衝突,特意想了這個法子。”
劉長安輕嘆:正因知你性情,我才未敢送信。
縱有千難萬險,你必會前來——可我不願兄長為我犯險。”
蕭峰豪邁大笑:女子中阿朱最知我心,朋友裡唯賢弟最懂我蕭峰!能赴這場喜宴,縱死無憾!
這位契丹漢子雖生於遼國,卻長於大宋。
自身份揭露後,昔日兄弟反目成仇,唯有劉長安始終如一。
阿朱輕聲問:公子爺要安排我們住在何處?
我院落清靜,正好避人耳目。”
阿朱頰染紅霞:那便叨擾了。”
劉長安促狹一笑:只怕是我要打擾二位才是。”目光在兩人間流轉,阿朱頓時領會話中調侃,心中反倒湧起久違的親近。
阿朱帶著兩人走進別院,卸下所有偽裝,隨意地坐下。
還沒等她喘口氣,院外就傳來呼喚。
公子,該用午膳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阿朱豎起手指衝劉長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劉長安知道她頑皮,定是想捉弄阿碧。
他點頭應道:阿碧,公子這裡有客人,讓廚房準備十人份的飯菜,等會兒你也進來一起吃。”
阿碧雖感疑惑,但沒多問,轉身去安排廚房準備。
阿朱噗嗤一笑:公子還是這麼壞,明知我要戲弄阿碧妹妹,還這般配合?
劉長安抿了口茶:你走後,阿碧唸叨你不下十次。
這次成親,她還求我帶她去遼國找你和蕭大哥呢。”
這話勾起阿朱回憶。
想起與阿碧初遇燕子塢時,兩人都才六七歲。
若非慕容老爺相救,她們早餓死荒野。
即便被慕容復賣給劉長安,她們也從未怨恨。
這些年在參合莊盡心盡力,可慕容復為復國四處奔走,她們幫不上忙。
想起往事,阿朱眼眶泛紅。
蕭峰關切道:阿朱,怎麼了?
她拭去淚痕笑道:沒事,只是想起和阿碧的趣事,又被公子逗得有些感傷。”
劉長安沒接話,給蕭峰斟了杯茶。
良久才開口:阿朱,你和阿碧受慕容家養育之恩,所以我多次指點慕容復。
將來這份恩情我來還。
若他落在我手裡,饒他一次便是。”
頓了頓又道:有件事要拜託你,幫我安撫阿碧。”
……
聽完劉長安的話,阿朱神色驟變。
公子是說慕容老爺還活著?
她猛然起身踱步:難怪在縹緲峰下,那黑衣人對公子格外關注,還會慕容家絕學參合指。”
突然看向蕭峰,無聲哽咽。
蕭峰沉聲問:阿朱,你有事瞞我?
劉長安心頭一跳,似有所悟。
阿朱低嘆:對不起蕭大哥,公子給的三個錦囊...我都看了。
不僅知道你的身世,還...
蕭峰焦急地催促道:阿朱,你倒是說話啊?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
阿朱面色蒼白如紙,纖細的手指微微發顫,貝齒輕咬著下唇。
面對難得動怒的蕭峰,她始終不敢開口。
劉長安見狀連忙打圓場:蕭大哥先別急,坐下慢慢說。
有甚麼疑問儘管問我......說著朝阿朱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平復情緒。
蕭峰神色稍霽,意識到自己方才失態。
若是尋常瑣事,他斷不會如此計較。
可事關身世之謎,甚至可能牽扯殺父之仇,叫他怎能保持冷靜?
阿朱偷眼瞧著蕭峰。
自相識以來,即便蒙受不白之冤,他也只是立誓查明 ** 。
今日這般震怒的模樣,還是頭一遭見到。
想到正是因為蕭大哥對自己格外信任,此刻定有被至親之人欺瞞之感,阿朱心中愈發愧疚。
劉長安苦笑道:這事怪我。
當初你在聚賢莊負傷,我勸你去雁門關查訪,一來是想讓你散心,二來也是盼你遠離江湖是非......
見蕭峰點頭表示理解,劉長安又轉向阿朱:那時阿朱傷愈後記掛著你。
我怕你傷好後又要回中原查案,耽誤你們相處,就給了她三個錦囊......話到此處戛然而止——那錦囊裡除卻蕭峰身世之謎,還有他教阿朱如何應對蕭峰的私房話。
令尊蕭遠山尚在人世,曾任遼國禁軍總教頭。”劉長安繼續道,當年帶頭殺害你家人的是少林方丈玄慈,幕後主使則是慕容博。”
甚麼?蕭峰霍然起身,難以置信地望著劉長安。
待確認這不是玩笑後,他恍然低語:難怪阿朱不肯直言......慕容博於她有恩,玄慈武功高強,她是擔心我的安危。
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他突然想起甚麼,急切問道:賢弟方才說我父親......
不錯,他如今就在少林寺。
江湖上那些命案,包括玄苦大師和你養父母之死,都與他有關。”
蕭峰陷入沉默,神情愈發沉重。
良久才道:辛苦賢弟查探這些......
話音未落,院門一聲被推開。
侍女的聲音傳來:公子,奴婢讓小七她們送晚膳來了。”
阿碧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她恰好推門而入。
見院中還有旁人,阿碧先是一愣,心想難怪公子吩咐多備些吃食,原來是有客人。
待看清是兩位老者,阿碧不由得眉頭一皺。
不過她性子溫婉,倒也不甚在意。
待侍女們擺好飯菜,她便走近問道:公子,這兩位是?
蕭峰經劉長安解釋後,已知阿朱是為他考慮,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阿朱見阿碧未認出自己,柔聲道:阿碧妹妹,許久不見,竟認不得我了?
熟悉的嗓音自老婦口中傳出,阿碧頓時明白眼前之人是阿朱所扮。
她撲進阿朱懷中,淚如雨下:阿朱姐姐,我可想死你了!
聽阿碧真情流露,阿朱亦眼眶溼潤,淚水止不住地滑落。
此刻她自己也分不清,這眼淚是因方才蕭峰語氣嚴厲感到委屈,還是因重逢自幼相伴的摯友而感動。
兩女相擁而泣,劉長安與蕭峰對視一眼,皆露出無奈之色。
良久,二人情緒稍緩,阿碧為阿朱拭去淚水。
阿朱這才破涕為笑:阿碧妹妹,王姑娘要嫁給公子了。
你呢?何時出嫁?
正抽泣的阿碧聞言頓時面紅耳赤,湊到阿朱耳畔低語。
阿朱神色變幻,最終連連點頭:恭喜......跟著公子,我便放心了。
在遼國時,最記掛的就是你。”
她們這般出身的女子,若非遇見蕭峰與劉長安,最好的結局不過是給人作妾。
待年華老去,難免落得與丫鬟無異的境地。
如今一人隨南院大王,一人雖為通房丫頭,但以劉長安的為人,阿碧日後待遇與王語嫣相差無幾。
見二人平靜下來,蕭峰忽然開口:賢弟,待你成親後,我欲往少林寺一行。
此事不了,我心難安。”
蕭大哥,不可!阿朱急忙勸阻。
未等劉長安答話,阿朱續道:我知你性子,既知玄苦大師等人死於蕭老爺之手,定會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
見阿朱滿眼憂色,語帶哀求,蕭峰朗聲道:阿朱,我知你擔心。
但蕭峰頂天立地,豈能畏首畏尾?
見勸說無果,阿朱望向劉長安,後者微微搖頭。
阿碧見狀,忙招呼眾人用飯。
本欲撮合阿朱與蕭峰,卻因此事壞了氣氛。
原本的夫妻局,倒成了姐妹敘舊的場合。
久別重逢,二人自有說不盡的體己話。
......
眾人各自回房後,劉長安輾轉難眠。
先前與蕭峰所言,不知是福是禍。
推窗見月色如洗,他索性步入院中涼亭。
剛取出酒壺,便聽身後傳來笑聲:賢弟,獨飲豈不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