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花滿樓故作姿態,劉長安略作沉吟,尚未開口。
阿碧已搶先說道:花公子,我與公子在此。”
劉長安不禁摸了摸鼻子。
他深知花滿樓有一手絕活——聽聲辨位。
此功已臻化境,莫說江湖暗器,便是尋常落葉飛花,他都能辨出細微差別。
思及此處,劉長安眉梢微動。
方才他與阿碧的私語,必被花滿樓聽去。
可花滿樓神色如常,劉長安也只好裝作無事發生。
若被阿碧知曉此事,以她麵皮之薄,怕是要羞得無地自容。
正思量間,花滿樓撫著眼角問道:劉兄,為何眼角這般清涼?
劉長安直言相告:這是我配的藥。
接下來一月,每日需敷兩次,間隔六個時辰。”
為保藥效,建議你閉門靜養,保持心境平和。”
藥材雖非稀世珍品,但既是一次能愈,我也不願再跑第二趟。”
這番話條理分明,利害盡述。
以花滿樓性情,自會妥善安排。
不料花滿樓非但不惱,反露感激之色:花某謹記。”
原來花家遍訪名醫皆束手無策,唯劉長安一眼斷症。
見其如此,劉長安淡然道:按時用藥,一月後必能重見光明。”
平淡語氣中,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恍若司掌光明的神只。
花滿樓遲疑道:不知診金......
見他面露躊躇,劉長安忽覺暢快,可惜對方看不見他複雜神色。
轉頭對阿碧笑道:你說該要甚麼酬謝?
阿碧苦思良久,忽瞥見劉長安促狹眼神,頓悟公子本無索取之意。
目光掠過牆角古琴,阿碧先是一喜,繼而蹙眉。
陋室中僅此一琴、一茶、幾冊舊書,實不忍奪人所愛。
想到花滿樓身負鉅富卻居此簡室,江湖浮沉更添艱辛。
若因自己一時喜好取走他心愛之物,實在過意不去。
阿碧輕輕搖頭,眼中盡是不忍。
劉長安咂了咂嘴:花兄,你這屋裡連件像樣的東西都找不出來啊!
花滿樓依舊掛著淺笑:不知劉兄想要甚麼?
沉默片刻,劉長安咧嘴一笑:其實你已經付過診金了。”
這話讓花滿樓難得地皺起眉頭。
他想了又想,始終記不起何時付過報酬。
劉兄......
就是外面那些花!不等花滿樓說完,劉長安直接揭曉答案。
我們先告辭了,你好好休養。”劉長安朝阿碧招了招手,沒給花滿樓挽留的機會。
二位慢走。”花滿樓只得目送他們離開。
......
路上,劉長安側頭問道:阿碧,你不是喜歡那架古琴嗎?怎麼不要?
感受到他的目光,阿碧眉眼舒展,淺笑道:公子,君子不奪人所好。
阿碧雖是女子,也不願......
嘖嘖!劉長安笑著打趣,你啊,總替別人著想。”
回到小院,憐星看著兩人問道:怎麼就你們回來了?花公子呢?
劉長安慢悠悠走到眾人面前,頓了頓:手術做完,他在靜養。”
司空千落小聲嘀咕:那我們的午飯怎麼辦?
劉長安一拍額頭:光顧著治病,把這茬忘了。”
眾人紛紛投來嫌棄的目光。
雷無桀突然喊道:要不回客棧找掌櫃的?
無雙豎起大拇指:雷兄高明!
雷無桀得意地揚起下巴:早跟唐蓮師兄說過,有我在絕不會讓千落師姐餓肚子。”
司空千落別過臉去,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樣子。
要不是遇見劉長安,她還得跟著這憨貨啃饅頭吃陽春麵。
眾人剛走出閣樓,就見掌櫃守在門口。
諸位少俠可是餓了?掌櫃殷勤迎上來。
司空千落沒好氣道:廢話!你餓不餓?
掌櫃賠著笑:是老朽考慮不周。
已經備好宴席,請隨我來。”
重回庭院,掌櫃熱情介紹:燒花鴨、蒸熊掌、臘肉、滷豬......
雷無桀聽得直咽口水。
光是這些菜名,就讓他饞得不行。
望著滿桌珍饈,所有人都挪不開眼了。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桌邊站著一位紅衣女子,她一手抓著羊腿,一手握著燒雞。
這紅衣女子正是清晨閉門不出的司空星兒。
當眾人進來時,她正大口啃著羊腿,食物還未嚥下,就被大家瞧見了這副模樣。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這是怎麼回事?司空千落瞪大眼睛看向掌櫃。
掌櫃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千算萬算,沒想到院裡還有這樣一位特別的姑娘。
好在掌櫃經驗豐富:諸位別急,後廚備了兩份同樣的菜,請大家先入座,稍等片刻就好。”
向來溫和的楚留香也不禁皺眉:星兒姑娘,這樣不太妥當吧?
有何不妥?司空星兒一臉無辜地反問。
掌櫃離開後,在場都是自己人。
眾人臉色越發難看,心中暗想:這丫頭怎如此沒規矩?
直到司空星兒開口:我本就是偷王司空摘星之女,哪來甚麼名門正派的教養......
這番話讓眾人如遭雷擊,連見多識廣的憐星也意識到,這姑娘不能以常理度之。
雷無桀更是大開眼界。
他行走江湖多年,見過俠女如司空千落,閨秀如王語嫣,能人如天心蕊......卻從未見過司空星兒這般人物,看得他頭疼不已。
不知劉兄如何受得了這姑娘。”雷無桀暗自嘀咕。
眾人神色各異,但面對司空星兒的自嘲,也不好再多說甚麼。
唯有劉長安神色如常:夠吃嗎?不夠的話掌櫃又去準備了。”
司空星兒一愣,本以為他會像其他人一樣指責自己。
姓劉的,少在這裝好人!她突然提高音量,卻別過臉不敢看人。
眾人聞言皆驚。
方才那些鄙夷的目光她全然不顧,此刻面對劉長安的關心反倒委屈起來。
楚留香湊近劉長安:劉兄,你這是......
甚麼?劉長安一臉茫然。
楚留香暗自納悶:莫非劉兄真是單純關心?
忽然,司空星兒扔下食物,一瘸一拐地朝房間走去。
星兒姑娘......阿碧輕聲呼喚。
司空星兒充耳不聞。
阿碧看向劉長安:公子,我去看看?
劉長安只是輕輕搖頭。
以司空星兒的性子,除非她自己想現身。
否則,就算派十頭牛去拽,也未必能把她拽出來。
不多時。
掌櫃帶著二十多名夥計魚貫而入,每人手捧一盤菜餚,先撤下舊菜,再上新菜。
片刻後,夥計們又陸續端來新菜。
如此反覆幾次,桌上重新擺滿了近百道佳餚。
各位請慢用!
望著滿桌珍饈,雷無桀嚥了咽口水,暗自慶幸:果然,跟著劉兄混是這次最明智的選擇。”
入夜後。
劉長安找到無雙,開門見山問道:打算何時與我比試?
無雙聞言一愣,凝視著劉長安,沉吟道:等紫禁之巔決戰之後吧,或許觀戰能助我領悟第十一把飛劍。”
說罷,無雙揹負劍匣躍上屋頂。
劉長安在院中閒庭信步,行至涼亭前低語:小無雙啊,非是我不告訴你,其實我已能駕馭十二把飛劍。”
若說出來,只怕會動搖你的劍心。”
輕嘆一聲,劉長安收斂心神,目光投向平靜的湖面。
同時取出花滿樓派人送來的花瓣,近兩百種花卉琳琅滿目。
他取出釀酒器具,開始釀造百花釀。
此酒工序簡短,今夜釀製,明日便可品嚐。
......
次日清晨。
劉長安獨坐亭中,自斟一杯百花釀。
淺酌一口,滿口生香。
望著晨光熹微的庭院,思緒不覺飄向武當山。
這般不必練功、放空心神的閒適時光,對他而言實屬難得。
往日不是在趕路就是在練武,就連睡前也要練上幾個時辰。
一炷香後。
憐星第一個推門而出,看見獨飲的劉長安,款步走近。
她取杯斟酒,頓時桃李爭妍般的馥郁花香撲面而來。
輕啜一口,百花與酒香纏綿唇齒,令她眸中閃過驚豔。
沒想到你釀的酒如此美妙?
作為移花宮二宮主,憐星嚐遍天下美酒,卻無一能及手中這杯。
此酒何名?
百花釀。”劉長安抬眼淺笑。
名副其實。”憐星由衷讚歎,忽而疑惑道:昨日未見此酒,何時所釀?
昨夜。”
憐星聞言愕然——釀酒竟能如此隨意?短短几個時辰就能飲用的美酒,徹底顛覆了她陳酒愈香的認知。
起初憐星只當劉長安略通釀酒之術,技藝不過與尋常釀酒師傅相仿。
誰知他釀出的酒竟格外香醇,令她驚喜萬分。
帶他回移花宮,閒時釀酒,忙時作伴,豈不美哉?憐星眼波流轉間,已將劉長安納入她的完 ** 生圖景。
不多時,雷無桀被酒香勾醒。
見二人獨處,他毫不拘束地湊上前來。
憐星暗自咬牙,這愣頭青壞了她與劉長安商議移花宮要事的好時機。
劉兄,這甚麼酒?香得很!雷無桀涎著臉貼過來。
劉長安早習慣他這副饞相:自己倒。”
雷無桀抄起酒壺就對嘴灌,酒液順著下巴淌溼衣襟。
糟蹋好東西。”憐星冷嗤。
姑娘罵得對!雷無桀抹著嘴嬉笑,可美酒當前,臉面算啥?
這話噎得憐星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