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酒會落幕已逾半月,滇池畔的萬商廣場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寧靜,但餘波仍在昆明城中激盪。來自中原、江南、半島(驃國、真臘等)甚至西域的商賈們帶著簽訂的契約和滿載的貨物陸續離去,將“寧糖”“寧酒”的名聲播撒到更遠的地方。總商會初步統計的成果令人振奮:成交總額比去歲翻了一番,僅白糖一項便籤下了三十萬斤的訂單,葡萄酒亦有五萬斤之巨。
承運殿偏廳內,周景昭正與謝長歌、陸望秋、陸文元、林則深圍坐長案,案上攤著厚厚一摞賬冊和彙總報告。
“今春糖酒會,總體而言,大獲成功。”陸文元作為總商會會首,言語間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白糖、棉布、毛呢、葡萄酒,四大宗商品外銷數額皆遠超預期。尤其是葡萄酒,西域客商對‘疏勒古法’這一名頭極為買賬,訂單已排到明年秋天。”
林則深補充道:“城中客舍、酒樓、車馬行亦受益頗豐。據市政司統計,盛會期間湧入昆明的外地客商逾五千人,帶動城中各項收入增長三成有餘。百姓手裡有了錢,市面更加繁榮。”
陸望秋卻道:“熱鬧歸熱鬧,問題也不少。妾身收到幾份投訴,說是有奸商以次充好,冒充寧糖寧酒。還有客商抱怨,城中翻譯人手不足,與西域胡商溝通不暢,險些誤了大事。”
周景昭點頭:“這些問題,都要記下來,作為明年改進的依據。文元,商會要儘快制定寧糖寧酒的防偽標識,讓客商能辨別真偽。翻譯人手不足,可從講武堂和官學中選拔通曉胡語的學員,臨時充任。此事王妃跟進。”
陸望秋應下。
正說著,偏廳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衛稟報:“王爺,斥候營統領衛風求見,說是有緊急軍情。”
周景昭眉頭微皺:“讓他進來。”
衛風一身風塵僕僕的戎裝,大步而入,單膝跪地:“王爺!蜀地急報!”他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緘的密信。
周景昭接過,拆開細讀。信是潛伏在蜀地的斥候所寫,內容簡短卻令人心驚:蜀王周瞻,近期頻繁調動王府護衛,並暗中與周邊州府的將領接觸。有跡象表明,他可能在籌備某種行動。
“蜀王……”周景昭將信遞給謝長歌,“他在梓州被壓制,安分守己了幾年,如今倒是坐不住了。”
謝長歌閱後,神色凝重:“王爺,蜀王雖是陛下堂弟,封地狹小,兵力有限,但梓州地處川北,控扼金牛道,若他真有異動,對我北上長安的路線威脅極大。”
話音剛落,又一名親衛來報:“王爺,澄心齋清荷姑娘求見。”
清荷身著素色衣裙,步履輕盈,但神色間帶著幾分凝重。她入內行禮後,也不多言,直接呈上一份密報:“王爺,楚王那邊有動靜。”
周景昭接過,快速瀏覽。清荷在旁解釋道:“楚王在江陵,雖不敢大張旗鼓招兵買馬——朝廷在荊州駐有重兵,他實力有限——但暗地裡小動作不斷。據澄心齋探知,楚王近來頻頻遣使聯絡蜀王,似乎有意聯合。此外,他還與荊襄一帶的幾個豪強家族往來密切,似在積蓄錢財。”
“抱團取暖?”周景昭冷笑一聲,“一個被壓制在梓州的閒散藩王,一個困在江陵,湊在一起,能翻出甚麼浪?”
謝長歌卻道:“王爺不可輕敵。楚王雖實力有限,但畢竟是宗室親王,在朝中仍有根基。蜀王雖是旁支,但在川中經營多年,暗中的關係網不可小覷。二人若真聯起手來,即便不能正面抗衡,也能在王爺北上途中製造麻煩。”
陸望秋亦道:“王爺,去長安,蜀地是必經之路。若蜀王在川中設阻,或楚王在荊襄發難,後果不堪設想。”
周景昭沉吟片刻,正要說話,門外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爺!劍南道行軍總管郭崇韜將軍急報!”親衛雙手呈上一封軍報,封皮上蓋著劍南道行軍總管的硃紅大印。
周景昭心中一凜。郭崇韜,此人乃他生母顧貴妃早年推薦給隆裕帝的將領,素來忠心耿耿。當年周景昭平定爨氏叛亂時,郭崇韜曾大力支援,調撥糧草兵器,功不可沒。這些年他鎮守劍南道,手握重兵,是朝廷在川中的定海神針。
他拆開軍報,郭崇韜的字跡遒勁有力,寥寥數語,卻字字千鈞:
“寧王殿下鈞鑒:蜀王周瞻近期異動頻頻,暗調護衛,聯絡州府。末將已暗中部署兵力,扼守川中險要,並另具密摺,八百里加急奏報陛下。殿下北上長安,必經蜀地,望殿下早做防備。若有需末將之處,但請吩咐。末將郭崇韜頓首。”
周景昭將軍報遞給謝長歌,沉聲道:“郭將軍也察覺到了。他已在暗中部署,並密奏父皇。”
謝長歌看完,眉頭舒展了些:“有郭將軍鎮守劍南道,蜀王便翻不了天。不過,為防萬一,王爺還是需做些部署。”
周景昭點頭,對衛風和清荷道:“你們繼續密切關注蜀王、楚王動向,尤其留意他們之間是否有更深的勾結。若有新情況,立刻來報。”
二人領命而去。
周景昭又對陸文元和林則深道:“糖酒會總結之事,你們先拿出條陳,容後再議。”二人亦起身告退。
偏廳內只剩下周景昭、陸望秋和謝長歌。
“望秋,你去請狄昭、徐破虜、狄驍、趙烈幾位將軍過來議事。”周景昭道。
陸望秋點頭,起身離去。
不多時,狄昭、徐破虜、狄驍、趙烈四人先後趕到。狄昭是天策府統帥,沉穩如山;徐破虜剛從高原巡防歸來,面容黝黑;狄驍是狄昭胞弟,驍勇善戰,尤擅騎兵;趙烈是陌刀軍右統領,身材魁梧,如同一尊鐵塔。
周景昭將蜀王、楚王的異動簡要告知,然後道:“北上長安,蜀地是必經之路。雖有郭崇韜將軍鎮守劍南道,但本王仍需做兩手準備。”
他走到懸掛的輿圖前,手指點在川北梓州一帶:“蜀王封地在此,兵力有限,不足為懼。但他若在金牛道設卡,或派人襲擾,終究是麻煩。本王意,調一支兵馬,在攀州以東待命,一旦蜀地有變,可隨時北上策應。”
狄昭沉吟道:“王爺所言極是。末將以為,騎兵機動性強,可駐於攀州與蜀地交界處,一旦有警,一日夜便可馳援。陌刀軍攻堅能力強,可駐於其後,作為後盾。”
周景昭點頭,看向狄驍:“狄驍,你率三千騎兵,進駐攀州以東的‘石羊鎮’,隱蔽待命。沒有本王手令,不得擅自行動。若蜀地生變,你部需在第一時間控制金牛道南端,確保北上道路暢通。”
狄驍抱拳:“末將領命!”
“趙烈,你率一千陌刀軍,駐於攀州城北二十里處的‘青溪驛’,與狄驍互為犄角。若狄驍遇阻,你部即刻北上支援。”
趙烈聲如洪鐘:“末將遵命!”
周景昭又看向徐破虜:“徐將軍,你隨本王北上,沿途需加倍警惕。尤其是進入蜀地後,斥候前出百里,務必確保道路安全。”
徐破虜肅然道:“末將明白!”
“此外,”周景昭看向狄昭,“以寧王府名義,行文涼州都督許榮,請他留意河西方向,以防楚王或蜀王勾結西草蠻餘孽。再行文合州刺史楊宏,請他加強江防,監視楚王動靜。”
狄昭一一記下。
合州刺史楊宏,是周景昭當年南下平定爨氏叛亂時,路過合州解決前刺史後推薦給朝廷的。此人能力不俗,且對周景昭心存感激,當可信任。
部署完畢,周景昭環視眾人,沉聲道:“蜀王、楚王,不過跳樑小醜。但跳樑小醜若無人敲打,也會蹬鼻子上臉。此番北上,我們不僅要賀壽,更要讓有些人知道——寧州不是軟柿子,寧王更不是好惹的。”
眾將齊聲應諾。
眾人散去後,周景昭獨自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蜀地那一片山川險阻之上。
窗外,夏日的陽光正烈。遠處的滇池波光粼粼,昆明城在暑氣中顯得慵懶而安寧。但在這安寧之下,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楚王、蜀王……還有那些躲在暗處的勢力。
周景昭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書案,提筆寫下兩道行文。一道給涼州都督許榮,一道給合州刺史楊宏。
寫完,他擱下筆,望著窗外。
秋天,就要來了。北上的路,也該準備了。