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四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顧言抬起了頭。
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
那眼神冰冷兇狠,像山裡餓極了,準備撲上來咬斷獵物脖子的狼崽子。
裡面沒有一絲一毫對父親的畏懼,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狠戾和漠然。
顧老四伸出去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他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後背有點發涼。
“你……你想幹啥?”
不知為何,顧老四的聲音不自覺地矮了三分,有點色厲內荏。
顧言沒說話,只是慢慢地站了起來。
十五歲的少年第一次在自己這個總是打罵他的父親面前站起來。
沒想到,他竟然比顧老四還高了小半個頭。
並且由於常年幹農活,身上有一把子力氣,看著倒是十分的逼人。
他只是沉默地盯著顧老四,那眼神彷彿在說:“你來動我一下試試?”
顧老四被這眼神看得心裡發毛。
他忽然想起,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這個兒子已經不是他能隨意打罵的了。
上次他想動手,就被顧言一把攥住了手腕,掙都掙不脫。
“你……你個不孝子!還敢瞪你老子?”
顧老四嘴上罵著,腳卻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要不是你多事,老子能被扣工分?能去掃廁所?能丟這麼大的人?你個吃裡扒外的玩意兒!”
聽著顧老四的辱罵,顧言終於開口了:“你自己做的孽,怪誰?”
要不是他想對孟姣下手,能被大隊長批評嗎?
“你!”
顧老四氣得揚起手,可對著兒子那狼一樣的眼神,這巴掌怎麼也扇不下去。
他感覺自己這個老子的威嚴,在這一刻碎得稀里嘩啦。
打?可能打不過。
罵?人家根本不搭理。
他就像一隻被戳破了的氣球。
剛才在外面積攢的所有怒火和憋屈,都被兒子這一個眼神給硬生生瞪了回去,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差點把他噎死。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個嬌滴滴,帶著點戲謔的女人聲音。
“喲,這是唱哪出啊?父子倆擱這兒練把式呢?”
顧老四和顧言同時轉頭看去。
只見院門口倚著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件在這個年代、這個村子裡顯得格外扎眼的碎花襯衫。
她的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還抹了雪花膏,老遠就能聞到一股香味兒。
正是顧老四那個不著家,據說在外面給人幫工,但村裡風言風語都說她專門給顧老四戴綠帽子的媳婦兒王春花。
顧老四一看是她,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也顧不上教訓兒子了,扭頭就罵。
“你個死婆娘還知道回來?老子還以為你死外面了!”
王春花扭著腰走進來,半點不怵他,反而嗤笑一聲。
“我咋不能回來?這可是我家。我不回來,誰看你顧老四的笑話啊?”
她顯然已經在回村的路上,聽說了打穀場上的精彩大戲。
她上下打量著面紅耳赤、狼狽不堪的顧老四,眼神裡滿是嫌棄和嘲諷、
“我說顧老四,你可真出息啊!算計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還讓人當眾把皮給扒了?”
“嘖嘖,這又是扣工分又是掃廁所的,你可真是你們老顧家的光榮啊!”
顧老四被王春花說的臉上掛不住,怒吼道:“你給老子閉嘴!”
“我就不閉!”
王春花雙手一叉腰:“我告訴你顧老四,我這次回來,是來跟你談正事的!”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快意的表情,故意拔高了音量,確保左鄰右舍都能聽見。
“我在城裡幫工那家,人家要搬去南方大廠子裡當幹部了,願意帶我一起去!那可是正經工人階級,吃商品糧的!比在這土裡刨食強一百倍!”
顧言猛地抬起頭,看向他娘,眉頭緊緊皺起。
顧老四則是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甚麼,臉瞬間綠了,手指著王春花,氣得直哆嗦。
“你……你果然……你個不要臉的蕩婦!你是想跟野男人跑?!”
王春花哼了一聲,算是預設了,她這次回來,根本不是為了顧老四,而是顧言。
她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顧言,語氣稍微緩和了點。
“我回來是帶我兒子走的!顧言,跟娘去城裡!娘給你找個後爹,比這個窩囊廢強一百倍,讓你也當城裡人,吃商品糧!”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在了顧家這個小院裡。
顧老四徹底傻眼了。
他這才明白,王春花回來,不是跟他過日子,是來搶兒子的。
是要把他最後一點指望都帶走。
讓他徹底成為全村最大的笑話。
媳婦跟人跑了,兒子也被帶走了,那他以後在藍灣村,哪裡還有半點兒活路。
他看看一臉決絕的王春花,又看看旁邊對他再無半點情分的顧言,只覺得天旋地轉。
王春花的話,像是一塊大肥肉扔進了餓狼窩,擱誰家半大小子身上,恐怕都得心動。
可顧言不是別人。
他聽著王春花畫大餅似的話,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看著王春花那雙帶著算計和施捨意味的眼睛,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白掉下來的餡餅。
尤其是王春花給的。
顧言只是淡淡的說了兩個字:“不去。”
乾脆利落,沒有一點猶豫。
王春花臉上的得意和施捨頓了下,她像是沒聽清。
“你說啥?顧言,你可想清楚了!那是城裡!是去吃商品糧,當正經工人!不比在這破地方跟著這個窩囊廢強?”
她伸手指著顧老四,語氣裡滿是鄙夷。
顧言嘴角扯出一抹嘲諷:“去了幹啥?給那個後爹當小拖油瓶?還是給你當擋箭牌,讓你在新家裡站穩腳跟?”
他這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唰地一下就把王春花光鮮亮麗的外皮給剝開了,露出裡面的不堪算計。
王春花臉色一變,聲音尖利起來:“你胡咧咧啥!我是你娘,我能害你?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
顧言重複了一遍,眼神更冷了。
“這麼多年,你在外面吃香喝辣,管過我死活嗎?現在需要個兒子給你撐門面,或者是怕別人說你閒話,想起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